卣辰忙說:「很對,極好。」
柴又說:「晚飯預備的也是這個。老爺看行嗎?」實在是沒有別的菜了,柴發利是變著法子做。弗之說什麼都行。
正說著,有人撳門鈴。柴去開門,驚喜地說:「是秦校長!」
秦巽衡很瘦削,但不單薄,總給人可倚靠的感覺,是一位從外表到內涵都極典型的大學校長。明侖大學在二十年代末期接連換了好幾位校長,都是勉強維持半年就下臺,到秦巽衡來才穩定。他應付當局,團結教授,教育學生,三方面都有辦法。盧溝橋事變後不久,他從南京趕回。他此時站在客廳裡,神色沉穩,並不覺得是在戰爭中,頭頂上剛有飛機扔過炸彈。
「我正要往你那邊去,卣辰來了。」弗之說。
「飛機過了,我出來看看。」巽衡聲音低沉,說話很慢,好像常在推敲自己的話。學生說秦校長三年決定一件事,決定以後,一天就要辦完。「我猜你城門一開就會回來。」遂說了些撤軍情況,嘆道:「趙、佟兩位都犧牲了。上個月佟麟閣到學校來參觀,還動員了幾十名學生到他那裡工作,這些學生不知怎樣了。」
停了一會兒,弗之說:「我們現在也只有遣散學生了。大概不少人要參加救亡的。」
「學校怎麼辦?」卣辰問。
「南遷。弗之回來很好,今晚開校務會議,討論怎樣準備南遷。」
「南遷?」卣辰不由得反問一句。其實這是在意料中的,學校也不止一次討論過。但在北平被棄後,從秦校長口中說出,都覺得有不同的分量。
「只此一路。還有什麼辦法?」
「中國好在地方大,」弗之苦笑,「到危急時候,衣冠南渡,偏安江左,總能抵擋一陣。」
「我們總希望不致如此。然而這是近百年曆史決定的——只有逃難了。」因為看穿了百年曆史,巽衡自然沉穩。卣辰輕輕搓著雙手,說了幾句搬遷儀器的事。
過了一會兒,卣辰要回實驗室去,巽衡要到學生宿舍看看。他們走了以後,方壺周圍竟是死一般寂靜。這寂靜沉重地向弗之擠過來,擠過來,使他快步走到書房,關上了門,彷彿要把死一般的寂靜關在門外。
當晚校務會議開過以後,接連幾天,弗之上午都在辦公室照料遣散學生,每人發二十元旅費。能組織到一起的,便三三兩兩結伴往長沙。本來暑期中留校學生不多,可也有這樣那樣問題。下午他大都到圖書館照看整理書籍。雖說書已運走一部分,剩下的還很多。書庫裡很亂,一箱箱的書堆得很高,書架上的書有的歪著有的倒著,有些善本書就擱在骯髒的地板上。那地板是厚玻璃的,平常總是擦得纖塵不染。從下層往上看是迷濛著雲霧的乳白色的天,從上層往下看是一片半透明的湖水。就從這天地間,走出多少卓偉之才,加速人類的進步。弗之非常愛這書庫,愛這裡蘊藏著的人類的寶貴的精神,愛這裡貯存著的知識,甚至也愛這玻璃地板。他不止一次從地板上拾起一本書,因為不知該放到哪裡,總是交到管書人手中。他用袖子擦去書上的浮塵,還用袖子擦擦地板。
「孟先生!我們收拾了有什麼用!現在還能運出去?等於給日本人整理。」一個圖書館職員抱著一摞書,看見弗之的舉動,苦笑道。
弗之一怔。作為教務長,他和校長、秘書長、圖書館主任等商量過不止一次,現在怎樣運法卻還未定,也許真的運不走了。但是他必須說一句話,這句話在他身里長大著,他似乎覺得自己的身軀也高大了。
「我們會回來!」他幾乎在嚷。收拾書的人抬頭看他,有人用沾滿灰塵的手擦眼睛。
「我們會回來!」有人喃喃地說。
弗之從圖書館回家,見如血夕陽沉落,簡直想對著整個校園大聲喊:「我們會回來!」他心裡充滿著憤懣、痛苦和慚愧。這些感情這樣沉重,使他幾乎抬不起雙腳,勉強拖到方壺門前。
門前花壇中的那株羅漢松,一半罩著紅光,一半綠得發黑,顯得孤單極了。弗之加快腳步進入內室,忽見碧初坐在她平素坐的安樂椅上。她一見弗之立刻站起身,想笑,可是眼淚湧了出來。
弗之坐下,輕聲問:「怎麼了?怎麼了?爹和孩子們都好嗎?」
她點頭,幾次拭著淚痕,嗚咽著勉強說出來:「他們都好,你放心。」她哽咽著,慢慢說了路上的遭遇。
碧初是和玳拉一起來的,車子到雙榆樹一帶,路上站著不少日本兵,舉槍攔住車,問她們往哪裡去。見是英國領事館的車,不理玳拉,單把碧初帶的一個包開啟檢查。包內是些換洗衣服,一個兵用槍尖把衣服挑起來,又扔在地下。碧初和玳拉都不說話,眼光隨著衣服往路邊看時,兩人都緊緊抓住了對方的手。
路邊是雙榆樹巡警閣子。閣子前橫躺著兩具屍體,一個仰著一個伏著。閣子門口還躺著一個,半身在裡半身在外,都是巡警衣著。門上綁著一人,是老百姓,垂著頭不知是死是活,光頭在陽光下發亮。碧初不敢看,卻不由得仔細看,見這人慢慢抬起頭來,臉上一塊碗口大的紅記明晃晃的。
「廣東挑!」她一驚,再看旁邊果然有一副打翻的挑擔,精緻的小抽屜散落一地。碧初又怕又怒,簡直要叫出來,想質問,想抗議,想哭,她臉上的表情必是很不平靜。一個日本兵舉起槍對著她。
「你們要怎樣?」玳拉用英文說,說中文反正他們也不懂。「你們是正規軍人嗎!舉槍對著婦女!」她接著解釋她們是明侖大學的家屬,要回家去。另一個兵毫無表情地望著她,也向她舉起了槍。
碧初和玳拉各自對著一隻黑洞洞的槍口,心幾乎停止了跳動。她們不約而同鬆開對方的手,坐直些,不再說話。
這時一個小頭目模樣的兵走過來向車窗裡張了張,不耐煩地向他的兵一揮手,兩個兵退下去了。司機還不敢開車,伏在方向盤上,儘量縮小身體。小頭目等了一會兒,敲敲車窗,讓他走,他才忙不迭發動汽車。不知是車子不好還是忙中有錯,馬達響了半天車子也不動。這幾分鐘對碧初和玳拉真像一個世紀一般長。
車終於動了。司機還不敢開快。走不多遠,聽見後面一聲槍響,兩位太太猛然回頭,見那廣東挑身子向前撲著,肩上是血肉模糊的一團。玳拉用手遮住眼睛,細長白嫩的手指不斷顫抖。碧初兩手緊握,自己輕聲說:「不怕!不怕!」她的舌頭髮木,再吐不出別的字來。
弗之此時只能站在她身旁,含糊地說:「別哭,別哭。」他覺得對不起她,讓她受這樣的驚嚇。那種沉重的心情延續著,更添了不能保護妻子的羞恥,使他說不出話。
「湖臺鎮上的鋪子都掛日本旗了。」碧初嗚咽著說。
「學校唯一的辦法是南遷。」弗之說,「我們唯一的路是隨著學校,離開北平,我們得詳細商量這事。等學校的事都安排妥當,好嗎?」他說著輕撫碧初的肩,在他是了不得的溫存了。
碧初漸漸平靜下來,抬頭看著弗之:「其實沒有什麼可商量,走就是了。吃苦我是不怕的,只是——好了,你下午——」她斷續地說,一面緊緊拉住弗之的手。
「秦校長後天要離開了,明天校務會議上就宣佈。」弗之說。
碧初慢慢鬆開手說:「你該吃飯休息,我已經好了。」說著站起自往浴室洗臉。然後二人往飯廳來。
次日上午,北平明侖大學在圓甑舉行了在北平的最後一次校務會議。先生們坐在一邊是落地長窗的客廳裡,面對花園裡滿園芳菲,都不說話,氣氛極沉重。聽差往來送茶和飲料,大家也很少碰一碰。
秦校長照例坐在那把烏木扶手椅上,用他那低沉的聲音慢慢說:「北平已失,國家還在,神州四億,後事可圖。我們責任更為重大,國家需要我們培養人才。我在廬山,和蔣先生談到北平學校前途。蔣先生說,華北前途,很難預測,一城一地可失,莘莘學子不可失,教育者更不可失。學校在長沙已有準備,我明日往南京教育部後即往長沙等候諸公。」
他說了儀器圖書陸續搬運的情況,會上議決由化學系教授周森然偕同事務主任等留守學校,直至所有人離開。歷史系李漣因諳日語,也參加這一工作。周森然因為父母老邁、妻子多病,已決定留居北平。
「聽說兩三天後日軍要進城駐紮,可能會佔據校舍。」周森然說。
「只好由他。」巽衡道,「只是同人們陸續南下,最好在天津有接應。」天津因有租界,活動方便得多。先生們皆以為然。
卣辰忽然靈敏地說:「我去英租界當接應。」大家原都沒有想到他,不覺一愣。再一想,覺得確實合適。
巽衡望著大家,略有遲疑,說:「另外還有庶務人員,事情倒是不太複雜。」
弗之望著卣辰清澈的眼睛,心頭一陣灼熱,大聲說:「只要卣辰把心思從實驗上借回來,再複雜的事也能辦。」
見無人反對,巽衡點頭。遂把天津接應站討論了片刻,確定由莊卣辰負責,料理南下人員的經費和圖書、儀器等的轉運。
大概從英租界受到啟發,周先生說:「不知能否讓美國領事館出面保護校舍?」他的聲音很輕,似乎在問自己。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弗之說,「沒有用的。」眾人亦以為無用。
周不再說話,停了一會兒,他大聲哭著說:「當遵秦先生命。我其實是得好好把學校交給日本人。」
他這一哭,好幾位先生都潸然淚下,隨即嗚咽出聲。
「我以為,我們能夠回來。」秦巽衡一任眼淚流淌,站起身聲音顫抖地說。他先和周、李兩人握手,又和卣辰握手,再和每個人握手告別。和弗之握手時,他說:「我先走一步。」
夕陽的光輝照在這兩張痛苦而不失威嚴的面孔上,照著滔滔滾下來的熱淚,照著衣衫上發亮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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