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節

來人生物系蕭澂是教授中最年輕的一位,不過三十五歲左右,白麵長身,風神疏朗。他向方壺走來,先給人一種瀟灑脫塵之感。生物系學生都很崇拜他,認為他的學問、辦事能力甚至於外表都臻上乘,可謂「完人」。

「蕭先生,爹爹還沒有回來。城門不知開了沒有?」峨向前迎了幾步,「您請裡面坐。」

「聽說是一早就開了,我還以為他已經回來了。」蕭澂微笑道,「我這有個東西請你爹爹看。」他在門口有些躊躇,不知是否要等一下。「你怎麼沒有進城?不去看婚禮?」

「我去聽音樂會,昨晚有柳夫人唱歌。」

「鄭惠杬嗎?」蕭先生很有興趣地問。

「您認識她?」峨直覺地問。

蕭先生未答。這時傳來汽車聲。「來了。」峨高興地說,她似乎已很久沒有見到家裡人了。

車到門前,孟樾夫婦相繼下車,峨走過去拉住母親的手。碧初望著她,覺得這一晚女兒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心頭酸熱,挽著她到內室去了。孟、蕭兩人在客廳坐定,蕭澂拿出一張類似傳單的紙。

「剛有學生送來的。這樣就好了。」

紙上油印的字跡不大清楚,弗之卻看得明白。那是中國共產黨為日軍進攻盧溝橋而發的通電:「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實行抗戰,才是我們的出路。」通電最後呼籲:「武裝保衛平津華北!為保衛國土流最後一滴血!全中國人民、政府和軍隊團結起來,築成民族統一戰線的堅固的長城,抵抗日寇侵略!國共兩黨親密合作抵抗日寇的新進攻!驅逐日寇出中國!」

「這是符合全體中國人的心願的。」弗之說,他安靜地將通電放在一旁。

「我也這樣覺得。國共合作共御民族之敵是我們唯一的出路。」蕭澂睜大黑白分明的眼睛,「我認為你看了會大為高興,你這個sincereleftist。」

弗之一笑:「正因為我sincere,我是比較客觀的。現政府如同家庭之長子,負擔著實際責任,考慮問題要全面,且有多方掣肘。在我們這多年積貧積弱的情況下,制定決策是不容易的。共產黨如同家庭之幼子,包袱少,常常是目光敏銳的。他們應該這樣做。」

「這也是事實,大學中人,看來沒有主張議和的。」蕭澂說。

「在城裡聽說盧溝橋已經停戰。大概有這樣幾項辦法:雙方部隊撤回原防;中國方面駐守軍換防,由河北保安隊駐守。你想日本人會守信約嗎?不過是拖延幾天時間,哄一鬨人罷了。」

弗之說著,站起身踱來踱去,隨手翻看紅木高几上的信、報,抽出一張油印紙,和蕭澂帶來的通電完全一樣。「這兒也有一份。」他們對望微笑,都猜到是誰安排送來,只是心照不宣。

「卣辰處一定也有。」弗之說。

「我今天下午去南京,到廬山去。全面抗戰是不可避免的,還要反對把北平作為文化城的謬論。」蕭澂說,「繆東惠的那個提案是四六駢文,聽起來倒是音調鏗鏘。」

「以前有這種幻想還可諒,現在就不可諒了。估計政府不會這樣做。前市長的做法還可以說是幻想,現在就是純粹的投降。」

弗之說起前市長,兩人都想起那次告別的場面。前市長袁某人對文化城的設想頗有興趣,曾大力修繕東、西四牌樓,把木架換為洋灰結構,又修建通往頤和園的路,還出了一本裝幀精美的《故都文物略》。可是對日本人不肯全面逢迎,終於卸任,被限期離開北京。他臨行時在北京飯店舉行告別宴會,邀請了各界名流,弗之和子蔚都參加了。席間袁市長手持空酒杯,到幾個主要桌面,把酒杯一舉,同外一照,並不說話。菜未上完,市府秘書走過來對他說,時間已到。他默然片刻,說:「這一點時間也不給嗎!」隨即站起身,向四方拱手,離席去了。當時滿場肅靜,無一人再舉箸。

這是幾年前的事了,想起來還很沉重。子蔚道:「誰能想象這是在中國領土上!我走後,局勢不知會怎樣發展,寓所有系裡同人照應,可不必費心。」

弗之頷首道:「如果時局可能,我大概在二十五日左右動身往廬山。」

這時孟峨出現在客廳門口:「爸爸,校長辦公室來電話。」

弗之去接電話。她走過來靠著一個高背藤椅站住,向子蔚微笑:「學校是不是要搬家?」

「還不知道。我想這是遲早的事。」

「我還考不考大學呢?」峨一半像問自己。

「當然應該考,唯其國家有難,更要在艱難中培養人才。不然國家誰來支撐?」子蔚一向覺得峨有些古怪,矯情,不像嵋那樣天真自然,當然嵋還是個孩子。

峨又問了:「生物系呢?該學生物嗎?」她似乎很困惑。

「我當初選定這門學科,是從對哲學的興趣開始的。人生太奇怪了,生命也太奇怪了。我想學生物有幾點好處:它不像數學物理那樣,如果天分不夠,會學不下去。也不像文科那樣,若不到最出色,就似乎很平庸。一般來說,總可以成為專門人才。」

這是說我很平庸,才應該上生物系嗎?峨臉紅了:「其實我也覺得生命很奇怪。」

弗之進來,對峨一揮手,要她退去,一面對子蔚說:「秦校長從南京來電話,要我代召開一次校務會議,要大家堅守待命。他今天動身到廬山,參加第一期座談會,遲到了。」

「好。那我下午走了。不知何時再見。」子蔚站起身說。伸手去拿那份傳單。

「這個就放在這裡一併處理好了。」弗之忙說。心想,子蔚幸無家室之累。不過這話不能說,說出來會有些嘲笑意味。

他看著子蔚騎車走了。峨又出來叫他接莊伯伯的電話,見蕭澂已走,悵悵地說:「娘還說讓留他吃飯呢。」

弗之說:「咱們商量一下,乘這兩天城門還開,你和娘最好進城。你要好好複習功課。」

「那爹爹呢?」

「我留在學校。」弗之回答,拿起高几上的東西,先進書房,才去接電話。

「我在實驗室。」卣辰在那邊說。

「我剛到方壺,你真快。」

「衛葑不在我這裡。」

「有人找他嗎?」

「凌太太打電話,說他一早就不見了。」

「登個尋人啟事?」

「怎麼登?走失愛婿一名?」卣辰幽默地說,「要是看見他,說實驗室也等他。現在還能正常工作,做一分鐘是一分鐘。」

兩邊都放下電話,去搶那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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