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節

絳初掛了電話,和黃秘書說了幾句。黃秘書身材瘦小,一說話眼睛鼻子都擠在一起,只是唯唯諾諾。絳初知道和他商量不出什麼,遂給子勤打電話。子勤匆匆地說既是孩子們要陪老太爺,怕是不好勉強。其實影響大局的是玹子忽然不肯去,絳初不好說。

「要不然就上後樓,那兒還有地窨子。」子勤出主意。

「這還用你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絳初說。

「總得到晚上。」電話裡傳來有人在問他什麼。「我儘量早回來。」

絳初不等他說完,先掛了電話。

又是接連的沉重的炮聲,催著絳初立刻往後院走。劉媽問是不是先吃飯,絳初說讓黃秘書和孩子們先吃。三個孩子要跟著她上後院。玹子關緊了房門。好在黃秘書不是客人,見幫不上忙,自去了。絳初等人走過夾道到正院,又穿過上房東頭平常總關著門的小夾道。現在門開著,劉鳳才帶人剛收拾過了,還沒有來得及換那壞了的電燈泡。夾道里很黑,小娃緊緊抓住嵋的手,瑋瑋拉著她另一隻手臂。

一齣夾道小門,雖然是紅日高照,卻有一種陰冷氣象。蒿草和瑋瑋差不多高,幾棵柳樹歪歪斜斜,兩棵槐樹上吊著綠瑩瑩一彎一曲的槐樹蟲,在這些植物和動物中間聳立著一座三開間小樓。樓下是一個高臺,為磚石建築,高臺上建起小樓,頗為古色古香。油漆俱已剝落,卻還可看出飛簷雕甍的模樣。一個槐樹蟲在絳初面前懸著,瑋瑋立刻勇敢地向前開路。「媽媽,慢點走。」他不時叮囑,似乎碎石小徑上有什麼驚險障礙。他們彎過幾塊亂放的大石,到得樓前,見樓門大開,劉鳳才和另一個聽差,還有兩位南房客人正在擦拭門窗和桌椅。三個孩子嘰嘰喳喳往樓上跑,絳初忙喝住。

劉鳳才過來問:「太太下地窨子看看?那兒最安全,就是太窄逼了。」說著上前帶路。

地窨子入口在樓後廊子上,入口處木板已經開啟,裡面剛剛清掃過。這是冬天為賞雪取暖燒地炕的地方。整個宅院只有這座小樓有此裝置,賞雪要是覺得冷,就太煞風景了。絳初往下走了幾步,見這小塊地方勉強可以放兩張床,就吩咐把老太爺帳褥安放在這裡,讓瑋瑋和小娃陪著,女眷們在樓下。瑋瑋等三人早跑到廊下草叢中,那裡有一條小渠,原是從什剎海引來活水,現在早已乾涸,只有白閃閃的碎石頭在溝底。

小娃跑去抓了一把,「好燙!」他叫著把石頭扔了。瑋瑋和嵋高興地拍手。

絳初又喝道:「這麼大太陽,曬著怕不中暑,快上廊子來!」

嵋忙牽了小娃的手走上廊子,瑋瑋卻鑽入草叢中不見了。

「看有蛇,別亂鑽!」絳初著急地說。

劉媽忙拿起一根竹竿,跟著鑽進草叢。

「街坊們來躲兩天的事,太太看著怎樣?」劉鳳才提醒道。

絳初看著這房間很像石洞,前後有幾扇窗已經脫榫。心裡盤算著在房當中放兩架屏風,可以隔出內外。她知道鄰居是不能得罪的,尤其在這種時候,可心裡總不情願。

「已經夠亂了,還添亂!」她想著,一面吩咐,「把這兒隔開,兩個門出入,讓他們從後門進來。」

這時孩子們高興地叫起來,「公公,公公來了!」果見呂老人拄著柺杖,蓮秀在旁邊攙扶,在烈日下走過來。

「爹怎麼來了?還沒有收拾好呢。」絳初忙迎下來,「早點過來也好。」

老人慢慢上了臺階,坐在室中,蓮秀提著一個平底淺邊竹籃,從裡面拿出溼手巾遞過去,老人沒有接,眼光環視周圍,「有兩年沒有來這裡了。這裡住上十來個人沒問題。」

絳初此時還沒有吃午飯,有些煩躁,心想老人只知關心別人,也不問自己家裡人,便不搭話。

劉鳳才賠笑說:「太太已經吩咐,這就抬屏風去。開後門很方便。」

老人往後牆看去,那後門是釘死了的,門外就是什剎海了。心知不讓走正門穿過幾層院子是絳初的主意,輕輕嘆道:「鄰居們怎麼方便怎麼走吧。誰知道能走幾天!」

他起身走到樓梯口,想上樓看看,絳初攔道:「剛剛瑋瑋他們要上我就沒讓上,這樓梯年久失修,爹走更不方便了。」

老人溫和地看著她說:「你也夠累了。我到這裡,就是安全地帶了。」又對圍在身邊的孩子說:「趙婆婆說你們都沒吃飯,隨大人吃飯去吧。」

絳初又前後察看了一番,領著孩子們去了。

老人讓蓮秀扶著,緩步登樓,劉鳳才要先上去掃,他也不聽。劉鳳才也跟著上來,開窗戶,擦椅子。窗子一開,一陣風過,確比下面涼快。

老人憑窗而立,見什剎海如在院中,半湖荷花開得正盛,笑對蓮秀說:「想不到咱們讓大炮攆著來賞荷花了。」

蓮秀說:「這裡風大,站一會兒還是下去吧。」

湖上沒有一點風,荷花荷葉紋絲不動。左邊一帶長堤,搭著涼棚,棚下原有各種吃食玩物攤子,今天可稀稀落落。右邊湖外房屋櫛比,還有聳立在藍天下的鼓樓。雖然炮聲隆隆,這裡還是很安靜。對一個城市來說,是太安靜了。

老人輕敲窗臺,自語道:「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蓮秀不敢接話。老人轉臉對她說:「這時候,人人都該效命沙場,而老朽無用。你我登臨於此,不知還有幾回!」

蓮秀賠笑道:「什麼時候想上來,不就上來了。眼下樓上不安全,還是下樓為好。」

老人不答,反坐在一張舊椅上,望著半湖荷花出神。

荷花在驕陽下有些發蔫,但那顏色對一雙昏花老眼已足夠鮮豔了。漸漸地,鼓樓後面的鐘樓也浮出了輪廓,兩樓參照,線條十分和諧。

「要是這些建築一旦毀於兵火,何以對祖先!我們這些不肖子孫,就不能禦敵於國門之外!」老人想著,腦海中出現了劃北平為文化城的建議。那意思就是說,強盜來搶劫時,主人說,不要搶了,這東西你也不要,我也不要,算是共同所有,還不行嗎?難道強盜會滿足於此?這是天真,還是愚蠢,還是怯懦?我呂清非生於天地之間,國難臨頭竟沒有一點用處!

「怎麼?上樓了?應該下地窨子呀!」樓下傳來絳初的聲音,聲音很大。

劉鳳才又格登登上樓來,賠笑說:「太太請老太爺下去呢。」像是證明下去的必要,接連幾聲重炮震得窗格子嘎嘎響。

老人起身下樓,絳初迎著,神色很不高興。那潛臺詞是,我夠煩夠亂了,還添亂!她板著臉說:「莊太太打電話來,說他們在東交民巷一位外國朋友家。問三妹她們在哪兒,說讓嵋和小娃去住幾天。爹說怎麼樣?」

「我看弗之未必願意,莊家雖是通家之好,可連莊家也是住在別人家呢。」

絳初沉吟了一下,說:「那就看看局勢再說。」

這時樓下已用屏風隔開,屏風那邊,不少人輕輕走動說話,是鄰居們往這裡來了,他們生怕打擾了主人。

「預備點茶水點心什麼的,哪能全都隨身帶來。」老人說。

「爹下地窨子躺一會兒吧,別操心了。中午還沒休息,看累著。」絳初說。

老人點點頭說:「按說跑反我也算是有經驗了。」遂下到地窨子,躺下休息。蓮秀把紗帳放好,退了出去。

地窨子裡很陰涼,四壁磚牆,塗抹著些許青苔。老人覺得這地方有些像監獄。

「三女在學校裡不知怎樣?我至少不要再給二女添麻煩。」老人想。漸漸有些睡意,迷糊中彷彿在少年時躲土匪。

那時土匪在河南安徽交界處稱為杆子。百姓因為沒有生活出路,拉桿的數百年就沒有斷過。呂老人在他家這一房是獨子,每有匪來,父母都先把他藏在一個偏院的夾壁中。有幾次因為土匪人多,家中主要人物都轉移到寨外小山上,只留下護院家丁。有一次他們又來到山上,山中林木清幽,像個好玩的去處。清非覺得有趣,乘家裡人忙著收拾坐臥處,跳上一塊大石往山下望。忽見濃煙滾滾,不少人喊起來:「起火了!起火了!尚書府起火了!」因呂家在嘉慶到同治年間出了四位尚書,後來雖家道不甚興旺,當地百姓仍稱為尚書府。當時四周人有跑的有喊的,十分慌亂。遠處濃煙中躥出白中泛紅的火苗,一躥丈把高,看得很清楚。清非愣在那裡,呂家人早在一迭連聲找他,有人抱他下來,送到母親身邊。不多時有護院家丁來報,說土匪攻進寨牆,把呂氏祠堂燒了。

祠堂對一個人實在可有可無。和清非更有切身關係的,是在這次騷擾中,土匪搶去十幾個地主家的人作人質,其中有他新近下了紅定的未婚妻,鄰縣的一位撫臺孫小姐張夢佳。張家立即託人聯絡,兩天後便贖還,可在呂家這邊已有物議。只因張家也是大族,當時在政治、經濟方面情況都超過呂家,無人敢提出退婚,但說閒話的不少。少年清非卻覺得對方更增加了神秘色彩,有時簡直把她想象為一位俠女。他沒有想到過在他推翻滿清政府數十年的革命道路上,夢佳可以算得是啟蒙者。

夢佳當時多麼年輕!「一襲輕紗驚窈窕,翠鬟香冷花枝繞」,這是新婚後清非贈她的詞句。她簡直輕得像個肥皂泡,透明的,彩色繽紛的,又總不是實在的。那時候肥皂還是少見的東西。她的聲音也很輕,像是從遠處飄來的。

「土匪裡也有好人,禮數週全得很。」夢佳輕輕在枕邊說起那次經歷,「也是不得已,人若有出路,誰願意鋌而走險啊!」

那是清非第一次從另一個角度看社會問題。清非在光緒年間中了舉,若照當時的人生公式,以後該考進士,做大官,為清朝效命。但在當時進步思想影響下,不少人都已看清政府腐敗,民不聊生,要尋找國家民族的出路。

「老太爺睡醒了?」是蓮秀平板的聲音。緊接著是絳初加重語氣的聲音:「繆七爺差人送來一封信,寫著親啟。」

呂老人從歷史中醒過來,意識到中華民族現在正值生死存亡的關頭。抗戰救亡,就是中華民族的出路。人老了,真奇怪,總是往幾十年前退回去。他接過信和蓮秀遞過來的放大鏡,認真地讀。看著看著,忽然坐直了身子,哧哧幾下把信撕作幾片,用力摔在地下。

「爹這是何必!」絳初說,「究竟什麼事,也得有個對策。」

蓮秀撿起紙片,拼著給絳初看。信的大意是說,若北平成為戰場,稀世文物毀於一旦,則吾人縱有數千身命也難抵償!不見英法聯軍和八國聯軍嗎!他建議立即勸說停火,請老人簽名。

「炮聲震耳,憂心如焚,凡所陳聞,皆思有以上報祖宗,下安後代,區區此衷,諸希垂察。」

絳初看到最後幾句,心裡有些糊塗,只說:「繆家聽差的還等著呢。」

「用藍箋回。」老人平板地說。

藍箋是老人不回信的通知,紙上有淡藍色花紋,只印「呂清非拜」四字,接到的人便知不願聯絡。老人六十多歲退出政治舞臺,用這藍箋打發過多少麻煩。

「只用藍箋,不合適。」絳初總想周全些,「附幾句話吧?」

「我是要寫幾句,寫給看得懂的人看!」老人笑笑說。

蓮秀這時已在一個小几上擺滿老太爺經常用的筆墨紙硯,還有那一部《心經》,一部郭象注《莊子》。

藍箋在一個小提匣裡,絳初拿了一張退出,想著自己還得有個附筆解釋一下,心裡默默措詞。到前邊寫了幾句客氣話,打發繆家聽差去了。

這時玹子開門出來要吃飯,後面跟著瑋瑋等三人。

「娘吃過沒有?」玹子問,笑盈盈地,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我餓了。」說著去翻起居室的吃食櫃子。

劉媽笑說:「剛剛問大小姐,說是不想吃東西,才收了飯桌。」

「下碗麵吧,好不好?」絳初對玹子用商量的口氣,向劉媽一點頭,就變成命令:「快著點兒!讓他們吃完就上後樓去。」

一會兒劉媽端了一碗蝦仁面來,面上擺著粉紅的蝦仁和鮮嫩的綠菜。玹子說好吃,瑋瑋等原沒有好好吃飯,也要吃,於是又要了一碗。三個人分,都覺得格外有味。

他們還以為戰爭就是這樣熱鬧好玩,像吃蝦仁面一樣輕輕易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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