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是有辦法,就是今天耽誤了,也算不得什麼。和戰爭比起來,一次婚禮真不足道。」
車子很快開到南河沿歐美同學會,進了大門。停車場上車並不多,和大廳前張掛的燈綵比較,有些寥落。大廳中人還不太少,熱鬧中有一種興奮的氣氛。
衛葑的岳丈凌京堯走過來。他是益仁大學法國文學教授,還是最早的話劇運動參加者,父親在清朝末年做過尚書。他身材不高,有些發胖,但自有風度。
「弗之,我這兒已經有一個話劇腹稿了,衛葑說我們可以去勞軍。」他笑眯眯地說。
滿屋子人熱心議論的不是婚事,而是戰爭。衛葑說可以去勞軍的話比他的新郎身份更引人注意。
「衛葑已經來了?」弗之四面看。
「剛到,在裡頭換衣服呢。」凌京堯說著,又和碧初打招呼,「內人和雪妍在東廳。」
正說著,凌太太嶽蘅芬急匆匆走過來,先和弗之夫婦見禮,眼光敏捷地從碧初微笑的臉上落到她墨綠色起黃紅圓點的綢旗袍上,又在那一副翡翠飾物上停留了幾秒鐘,隨即對京堯說:「去接伴娘的車回來,說她不能來了,家裡不讓出來。你看怎麼辦?也不早說!」伴娘是凌雪妍的同學,住在南城。嶽蘅芬繼續說:「照說不讓出來也有道理,打仗呢。我們家趕上了,有什麼辦法。」
「要是真能打退日本人的挑釁,這可是喜事。」弗之說,「不用伴娘行不行?」
「雪妍要不高興。再說衣服全預備好了,多不吉利。」
這時碧初早已打量過蘅芬的穿著,一件暗紅起金灰花紋的紗旗袍,裡面的襯裙也是暗紅的。飾物是金絲鑲的紅瑪瑙,光澤極好,自是上品。她不再研究,幫著出主意說:「找個人代,行不行?」
「三姨媽!三姨父!」清脆的聲音引得大家都扭頭看,只見澹臺玹和澹臺瑋已經站在碧初身旁。玹子是益仁大學外文系學生,暑假後二年級。她是那種一眼看去就是美人的人,眉目極端正,皮膚極白細,到哪兒都引人注意。
瑋瑋也靦腆地含混地叫了一聲,親熱地望著碧初。他是一個俊雅少年,目朗眉長,神清骨秀。他見過長輩便只顧和嵋、小娃說話。
「你們來了。」碧初眼睛一亮,輕輕撫著玹子的肩,詢問地望著蘅芬。
蘅芬笑了,忙不迭地說:「澹臺小姐我們見過,知道。」
說著便擁著碧初和玹子往東廳走,走了幾步想起還有一個角色,便由碧初回來找嵋。嵋和瑋瑋、小娃已經跑到大廳的東頭,和莊先生、莊太太還有幾家的孩子們在一起。
莊太太是英國人,是卣辰的繼室,不是無因的母親。她身材修長窈窕,自認為很有資格穿旗袍。這時穿一件銀灰色織錦緞鑲本色邊旗袍,高領上三副小蟠桃盤花釦子,沒有戴首飾,只在腕上戴一隻手鐲式小表。
她正笑吟吟地對嵋說什麼,抬眼見碧初過來,便迎了兩步,伸出手來說:「孟太太,你都給孩子們吃什麼,怎麼長得這麼好!我也學學。」她高興地打量著嵋和小娃。
「你看,我們已經借了無採了,還要帶嵋過去一下。」碧初含笑道。
「那就去吧,這次婚禮真難得,無採和嵋一起拉紗,一輩子都記得。」
「今天最大的事是盧溝橋的炮聲,」卣辰說,「這是中國人的驕傲。」他的高個兒太太垂下眼睛看他,眼光充滿敬意,她總是這樣看丈夫的。卣辰受了鼓舞,又說:「只要我們打,就能打贏,怕的是不打。」
「這話未必盡然。」中文系講師錢明經正好在旁邊。「打有打的道理,不打有不打的道理。國家現在的狀況經得起打嗎?一百年來,也打了幾次,結果都是更大的災難。」
「那你說該怎麼辦?」卣辰有點迷惑。
「只好談判,也是不得已。」錢明經嘆息道,「你那實驗怎樣了?這時停下,豈不可惜。」
他滔滔說起實驗來,倒是卣辰在用心聽。碧初忙點頭微笑,又囑咐小娃好好跟著瑋瑋,便帶嵋穿過人群,到東廳去了。
東廳裡面的更衣室比外面更熱鬧,人並不太多,卻是香氣氤氳,笑語迴盪,到處掛著衣物,顯得很滿。理髮椅上坐著莊無採,完全是個混血兒的模樣。她正吹風,不停地扭來扭去。轉過一座紗屏,只見凌雪妍盛妝端坐,白紗擁在身旁。她在家裡穿戴妥當,早來等候。
「凌姐姐像仙女!」嵋高興地叫出來,「有云霧託著。」
玹子站在當地,凌太太和凌家的老孫媽正張羅她。
「我們就算及格了吧?」碧初輕輕把嵋推在身前。
「吹吹頭吧。無採就完了。」凌太太把伴娘衣服在玹子身上比了比,放心地交給老孫媽。玹子對嵋做了個鬼臉。
「啊,我不!不喜歡吹。」嵋抗議。有一次雪妍到理髮店做頭髮,帶了她去,吹風機熱烘烘在頭上轉,真是可怕的經驗。
碧初知道凌太太的脾氣,知道凌家的一切都是極講究的。雖然今天大家都有點心煩意亂,這到底是雪妍的婚禮,能做到的總得做到。她沉著臉望了嵋一眼,嵋不響了。
無採吹好下來,蓬鬆的有些發紅的黑髮襯著一雙碧眼,對著嵋笑。嵋不待再說,自己爬上椅子。「這位小姐勇敢。」理髮師誇她。
屏風裡邊,玹子抗議了:「太緊了!要勒死了!」她格格笑,「凌姐姐,都是為你!」
「得啦,得啦!」老孫媽哄著,「差不多,稍微小一點。」
「怎麼挑這麼熱的天結婚!」玹子又加一句。
有人傳話說客人都到禮堂了,問新娘子準備得如何。凌京堯也在外面等著了,由他把女兒送交夫婿。在凌、孟兩位太太導演下,雪妍站好了,玹子、嵋和無採都各就各位。紗屏風撤了。嵋小心地捧著手裡一段輕紗,忽然要打噴嚏,她的鼻子有點毛病,這裡的香氣讓她不舒服。她忍了一陣,還是啊嚏一聲打出來。凌太太瞪了她一眼。
「我做新娘的時候,可千萬打不得。」嵋想。她覺得做新娘是很美好的事。
門開了,衛葑和伴郎走進來。伴郎李宇明,是衛葑的同學。他們都穿黑禮服,十分神氣,嵋簡直不好意思看。她和主角雪妍都半低著頭,玹子和無採卻都抬頭睜大眼睛。衛葑握住雪妍帶著半臂無指手套的手,卻望著玹子笑。他沒想到玹子做伴娘。他覺得雪妍和玹子都很美,雪妍的美是他熟悉的,雖然今天也很新鮮,而玹子的美使他驚奇。雪妍嬌嗔地捏他的手,他才忙轉眼對雪妍笑。
「先走吧,我們隨後就來。」蘅芬指揮著。
衛葑和伴郎聽話地走了。凌京堯過來把手臂遞給雪妍。一行人緩步來到禮堂,一個小樂隊奏起婚禮進行曲。嵋和無採遵照囑咐鄭重地走著,注意保持距離,以免把紗拉得太緊或太鬆。
這場婚禮的安排是煞費各方苦心的。本來凌雪妍主張到教堂結婚。她喜歡那莊嚴氣氛,很想聽牧師問那句話:「你願以你身旁這個人為夫嗎?終身愛他,服從他?」然後全心地回答:「我願意。」但衛葑聲稱自己是無神論者,不進教堂。凌太太主張請她的舅父、北平副市長繆東惠證婚。衛葑又堅決反對,因為他不喜歡官。後來幾經討論,大家同意莊卣辰做證婚人。他是衛葑的老師,學術地位很高,沒有任何政治色彩。婚禮上除了各種致詞外,還安排了交換戒指、向家長鞠躬。衛葑後來總帶了一種溫柔痛惜的心情回想這婚禮,覺得它像自己的一生一樣不倫不類。
樂曲停了。新人隊伍走過了來賓的一行行座位,在許多鮮花中面對莊卣辰站好了。來賓席中有不少座位空著,但還是充滿了喜氣。碧初和蘅芬分左右隨孟、凌兩先生站在主婚席上,不放心地看著大廳裡,看一切是否就緒。
莊先生講話了。
「今天是個了不起的日子。何以說是了不起?因為在今天解決了我素來不懂的兩個問題。一個是我素來不懂為什麼中國人總是挨別人打。聽說是孔孟之道造成中華民族許多劣根性。一箇中國人能辦的事,三個中國人勢必辦不成。這就叫三個和尚沒水吃。從今天起,我看見中國人在辦一件事了,這是一件大事——把強敵打出去!若說是近百年我們的抵抗都失敗了,我們就該等著失敗,我看不出這裡的必然聯絡。抵抗,還有希望。投降,只有滅亡!」卣辰的聲音不高,可是全場全神貫注,這個問題顯然比兩個人結婚更讓人關心。說到投降這兩個字時,廳裡緩緩掠過一陣嘆息。
「至於第二個問題,就簡單得多了。衛葑和淩小姐,眾人皆以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一直不懂他們怎麼還不結婚,今天我懂了,他們是等著這偉大的時刻!要在偉大的時刻中——」
似乎為了證明偉大時刻的到來,一聲沉悶的炮響打斷了他的話,接著是一陣隆隆的聲音。一下午都只有稀疏的幾下炮聲,人們還鎮定,這時的炮聲雖還在遠處,卻響得足以使婦女驚惶失色。有人站了起來,左右看了一番又坐下去。
「這就是偉大時刻的證明了。」卣辰繼續發揮,「等到我們中華民族真的站起來了,等到我們真能平平安安興高采烈,心在胸腔裡,不用懸著;腦子全在腦殼裡,不用分一部分掛在外邊考慮怎樣躲避災難了,我們決不要忘記這時刻。這時刻已經延續了一百年了——希望未來的小寶寶長大成人結婚時,只有親人的溫暖,花朵的芳馨和音樂的悠揚。可是今天,我們少不了大炮!我們需要大炮!」
全場沉默,司儀也忘記宣佈下一項節目。蘅芬和碧初互望了一眼,忙示意嵋和無採放下披紗各自端過一個小盤,由嵋端給衛葑,無採端給雪妍。兩盤裡紅絨上各擺一隻純金絞絲戒指,做工精細非常。衛葑取了戒指給雪妍戴,他看著那瑩白瘦削露一點青筋的手指,手背讓無指手套的花邊束著,心裡十分感動。她是他的妻子了,他該怎樣愛她,照顧她,保護她?不知道時局能允許他有多少時間當好丈夫的角色。
弗之講了些吉利話。京堯卻講了一篇愛情的崇高意義,還用法文背誦繆塞的詩《五月之夜》中的幾句,從這首詩忽然扯到《羅密歐和朱麗葉》中的詩句。那是朱麗葉說的:「我的慷慨像海一樣浩渺,我的愛情像海一樣深沉;給你的越多,自己也越富有,因為這兩者都沒有窮盡。」婚禮中引朱麗葉的話怎麼想都有點不吉利。凌太太直瞪他,可是他看不見。
座中有一些騷動,是繆東惠進來了。他除了紡綢長衫外,還罩一件團花紗馬褂,以示鄭重。他連連擺手,在後面坐下。有幾位客人湊過去問訊息,他指指新人,微笑不語。
司儀終於宣佈禮成,新人隊伍在樂聲中退場。知客們招呼客人到宴會廳入席。蘅芬先趕過去:「七舅,還當您來不了,沒等您。」
「按鐘點辦事,不用等我。」繆東惠看上去很疲憊。
「是在談判嗎?」弗之過來問。
「是的,中午又打一陣,現在又在談,爭取雙方都從盧溝橋撤退。」
繆東惠當年學鐵路工程,曾留學日本,做過一任交通部次長。因為家裡有萬貫家財,一度沒有做事,倒是熱心公益,為北平市政建設捐過款操過心,後來安排成一位副市長。他的政治態度很曖昧,是各方都團結的人物。
「呂清老沒有來?上一次大悲法師講金剛經,他也沒有去。」他四下看看。
「若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沒有人會自動放下屠刀的。」弗之苦笑。
「在談判,在談判。」繆東惠對弗之點點頭,又對各樣熟人打招呼。「看樣子一下子談不成,剛才又打了一陣。不過,日本首相前幾天還宣告,目前沒有蹂躪國民生活、強迫彼等犧牲之必要。」
「走這邊,七舅。」蘅芬招呼著,「昨天我帶雪妍去請安,您聽經去了。」
「我可不是投降派。」繆東惠沒有接話,還是對弗之說,「事情太大,四億生靈的大事!你我憑一腔熱血,報效國家,死而後已,當局考慮問題可就得仔細掂量了。」
「考慮問題第一得順乎民心。」卣辰說。
「那是當然。」
大家說著,走進宴會廳。只見十幾張圓桌都圍著水紅繡花桌圍,每張桌上都擺有鮮花,廳頂兩排鎦金大吊燈,照得滿廳通明雪亮。穿著制服的僕役垂手侍立。繆東惠點點頭,在當中一桌坐了,大家也紛紛就座。
一會兒,衛葑夫婦換了衣服出來了。嵋和玹子等人都集到最邊上兩桌。李宇明走來,和小娃等小孩子坐在一起,立刻說得很熱鬧。嵋覺得凌姐姐漂亮極了,穿禮服時像仙女,現在穿上正紅鏤空紗旗袍,於尊重中有幾分學生氣。她看著他們走到繆東惠身旁,正要敬酒,忽然覺得眼前一暗。
「燈滅了。」玹子無所謂地說。
她們都無所謂。廳當中卻有些騷亂,其實天還未全黑。僕役很快送上燭臺,一臺五支燭,倒別有一種情調。
大家心裡都有些不安,這一席菜不知有幾個人真嚐出滋味。孩子們這桌很熱鬧,都把面前排著的酒杯斟滿,學著大人碰杯。
瑋瑋為嵋和無採斟了酒,別的男孩也為嵋和無採斟酒。
玹子說:「怎麼沒人管我?我莫非已經老了?」
李宇明大概聽見,走過這桌來和玹子說話。他說:「早知道有一位澹臺小姐,不知是這樣的爽快人物。」
「你就是那打網球的?」玹子笑說,雙頰暈紅,映著杯中的紅酒。
「宇明是北平市大學網球賽冠軍,你說人家是打網球的。」衛葑說。他和雪妍走來道謝,玹子高興地把酒一飲而盡,還照一照杯。
「真喜歡你這樣無憂無慮。」衛葑又說。
雪妍溫柔地微笑著,望著玹子和李宇明。這時碧初走來,正要說話,廳中忽然一陣騷動,像是波浪一樣,傳過來,是這樣一句話:
「城門關了!」
城門關了,是繆東惠的秘書來報告的。可能中國人在觀念中有某種封閉的東西,對於門很重視。城門一關,不管哪一階層都覺得事情格外嚴重。
最受影響的是衛葑夫婦,他們不能用各方精心佈置的新房了。好在凌家已經預備了回門用的房間,精緻富麗自不待言,衛葑原不肯在岳家成婚,這時也無法了。客人中不少是從明侖大學來的,都在算計住處。一般在城裡都有親戚朋友,平日進城時也經常下榻,這時知道出不了城,似乎忽然無家可歸了。
碧初在人叢中,唇邊仍堆著笑,眼睛卻焦慮地尋找弗之,他們看見了,走近了,目光習慣地在對話:「開始了嗎?」
「開始了。我們要忍受一切。」
「我會的。」說出來的卻是:「住爹那裡吧?」
「當然。」
嵋和小娃也對望了一下,兩人又遺憾地看著瑋瑋。瑋瑋卻很高興,說:「螢火晚會延期舉行。咱們可以一起在城裡玩,城裡好玩的多著呢。」
眾人中只有他真高興,他希望嵋和小娃在城裡住,愈久愈好。他和玹子上了車,還扒在窗上,看嵋的車是否真和他一路。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