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隨著夏日的朝陽最先來到孟宅的,是送冰人。冰塊取自冬天的河湖,在冰窖裡貯存到夏,再一塊塊送到使用者家中。冰車是驢拉的,用油布和棉被捂得嚴嚴實實,可還從縫裡直冒水氣,小驢就這麼騰雲駕霧似的走了一家又一家。送冰人用鐵夾子和草繩把冰從車上搬到室外,最後抱到冰箱裡。然後在已經很溼的圍裙上擦著手,笑嘻嘻和柴師傅或李媽說幾句閒話,跨上車揚鞭而去。接踵而來的是送牛奶的。再往下是一家名叫如意館菜店的夥計。他們包攬了校園裡大部分人家用菜。就是蔬菜青黃不接的時候,他們也能送來鮮紅的西紅柿,碧綠的豆角,白裡泛青的洋白菜。還經常有南方的新鮮綠菜像芥菜、油菜薹等。嵋和小娃過家家玩時,也會學著吩咐,讓如意館送點什麼來。
直到吃過早飯,一切都很正常。碧初帶著嵋和小娃還有年輕的李媽到倚雲廳去裝飾新房。倚雲廳是一座舊式房屋,大院小院前後有上百間房,是單身教職員宿舍。衛葑的一間在月洞門裡花木深處,已經收拾得花團錦簇。因衛葑這幾天在城裡,晚上婚禮後要偕新娘凌雪妍一起回來,碧初怕有疏漏,特地來檢查。
「可別動,什麼都別動。」碧初囑咐兩個孩子。開了房門,見一切整齊。床是凌雪妍的母親凌太太前天來鋪的,繡花床單沒有一絲皺紋,妃色絲窗簾讓綠陰襯著,顯得喜氣洋洋。兩個孩子躡手躡腳跟在母親身後,這裡似乎是個神聖的所在。
在碧初指點下,那些彩色鏈條很快懸在房中,果然更增加了熱鬧氣氛。「這新房多好!」李媽讚歎。
碧初環視一週,見窗下玻璃面小圓桌上沒有擺設,心想要讓趙媽送個點心盤子來。等到覺得無懈可擊時,便叫扒在窗上向外看的兩個孩子:「看好了,咱們回家。」遂走出房,鎖門轉身,卻見衛葑急匆匆跨過月洞門走來。
「葑哥!」兩個孩子歡呼。
衛葑是個英俊青年,風度翩翩,眼睛明亮,穿著白綢襯衫,淺灰西服褲,一件銀灰色紗大褂拿在手裡。
「你怎麼回來了?」碧初有些奇怪。
「昨天夜裡日本兵尋釁攻打宛平城。」
碧初沒有言語,在考慮這訊息的分量。小娃牽住母親的衣襟,嵋本能地站在小娃面前,以禦敵侮。
「二十九軍守城十分英勇。」衛葑心裡很激動,但話說得很平靜。「我還有點事。」說著要走。
「下午的婚禮呢?」碧初不得不問。
「一切照常。我會趕進城去。」衛葑一面說話已進了屋。
「你可別把東西弄亂了。」碧初忙囑咐。
「知道。」
衛葑不知在做什麼,碧初想,他肯定看不見那些恰到好處的陳設。她輕輕嘆息,領著孩子走了。
她們到家時,弗之在接電話,好幾次說起盧溝橋。一會兒,弗之走進房來說:「駐盧溝橋的日軍尋釁,說是走失了一個兵,要進宛平城找,已經打起來了。蕭先生來的電話。」
「剛剛衛葑說了,」碧初說,「他回來了,說有點事。還說婚禮照常舉行。」
「我們當然希望能照常。」
「去和爹說一聲。」碧初說。
老人先沒有聽清,「啊啊」了幾聲。等到聽清楚了,先愣了片刻,才說:「打了,好!不知能打多久。」
「總還是邊打邊談的。」弗之說。
「只有犧牲,才能儲存。」老人說,「不管怎樣是已經打了,不至於像東三省,十萬大軍,一槍不發,把大好河山,拱手讓人。」
「要是真打起來,戰亂年月,我擔心爹怎麼受得了。」碧初說。
老人看著她,目光很嚴厲。「可擔心的事多著呢。」
「學校倒是有準備。」弗之說,「在長沙準備了分校,圖書儀器也運了些去。」
這時忽然聽見兩個孩子在後院嘰嘰喳喳說著笑著,他詢問地望望碧初。
碧初說:「廣東挑來了。」她走到院子裡,果然見兩個孩子在一個貨擔前,和挑擔的高興地說話。
廣東挑的主人是地道老北京,和廣東毫無關係,可能因為擔上貨物大都是南味食品,因而得名。這種貨挑很講究,一頭是圓的,如同多層的大食盒,一格格裝著各樣好吃的點心。一頭是長方的,有一排排小玻璃匣,裝著稻香村的各種小食品,糟蛋、龍蝨都有。嵋和小娃最喜歡的是一種烤成赭黃色的雞蛋餅,每一塊都是彎的,他們叫它做瓦片。每次廣東挑來了,碧初都得買這種點心。
「太太出來了。今兒個的點心真新鮮,汽車剛到,我收拾收拾,頭一個就給您送來了。」廣東挑笑嘻嘻地說。他剛剃過頭,光光的頭皮白裡泛青,左眉邊有一道紫紅色的胎記,一條雪白的手巾搭在肩上,一副乾淨利落的樣子。他也聽說打仗了,可他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只要他挑著這副貨擔,他就擁有世界。
「讓孩子們挑吧,自己看喜歡什麼。」碧初微笑道,走下臺階看著擺開的一盒盒吃食,替峨挑了兩樣。看見有呂老人喜歡的核桃雲片糕,想到下午老人要走,可以等下次再買。隨即心上震了一下:「下次不知時局會怎樣變化?」她不由得想,「也許再等幾年,等小娃大一點再打才好。」但馬上自責:「真是婦人之見。」
嵋和小弟正商量給瑋瑋預備什麼。討論了一會兒,還是認為瓦片最好。廣東挑笑嘻嘻地把東西揀出來,收了錢。柴師傅讓他到下房喝茶,像蒔園做飯都有審美趣味那樣,柴師傅讓茶倒不是為多拿回扣,北平話叫底子錢,那有一定比例;而是他喜歡這廣東挑,覺得它有超出只是吃飽的趣味。有時候他也買兩塊棗泥餡的綠豆糕,給他想象中的兒子。
兩個孩子回到自己房間。嵋立即抱起坐在桌上的一個破舊的洋囡囡,那是峨傳下來的「小可憐」,很得嵋的關心。嵋安慰它:「你別怕,有我呢。」她想想,說的仍是這兩句:「你別怕,有我呢。」
「打仗是怎麼回事?」小娃沉思地問。
嵋抱著洋囡囡站在窗前,看著花園的一片濃綠。一個花圃裡種著一片波斯菊,這種花的莖細而長,頭上頂著一朵花,顯得很單薄,合成一片卻很豐富,好像長荒了,給人不羈不拘的感覺。
必須多看兩眼,嵋想。接著向小娃說:「這就是打仗。」見小娃不懂,又說:「打了仗,這些花都沒有了,所以得多看兩眼。」
「我不喜歡打仗。」小娃仍沉思地說。
「我也不喜歡。」嵋把洋囡囡放在窗臺上,讓她幫著多看兩眼。
整個中午孟家的電話頻繁,客人不斷。中午二時許澹臺勉來接呂老太爺,說日方要我方上午十一時撤離盧溝橋,我方當然不答應,又打起來了。他很興奮,說只要打,就有希望,怕的是不打。
老人說,過幾天雖然還要來,那「還我河山」大圖章必須帶著,好不時修改。他上了車,忽然又下車,要到花園看看。
「爹,這會兒正熱,等再來,傍晚到園子裡坐。」碧初說。
老人似乎聽不見,只管走,大家只好跟著,一同來到花園。
花園裡驕陽當頭,照得花草都沒有精神。老人扶杖在柳陰下站定,眯著眼打量眼前的一切。
學校對老人來說,是個美好的地方。他半生奔走革命,深知事在人為,人材最為重要。從花園望過去,在綠陰掩映間,可見一排排的教室和兩座樓。老人曾多次站在這兒,看學生夾著書來來去去,心中總升起模糊的希望。這時因值暑假,校園裡靜悄悄的。炮火還沒有引起動靜。眾人把眼光落在那五顏六色的波斯菊上,心裡都不平靜。
「這花開得好盛。」澹臺勉嘆道。
「公公也多看兩眼。」小娃忽然仰頭說。
「是要多看兩眼。」老人輕撫小娃的頭。
大家不由得都多看兩眼。柳陰遮住陽光,遮不住地下的熱氣。說話間,老人已是汗涔涔了。
碧初說道:「爹,上車吧。子勤兄進城還有事。」
「我不忙。下午有一處邀去講講華北供電情況。今天不知道還講不講。」子勤在老人耳邊大聲說。
老人默然,擺擺手,上車走了。
碧初進屋,安排吩咐了幾件事,就去梳妝。趙媽給孩子們換了衣服。小娃的是一套淡藍色海軍服,他穿好了立即在房間裡來來去去正步走。嵋換上一件白紗衣,領口袖邊都是荷葉縐邊,秀美的頭襯在縐邊中,真像挺立的花朵。腳下是紅白相間薄皮編結的涼鞋。
趙媽把她一提,放在梳妝檯鏡前,「看看我們二小姐,多麼俊!」
嵋立刻擠著碧初坐下了,「娘,給我擦點什麼。」她靠著母親笑。
一面橢圓形大鏡子嵌在硬木流雲雕框中,鏡中映出依偎著的母女,眉兒都彎彎的,眼睛充滿笑意。
碧初給嵋繫上一條鮮紅的髮帶,一面說:「小孩子以自然為好,不用擦東西。擦上反顯得做作。」
嵋不說話了,只看著碧初梳頭。碧初的頭髮很多很黑,全都攏到後面,梳了一個圓形的髻,是照呂老太太的樣式梳的。老太太的髮髻在阜陽縣城裡很有名,有呂家髻之稱。呂家三姊妹都不剪髮,婚後都梳頭。北平是大地方,無人注意了。
這時碧初在髻上插了一朵紅絨喜字,又帶上一對翡翠耳墜兒,衣領上別了同樣的別針,都是橢圓形的。她天生肌膚雪白,並不需怎樣修飾,一會兒便停當。母女兩個對鏡微笑,忽然從鏡子裡看見峨走進房來。
「娘,你們都去,就我一個人在家。」峨不高興地說。
「你不是要參加音樂會嗎?是不是不開了?一起進城吧。」碧初耐心地說。
「怎麼不開?我還得去收門票呢。」
「掌心雷來嗎?」嵋好奇地問。
「關你什麼事!」姐姐怒目而視。
「真的,今晚上能不去也好。」碧初想想很不放心。但是峨的脾氣執拗,很難管她。「有同學一塊兒去嗎?」
「當然了。」峨看了看一雙弟妹,轉身走了。
老宋車到門前時,弗之四人已在門廳裡了。他們很少讓車等。碧初又叮囑趙媽好生招呼峨。趙媽笑說:「您走您的,大小姐在家有我們,我們都是管幹什麼的!」
兩個孩子上了車,照老規矩坐倒座。弗之夫婦面對這一雙粉妝玉琢的小兒女,不覺對看了一下。他們沒有說話,可是彼此瞭解心中所想:不知在人生道路上,嵋和小娃會有怎樣的遭遇。
「咱們讓瑋瑋哥把他的捕蟲網帶來。」小娃悄悄對嵋說。
他們兩個也會心地對望了一下。有一次瑋瑋來,捕了好些螢火蟲放在屋裡,三個人開螢火大會,捱了碧初好一頓訓斥。可他們並無改過之意。
「孟先生,您瞧這回怎麼樣啊?」老宋是個極規矩的車伕,坐車的先生們談話,他從不插嘴,也絕不傳話。今天情況實在不同一般,他覺得有必要問一問。
「除了抵抗,咱們沒有別的生路。」弗之平靜地說。
「這北平城,這麼多好東西,真打到城裡頭,可怎麼辦?」
弗之知道故宮博物院從前年就在收拾寶物,運往南京,這也許是個辦法吧。他輕輕嘆息道:「要是真到了亡國滅種的地步,北平城為誰儲存?」
「我想著也是。」
車子出了校門,那一段槐陰夾道的平坦的路很快向後退去。嵋在倒座上看得清楚,她似乎聞見槐花的甜香,不覺向退去的校門招呼。「再見!」她說。
碧初笑了:「晚上就回來,倒像告別似的。」說著她心上又震了一下。
大家心上都震了一下。巍峨的校門越來越小,車子轉彎,看不見了。
城裡店鋪照常開業,表面上很平靜。「人少了,街上人少了。」老宋自言自語。
嵋和小娃好奇地望著窗外,和放假期間的校園相比,街上人夠多了。順著西直門大街向前,兩邊店鋪的招挑兒往後退。
忽然,一個大銅壺吸引了小娃的注意。他用小手指著,哈哈大笑:「這麼大的壺!」
「那是賣茶湯的店。」碧初微笑。
「二姨媽家不遠就有一個茶湯店。」嵋忙道。
弗之笑說:「校園裡長大的孩子都是假北平人,沒有地方色彩,可見我們這樣階層的人脫離群眾。」
兩個孩子並不在乎假北平人的頭銜,只顧向外看。車過西單,牌樓下的鋪子有的已在上門板,提早關門。
「衛葑會按時到吧?」碧初有點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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