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弗之永不會忘七月二十九日清晨北平城內的淒涼。好像眼看著一頭振鬣張鬃、猛毅髬髵、緊張到神經末梢的巨獸正要奮勇迎戰,忽然癱倒在地,每一個活生生的細胞都冷了僵了,等人任意宰割。弗之自己也是這細胞中的一個。

他因半夜未睡,早上起身晚了,正在穿衣,碧初已到孩子們房裡去了。

「三姑父!」呂貴堂在外間叫,接著衝進內室,撲通一聲跪在地下,抱住弗之雙腿。

「怎麼?什麼事?」弗之一手穿袖,一手去扶。

「完了!全完了!」呂貴堂抬起頭,滿臉淚痕,「咱們的兵撤了!北平丟了!」

昨夜兵車之聲果然是撤退!弗之長嘆,扶起呂貴堂來。

貴堂問:「您說告訴老太爺嗎?」

碧初聞聲走過來,一手扶住床欄,定定地望著弗之,一面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晚一會兒,讓太太們去說。」弗之略一沉吟道。

「南邊的工事都拆了。昨天還嚴嚴整整,今天躺在那兒,死了一樣。三姑父,您說怎麼辦哪?!」呂貴堂嗚咽著說,不等回答,掩面跑了出去。

「我出去看看。」弗之扶住碧初的肩,讓她坐下。不等她說話,便匆匆往街上來。

這些天雖有戰事,北城一帶鋪面大都照常開。而這時所有的鋪面都上著門板,街心空蕩蕩,沒有人出來灑掃。絢麗的朝陽照著這一片寂靜,給人非常奇怪的感覺。地安門依舊站著,顯得老實而無能,三個門洞,如同大張著嘴,但它們什麼也說不出。它們無法描繪昨夜退兵的憤恨,更無法訴說古老北平的創傷。它們如同啞巴一樣,不會呼喊,只有沉默。

地安門南有一個巡警閣子,閣子裡沒有人。再往南有一個修腳踏車小鋪,門開著。弗之走過去,見一個人蹲著擺弄腳踏車。

站了一會兒,這人抬頭說:「我打門縫裡瞧著了,難道咱們真不能打!」過了一會兒又說:「前面的沙包都搬走了,您自個兒往前看看。」

他們並不認識,可在這空蕩蕩的街上,他們覺得很貼近。因為他們的命運是共同的,他們就要有同一的身份——在日本勝利者掌心中苟且偷生的亡國奴!

弗之搖搖手,轉身回去。太陽已經很高,有些人家開門出來取水,人們的表情都很沉重。弗之覺得腿都抬不起來了。快到斜街口,就見劉鳳才在那兒張望。一眼瞥見,跑上來拉住說,孟太太著急,叫他出來看看。

到家後,碧初淚盈盈地說了一句:「往後日子怎麼過啊!」弗之沒有應聲。

近午時分,絳、碧二人去到上房。蓮秀出來說:「睡著呢,說了不願意見人。」

絳初立刻放下臉來,說:「誰告訴了?」

「遲早要知道的。」碧初忙道。

蓮秀低著頭,半晌才說:「呂貴堂進來,顏色不對,老太爺問出來了。」

絳初嘆了一聲,碧初紅了眼圈。二人下了臺階,見院中魚缸裡荷葉零落,兩隻蓮蓬爛了半邊,覺得十分悽慘。

絳初給繆東惠打電話問情況。繆得知弗之在,便請談幾句。兩人招呼後沉默半晌,繆東惠說:「前天南苑戰事激烈,副軍長佟麟閣、師長趙登禹都犧牲了。」弗之哦了一聲,說不出話。那邊又說:「只是北平的文物保全了,讓人放心。」弗之又嗯了一聲,不肯說話。那邊繼續說:「北平市嘛,現在由張自忠代市長,還兼察冀委員長。老實說,這些事我還是從報館朋友處知道的,沒有人通知我。」

「北平眼看不屬中國,秋生兄還打算幹下去嗎?」弗之問。

「弗之兄此問不當。哈哈,」繆東惠乾笑幾聲,「不是我願不願,是人家願不願。北平不是中國的了,還不是要看人家的眼色!我只是放不下我們的北平城,祖先傳下來的北平城!」停了一下,繆又說:「城門下午開,學校不知怎樣辦。這是大家都關心的。」

「我要儘快出城,國雖破,人仍在!」弗之不再多說,結束通話了電話。

一會兒,莊太太來電話,說她和孩子們都好,如弗之出城,請告訴卣辰她願意出城去陪他。

「孩子們很安全,」她遲疑地加了一句,「我很慚愧,我們太安全了。」

弗之說不出話,說話的能力似乎都隨著北平失去了。放下電話就打點出城。

碧初要同去,弗之不允,說城外有老柴李媽足夠伺候,城裡幾個孩子需人照管。碧初想想確不好都交給絳初,無奈同意弗之一人去。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弗之自坐老宋的車出城。街上還是冷冷清清。只有很少幾家小門面開門,都是家無隔宿之糧,不開門不行的。沿途並無盤查阻攔。車到校門,校警照例舉手敬禮。弗之命停車,問有無驚擾。回答說前幾天日本飛機在清河扔炸彈,聽說傷亡不大,校內還平靜。

校警說完這些,問道:「聽說宋哲元軍隊撤走了?您說這是真的?」弗之點頭。校警忽然哇地哭起來。老宋愣在那裡,半天不開車。

弗之先往莊卣辰家。因莊太太喜愛中國情調,住了這種中式房屋。從兩扇紅門進去,闃無一人,滿院荒草,侵上臺階。站了一會兒,才有聽差出來說莊先生在實驗室,好幾天沒回家,飯都是送去吃。弗之點頭,上車回到方壺。

淡黃色的紗簾依舊,房中擺設依舊,弗之卻覺得一切都大變樣了。他一個個房間走過去,都開開門看看,只覺得空落落的,還有些陌生。他留著書房門不敢開,不知道他的著作罩上亡國奴的氣氛會是怎樣。

「老爺回來了!」「路上好走嗎?」柴發利和李媽從下房的過道小跑著過來,高興地圍著弗之。「太太呢?小姐們和小少爺怎麼樣?」問過頭幾句話,兩人又漸漸恢復了平日的拘謹,垂手站著。

「你們都辛苦了,受驚了。」弗之溫和地說。

這時遠處響起飛機聲,愈來愈近,盤旋一陣往西飛,接著是轟然巨響,一聲接一聲。

「扔炸彈了。」老柴說,「老爺往圖書館底下避避才好。」

弗之不答,停了一會兒說:「你們去吧。」

老柴說:「這幾天大家都往圖書館地窨子裡去,我讓李嫂子去,我看家。她也不去,就都沒去。」

弗之點頭,微笑說:「好,一切照常。」兩人不再說話。老柴退下,李媽在房中收拾。

飛機投了十餘枚炸彈,仍在空中盤旋。弗之估計這是轟炸西苑。在城裡往後樓下躲,在學校往圖書館地窨子藏,這就是今後的命運。他慢慢走到書房,鼓起勇氣推開門,看見亂堆著的高高的一摞摞書和橫七豎八的文稿,心裡倒安定了許多。他在桌前站了一會兒,撫摸著壓在文稿上的水晶鎮紙。但他不能坐下來,他得馬上和秦校長聯絡。

電話不通,飛機仍在頭頂。他覺得不能在家裡,必須往秦家去,商量辦法。他正要往外走,卣辰來了。兩人一見,都覺得對方蒼老了許多,但都沒有提起。

「實驗快完了,只要再有三天時間。」卣辰不等問便說。然後歉然微笑:「我就知道實驗室!」

「玳拉說要來陪你。」弗之傳達過這話,心知卣辰不會讓她來。又說:「學校是要南遷的,這種局面維持不了多久。」

卣辰說:「你們文稿一夾,書籍裝箱遷起來容易,我們的實驗室怎麼辦?一年半載蓋不起來。一個好學校的條件是師資和裝置,咱們這後一條取消了。」

「前一條永遠會有,只要人不死!」

「那也難說!」

過了些時,飛機聲消失了。卣辰說他很餓,大概忘記了吃午飯。

「貴管家可能忘記送了吧?」弗之問,一面按鈴叫柴發利送點心。

點心送來了,卣辰道:「現在多吃點,以後還不知日子怎麼過。」埋頭且吃。到一個細瓷藍花碗和一個高腳瓷盤都空了,他忽然問:「我吃的是什麼?」弗之也沒有看,又撳鈴問柴發利。

柴說:「送來的是餛飩和火腿蘿蔔絲餅,我才學著烤的,是不是味兒不對?興許做的法子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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