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三節

衛凌難在搖籃中哭著喊著,用力地吮吸著羊奶,已經有大半年了。寶珠巷和蹉跎巷很近,澹臺玹常過來看望,眼看著阿難一天天長大。她從來沒有想到一個活著的嬰兒比玩偶更可愛。漸漸地,他那漆黑的眼睛,會從左到右、從右到左跟著她轉來轉去。他的小手會有力地抓住她的手指不放。

有一天,那光潤的小臉上居然綻開了一個笑容。玹子大驚:你還會笑,真了不起。一面很自豪,因為她是第一個看見阿難笑的人。

她覺得那笑容很像雪妍,還有那雙眼睛。忍不住對衛葑說了,衛葑感謝地望了她一眼,轉過臉去。

一天傍晚,玹子下課來看阿難,在巷口遇見姚秋爾。姚秋爾照例很有禮貌地打招呼,問往哪裡去。

「隨便走走。」玹子說,並不停步,往巷子裡去了。

姚秋爾站著,伸長脖子,心裡馬上有了一個話題可以加工,這對於她是很好玩的事。她手裡正拿著一本英文二流愛情小說,馬上要把眼前的事和書中的人物交換。

玹子一進院門就聽見阿難的哭聲。趕進房去,見他揮舞著雙手,哭聲很有節奏。玹子很少抱孩子,這時很勇敢地抱起嬰兒。

「不要哭,阿難不要哭。」嬰兒果然不哭了,把頭向她懷裡亂拱。玹子明白了,感到很不好意思。他是要吃奶,他還沒有忘記。因院內住戶都反對添一個羊鄰居,衛葑只好在巷子深處一個棚子裡給羊安了家。青環是去擠奶了。

正不知怎樣對付時,青環端著羊奶進來了,見狀忙說:「玹小姐,多謝你家了。」馬上到廊下煮奶。阿難等不得,又哭起來。

玹子說:「三姨媽不是讓配合吃奶粉嗎?」

青環答道:「這兩天吃完了。」

玹子嘆息,衛葑哪裡顧得上這些。「我去買。」她說,把阿難放回搖籃,憐惜地拍拍他。自己如釋重負,又有些歉然。

走出門來,迎面正遇見何曼,遂說要去買奶粉。

何曼舉舉手裡的包說:「已經買來了,衛葑託我買的。」

「那好極了。」玹子說。

兩人說了幾句閒話,玹子離開,心中頗覺悵悵,自己也不知為什麼。

回到寶珠巷,房東說有人找。玹子上樓來,見門上留了字條,是辦公室裡那什麼人的親戚寫的,約她星期天到大觀樓坐船。玹子只道是同事們一起出去走走,並不在意。

星期天上午,果然有車來接。一齣小西門,便見夾道樹木綠得耀眼,遠山近水,都洋溢著春意。不久便到大觀樓,眾人一直到正樓前面石階上船。船是訂好的,比一般的乾淨。

玹子一面和眾人搭訕著,自己走到船尾坐下,望著遠山近水,心中清爽。轉臉看見那五百字長聯,不覺數年往事注到心頭,又想起那個月夜。自她回絕了保羅以後,仍做普通朋友來往,近知保羅即將卸任回國,心想還不知哪年才能再相見。保羅獨自回國,有一個人肯定最失望。玹子不願讓那名字干擾眼前清麗的景色,站起身不再想下去。

「你家坐穩了。」搖船的少年說,他衣服尚整潔,面容卻是憔悴。

這時那親戚走出來,向玹子稱讚這裡的景緻。指著西山說:「這是睡美人,像不像?」玹子只笑笑。

那人說:「都說澹臺小姐性情變得沉靜多了,好像是這麼回事。」

玹子心想,這與你們什麼相干,卻說道:「是變老了。」

那人忙搖手道:「哪有這事!」艙裡的人叫她進去打牌,她便邀玹子也進去。

玹子是會打牌的,絳初就打得很好,不像孟家連牌也沒有。可是她不願和這夥人一起玩,轉身對搖船少年說:「你十幾歲了?」

少年答道:「十七歲了,活到十七歲不容易喲!我是從死人堆裡逃出來的。」玹子乃詳細問他的生活。少年說:「我原住在保山壩子。保山那次大轟炸,我一家都死光了,一村的人也沒有剩幾個。我跟著熟人沿路做小工到了昆明,總算找到搖船的事。你們哪裡知道我們的苦。」少年一面搖船,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我現在算是有飯吃了,沒飯吃的人多著呢,一摸一大簍。」

有人站出來發話道:「莫要搖太遠了,到朱莊去,有人請我們吃飯。」那少年便撥轉船頭,向朱莊搖去。

綠水環繞,綠樹蔥蘢,一座隱藏在綠色中的房屋越來越近。大家上岸,眼前一個六角門,橫匾寫著「別有洞天」。進得門來,沿著曲廊走到一個平臺上。玹子忽然發現這便是那天開舞會的朱莊,當然是朱延清的產業了,此時也不好告辭。

這時廳中有人大聲笑著說:「今天是貴客降臨,歡迎歡迎。」果然是朱延清。

朱延清身穿淺駝色長衫,行動間露出筆挺的西服褲管。他先向率隊而來的那什麼人的親戚表示感謝,又和眾人招呼,然後特到玹子面前,說:「又是好幾個月不見,我是不敢來打擾。」玹子笑笑,在同事間閒談,似並不覺朱延清在側。

大家進廳落座喝茶,廳中先有幾個商人模樣的人,在看一支自來水筆,說那支筆值五六千元。又有人捧著一支翡翠如意,說是要送給朱延清鎮宅。玹子暗想,這些都是發國難財的奸商。

有人欣賞著那滿堂硬木傢俱,說朱先生這裡什麼都好,也不缺鎮宅寶物,就是缺個女主人鎮一鎮。

又有人幫腔:「那談何容易,朱先生的條件我知道,難得很啊!」

玹子專心看一幅畫,是一幅唐伯虎的仕女,一看便是贗品。又有一幅鄭板橋的月下竹,只覺滿紙的俗氣,想必也真不了。

朱延清走過來說:「我這是附庸風雅。這裡掛的哪幅好哪幅壞,澹臺小姐給鑑定一下。」

玹子說:「我哪裡懂。」這時眼光落在一幅青綠山水上,畫中彈琴人是個清麗女子,著紅衣,倒覺有意思。正看著,有人招呼,竟是刻薄巷的劉婉芳。

婉芳看著她笑,話卻是對朱延清說的:「那天畫展上買的畫沒有掛出來?」

玹子從未到刻薄巷一號去過,只點點頭想要走開。

朱延清道:「真的,那天趙君徽畫展,澹臺小姐怎麼沒有去?」

劉婉芳搶著說:「小姐忙著呢,各種應酬多得很。」

玹子看了她一眼,說:「邵太太怎麼知道?」

婉芳眨眨眼,說:「你們這幾位小姐是昆明的名人啊!」

玹子冷笑道:「好好的人不當,當什麼名人!」

這時僕人來請用飯。有人說:「聽說朱莊的建築不同一般,參觀一下可好?」

朱延清便引著眾人從廳側一扇門進去。臨水是兩個小廳,一個全用乳白描金傢俱,是歐式佈置,一個全用玫瑰色裝飾,有東方情調,都是大玻璃窗,俯身似可觸到游魚。

劉婉芳道:「聽說朱先生在西山腳下還有一座別墅,那房子更有趣。」神色甚是豔羨。

玹子也覺得有趣,站在窗前數著游魚。

這時眾人大都走出去了,朱延清忽從一個雕花案上拿了一卷紙在玹子面前開啟,原來是西山別墅的圖樣。

朱延清低聲說:「這裡的你已經看見了,紙上的你還沒有看見,請笑納。」說著把圖樣遞過來。玹子不由得大怒,又不好發作。

外面有人大聲說:「臥房更漂亮了。朱先生快來介紹。」朱延清見玹子不看,只好放下圖紙,出去周旋。

玹子心想,誰還看你的臥房!自己悄悄穿過大廳,到平臺上。見那少年的船還在那裡,便急忙上了船,命搖回城去。

這時有僕人趕上來說:「就要開飯了,小姐往哪裡去?」

玹子擺擺手說:「快劃!」

少年一面用力划船,一面說:「不瞞你家說,我們常來討剩飯菜。這裡的剩飯菜吃上一頓,就能頂上一天兩天。」

玹子想,世上的不平事,自己不知道的還多得很。這少年眉目清秀,若有機會,未必不是人才。但現在看來,他這輩子只能為吃飽飯而掙扎了。

少年說:「遠征軍從緬甸撤回來,兵們都累得小鬼兒一般。你們在昆明就沒看見?」又說:「日本鬼子兇狠,硬是拼著命過了怒江。」

玹子道:「他們強渡怒江,我們都掃蕩乾淨了。」

少年流淚道:「還有兩個摸到我家呢!那時我還有家啊!他們要吃的,我們把他們捆了。」

「後來呢,得報告吧?」玹子說。

「報告什麼,打死了就埋了。」

兩人都不再說話。到岸後,玹子給少年二十元錢。少年千恩萬謝,說自己名叫苦留,以後願意常為小姐做事。

玹子心亂如麻,自回寶珠巷去。走進院子,抬頭見衛葑坐在廊上拿著一張報紙,乃快步上樓開了房門,問:「來了多久了?我一會兒就要去看阿難。」

衛葑道:「不過剛坐下。」又指指報紙,說:「廣西那邊的戰事也吃緊了,我們連續丟了好些地方。報上的報道不明確,可是字裡行間總看得出來。」

玹子說了遇見保山少年的情況。衛葑道:「隔著怒江對峙的局面總不會太久,好在世界的戰局有些明朗。」

玹子倒了茶,進房去換了一雙繡花鞋出來,嘆息道:「我看苦日子還在後頭。」衛葑似乎想說什麼而有些躊躇。玹子望著他清瘦的面龐,心中一動,不覺說:「這些年,我們都老了。」

衛葑笑道:「你怎麼會!」玹子道:「真的,我自覺性情變了許多。以前愛熱鬧,什麼場合都能應付。現在——」現在怎樣,想不出適當的詞。

「現在只能說是更懂事了。」衛葑微笑,「所以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他平常很少來,來了當然是有事。

「是關於阿難嗎?」玹子睜大眼睛。

「正是要把阿難託付給你。我問過五嬸,現在問你。」

玹子覺得眼淚直湧上來,說:「可你要到哪裡去?」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阿難會給你很大累贅,也許還會逃難。」

「逃難時我抱著他。」

「也許會沒有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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