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弗之和碧初特來看望,贈送了一匣毛筆,一本字帖,是褚遂良的《樂志論》。亮祖很高興,說在軍旅之中,寫幾個字有助佈陣發兵。
弗之開啟字帖,說:「這是小攤上遇到的,是戲鴻堂法書中的一本,不成套了,這本倒沒有殘破。」
《樂志論》開始的幾句是:「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溝池環市竹木周布——」
亮祖看了讚道:「好地方。」
弗之道:「退隱的好地方。」
兩人從書法談到戰局,亮祖忽笑道:「穎書是你的學生,雖不是做學問的料,人卻老實,以後也希望能得三姨父一家照顧。」
弗之道:「自然還是跟著亮祖兄成長。」
碧初見大姐獨處靜室,又瘦了許多,撫一撫她瘦削的肩膀,心裡很難過。最難過的是,她對亮祖出征似乎不怎麼關心。真是心如止水了,這是習靜誦佛的結果。
碧初明知各種宗教都是一種寄託,藉以排除現實的痛苦,而佛教的做法似有些和自己過不去。回來和嵋討論,嵋笑她是凡夫俗子,毫無慧根。說著,又相顧嘆息。
亮祖出發這天,素初出了靜室,與亮祖同用早飯,慧書也在。
三人默坐了一會兒,亮祖想說什麼,欲言又止,只拍拍素初佈滿青筋的手,長嘆一聲,起身要走。
正好荷珠進來,說:「怎麼我一來,軍長就要走了。」馬上又改口道:「正是該出發了。」早把帽子拿在手上,遞過來。
亮祖對她說:「你要好好照顧這個家。」三人直送到門外,慧書喊了一聲:「爹!」
亮祖回頭看著妻女,擺擺手。走了幾步,又回頭,見三人站在門前,雖有旭日的光輝照著,還有幾個護兵在旁,卻顯得冷清孤單。扭過頭,上車直駛北門外大操場。
朝陽在這裡十分明亮,大隊士兵已列隊等候出發。亮祖在隊前一站,全體隊伍刷的一聲立正,十分精神。還有部分官兵在遠郊縣駐紮,從那裡上車。
這時,殷長官和當地駐軍司令等人到了,各有講話。
最後,嚴亮祖說:「這兩年我嚴亮祖日夜盼望上前線,今天總算又要去見見那日本鬼子了。他們還能蹂躪多久,還能盤踞多久,要看我們弟兄的本事了。弟兄們!我們有沒有本事?」
底下齊聲回答:「有!」如排山倒海一般。
亮祖向殷長官行禮請行,殷長官握住亮祖的手,說:「你是專打勝仗的。家裡有事我們會照顧。」
亮祖出征多次,這是殷長官第一次說照顧的話。
一輛輛軍車開過來,載著年輕計程車兵開走了,他們離開了昆明,可能再也不會回來。
亮祖的車在部隊最後,後面還有輜重車,一輛接著一輛,車聲特別沉重。這時,有許多人還在夢鄉,有許多人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有些人站在路旁,自動揮手送別,他們見得多了,不像頭幾年那樣熱烈。人們受盡了戰爭的折磨,盼望有個盡頭。結束戰爭的唯一辦法就是打勝仗,人們盼望打勝仗。
「打勝仗!打勝仗!中國男兒當自強!」歌聲在遠處飄蕩,越來越遠。
慧書扶著母親,先到自己房裡。素初順從地上樓坐下,她拉拉懸掛的幛幔,似很安慰。
慧書問:「娘肯不肯搬回來住?和我一起。」
素初搖搖頭,說:「說實在的,娘已是半個出家人了,怎麼好搬回來。好在你明白懂事,能照管自己,娘也就放心了。」又摸摸慧書的被褥,轉身說:「該回去做功課了。」
慧書只好送她到靜室,叮囑董嫂好生伺候,仍回房中。
這一天對於她有兩件大事,一件是爹走了,另一件是莊無因補課。無因不願到嚴家來,也不願讓慧書到先生坡去,便只好把臘梅林權做課堂,說好這天下午開始上課。慧書把老師沒有留的習題也演算了,找出問題好聽講解。
這時院中有許多人說話,忽聽見一聲:「妹妹!」是穎書的聲音。
慧書驚喜,忙到廊上看,果是穎書回來了,便大聲說:「哥哥,爹走了!」
穎書道:「我知道爹今天出發,沒趕上。」
這時荷珠也出來了,穎書顧不得和母親說話,說:「我先到操場去,也許還沒有出發。」
說著坐原來的車走了。荷珠捧著水菸袋,坐在客廳裡等。
過了一陣,穎書回來了,對荷珠說:「看見爹了,看見他坐在車裡,他也看見我了。我知道爹要出發,一直計劃著回來一趟,不想師部出了點事,今天才趕到。」
荷珠見他風塵僕僕,顯得黑瘦,命他先去休息。穎書說不累,要去見親孃。
荷珠攔阻道:「她是怕人打攪的,你還不知道!先睡一覺再說。」
說著慧書下樓來了,兄妹多時不見,比平時覺得親熱,只是荷珠頗感不悅。慧書很快覺察,便也說讓穎書休息,晚上再說話。自己仍回房,做微積分練習。
下午,慧書自往臘梅林來。先到碧初房中說話,後在嵋房中等候。又做了七八道題,才見嵋和無因一起回來了。
無因說,嵋的房間太小,還是到當中一間的方桌上。那是嵋、合小時候做功課的地方。無因看了慧書的教科書、習題,瞭解了進度,就問慧書哪裡不懂。
「幾乎是全不懂。」慧書不好意思地說。
無因道:「那我們從頭來。」便從第一章講起,然後當場做習題。
一時合子也回來,大家躡手躡腳,怕影響授課。
嵋也在自己房中做數學題。今天的數學題有些搗亂,不像平時順利,有兩道代數題做不出,便放下了,到廚房去。晚飯是她的事,洗米、擇菜,步驟極合運籌學。一時粥香四溢。
她一面做飯,案板邊擺了一本英文小說,是王爾德的《孽魂鏡》,不時看幾眼。不知什麼時候,無因站在她背後也在看這本書。慧書走過來,嵋才發現身旁還有一個讀者。
慧書說,穎書回來了,要趕快回去。又向無因道謝,問下週補課的時間。
無因不答,只看著嵋。嵋說還照今天這樣好不好,就這樣定了。
慧書走後,嵋、無因兩人又看了幾頁《孽魂鏡》。
無因說:「這書看得人毛骨悚然,不看也罷。我倒要看看你的數學題。」
嵋看了廚房一眼,覺得可以離開,乃道:「正好,我有兩題不會。」就進房拿出書來。
無因說:「不光看書,還要看練習呢!」
嵋說:「我的練習不用看。」
無因說:「準是做得不好,我會幫你。」
嵋把本子藏進抽屜裡,自己站在桌前笑個不住。
無因只好看那兩道題,馬上明白,說:「要上數學系的一定不會做這種題。」
無因只寫出一半,嵋已看懂了,很快做出下面的一半。
無因道:「看來還是可以報名的。比較起來令表姐遲鈍多了。」
嵋笑道:「人家又不上數學系。」
無因道:「教著沒意思。」
嵋把頭一歪,說:「世界上哪有那麼多有意思的事。」
這時合子也做完功課,無因又幫他裝無線電,三人一起盤桓。晚飯後,無因始去。
穎書所在師部設在楚雄,他的工作是後勤管理,管著兩個傷兵醫院,一個被服廠,和他所學的歷史全無關係。
一個醫院剋扣傷兵飯費,能活動的病員已鬧過幾回事,飯食沒有改進。這幾天病員計劃好,把醫院院長打了。師部派穎書去調查處理這事,當時關了幾個人。
穎書也知根本辦法是清查醫院的各種弊端,怎奈這實非易事。他幾次要清查醫院賬目,都有人出來阻擋。有一次,他和師部各方面都說好了,得了師長命令,到醫院清查。拿出的賬目倒是清楚,很快知道這是專做出來給檢查人員看的。有人對穎書說,現在還有一套賬的地方嗎,全都是兩套賬。
這兩年亮祖雖然卸去軍職,卻分得一項考查水利的工作,也常不在家。穎書總未能把自己的見聞和父親一起探討,這次本想深談,又沒有趕上。他躺在房中,看著父親戎裝的大照片,想著這時父親的隊伍不知開到哪裡了。
晚上與慧書談,慧書不愛聽,說,這不是我的世界。
她從敞開的門中望著外面藍黑的天空,心想,這不是我的世界,我會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回來。
不想穎書替她說:「我知道你要走得遠遠的。我也想走得遠遠的,可不知道往哪裡走。」慧書無語。
穎書覺得家中無趣,很想去找孟先生談談,又怕打攪,乃在晚飯後去找澹臺瑋。
他走過翠湖,堤上靜悄悄的,繞著湖心亭走了一圈,見亭旁一塊大石上坐了一個人,正支頤沉思。認出是衛葑,便走過去招呼。
衛葑站起,說:「聽說嚴軍長今天出發了,你回來送他吧?」
「只遠遠見了一面。我若是昨天到就好了,就為傷兵鬧事沒處理完。」
藉著一彎斜月的微光,覺得衛葑頗為憔悴,忽然想到凌雪妍去世已經大半年了,不知說什麼好。
「我要去找瑋瑋,心裡煩得很。」半晌,他說。
衛葑指一指那塊石頭,溫和地說:「坐下談談吧。」兩人雖相識,並未單獨談過話,這時坐下來,各有一腔心事。
穎書忍不住說:「我工作這兩年,才知道什麼叫貪汙。醫院剋扣伙食,到傷兵嘴裡的不過是淡湯寡水,哪能養得好身體,這就是這次鬧事的起因。其實被服廠一樣剋扣,把一斤棉被報成三斤。醫院甚至有人貪汙藥品,有一陣幾個傷兵傷口發炎,打盤尼西林無效,都犧牲了。一個小軍醫偷偷告訴我,那一陣子打的盤尼西林其實都是清水,真的藥給拿出去賣了。後來出了一件醫療事故,就賴在這個小軍醫頭上,把他開除了。」穎書停了一下,說:「我不是一個細緻人,可也不是石頭人,我想離開,又不知往哪裡去。再一想,還得打日本呢。總得湊合著堅持下去。」
衛葑說:「我們都有一個理想,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總希望世間能有公平。現成的公平是沒有的,只能自己去創造了。」
穎書沉默半晌,說:「周圍的壞事我都鬥不過來,有幾個朋友也不濟事,可怎麼創造!」
衛葑誠懇地說:「老實說,我也很苦惱,有時也不知往哪裡走。聽了你的話,覺得總該走出魯迅說的‘鐵屋子’,走出一條路來。」
穎書道:「不然就被壓扁了。打牌斗酒是常見的,也不能過分。師部有幾個人整天醉醺醺,靠著吹牛拍馬很吃得開,打仗時多送幾條命就是了。看著他們,我有時也有點羨慕。我怕以後自己也會變成造假賬的了。」
衛葑道:「你不會的,早就看出來你不會。我要找幾本書給你看,我們學著創造公平。」
「那很難。」
「是的,很難,很難。」兩人都覺得心上輕鬆了一些。
月亮上升,水中亭影清晰可見,湖草搖盪,游魚唼喋。衛葑長嘆,世上若是隻有翠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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