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節

「白先生!」忽聽合子有禮貌地招呼。果見白禮文站在車前,仍是衣冠不整,趿拉著鞋,看見他們,似乎不認識,隨手抓了十來朵花,說是要買。

賣花的女學生說了價錢,他先一愣,然後拿出錢來,一面說:「我就是來上當的,不上當,怎麼安心。」隨手把花遞給合子,說:「告訴老孟,我真的回四川了。」隨即擠入人群。合子捧著花發愣。

「我幫你們扎一紮。」賣花人說,很快紮成一個花球。大家向人群中去找白先生的身影,哪裡還尋得見。

他們找到座位,燈光漸漸暗了。銀幕上照出一位女子,一面咬著一個又紅又大的蘋果,一面在看書,很是悠閒。忽然間人聲鼎沸,一群野象狂奔而來,把小小的村落踏平了。在斷瓦頹垣中,站起一個小男孩,他哭著喊媽媽,喊來了幾隻大猩猩,一隻面容溫柔的母猩猩把他抱起,他成為猩猩家族的一員。這就是《人猿泰山》故事的開頭。那書當時很流行,電影根據書改編,更加流行。

走出電影院時,無因評論道:「人和動物可以建立深厚的感情,甚至勝過人際關係,雖然它們不說話。」

「比如你的小黑馬。」嵋舉著玫瑰說。

合子說:「我想到柳,它的忠誠無與倫比。」

無因道:「狗的忠誠是奴僕的忠誠,馬的忠誠是朋友的忠誠。」

嵋、合不以為然,說:「大家從來沒有把柳當成奴僕,它是我們的朋友。」

無採忽然說:「馬和狗是不一樣的,我想哥哥說得對。」嵋、合沒有養過馬,無話反駁,都沉默了。

嵋垂下頭,慢慢地說:「我覺得,我覺得很對不起柳。」

無因看著嵋想了一下,鄭重地說:「我道歉,我知道柳是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其實我也很對不起黑馬,我們把它賣了。沒有辦法,城裡沒有它住的地方。」

住在城裡不再需要馬,這是主要原因。無因知道,可是他不願意這麼說。他們已在翠湖邊的先生坡看好房子,已可暫住,不久即會搬來。同院有一位英國漢學家沈斯,正在把《中國史探》譯成英文。

四人一路說說笑笑,一起到臘梅林來,把樹上的鳥兒都驚飛了。

因、採見過碧初,便到嵋、合子這邊,東摸摸西看看,說牆上怎麼沒有貼大字。

嵋笑道:「我早不寫大字了,我再寫字就是書法了。」又見過道里放著幾塊木板,嵋說:「瑋瑋哥要給我們做書架的。」

無因道:「我和澹臺瑋的想法常常很像,可是做起來我差多了。」

說了一陣話,門外有人喊「三姨媽」,原來是慧書來了。

她看見無因十分意外,急忙轉身到碧初房裡去了。一會兒又過來,對無因說:「你就要畢業了吧?」

無因道:「就是,我明年大學畢業。嵋高中畢業,她要上數學系。」

「誰說的?」嵋問,一轉念又說,「也可能。」

合子道:「你這是自找麻煩,你常常不會做數學題。」

嵋把頭一歪,道:「我愛走迷宮呀!」

大家又說些學校裡的事。因、採辭去,三人送到門口。他們從陡坡下去,真像是沉入了地底。

慧書要在梅林裡坐一坐,嵋讓合子先回屋。臘梅未開,梅樹自有一種清氣。兩人默坐了一會兒,慧書拉著辮梢,撫平辮梢上的蝴蝶結,欲言又止。

嵋說:「你一進門我就覺得你有心事。」

慧書說:「什麼事瞞得過你。我是有事找三姨媽,只跟你說點臨時的。」

嵋說:「你說臨時的我也當永恆的聽。」

慧書因道:「我的功課一點不難,同學裡很少用功讀書的,本來就是為得一張文憑。」

嵋笑道:「好做嫁妝。」

慧書輕拍了她一下,嘆道:「真的,我們都長大了。我自找麻煩,選了一門微積分,真太難了,你幫我補習好嗎?」

嵋說:「慧姐姐找錯人了,我怎麼能幫人補數學!」

慧書道:「你不是要上數學系嗎?」

嵋笑道:「是有這個想法,只不過是因為梁先生也愛吃棗泥餡的點心。」她垂下眼睛,隨即抬起,「要人幫你學習,我想莊無因最合適。我來問問他有沒有時間。」

慧書大喜,說:「你怎麼會想到他呢?」

嵋故意說:「你其實也想到了。」慧書望著遠處微笑不語。

兩人回到房中,慧書和碧初談了許久,晚飯時不肯留下,說家中有事料理,自別去。

又過了一陣,大學中的劇團和中學聯合舉行了一次頗具規模的義演,以支援前線,賑濟難民。演出的是話劇,王爾德的《少奶奶的扇子》,莫里哀的《偽君子》,曹禺的《家》等。

華驗中學有一個青鳥文學社,是幾個高三學生組織的,晏不來老師指導,嵋也參加。他們傳看各種書籍,偶然也煞有介事地討論。一次談到梅特林克的《青鳥》,他們讀到的是散文形式的童話。晏老師說,這原來是一個劇本。他忽然眼睛一亮,說:「我們何不演呢?」

當時找不到原著,晏老師根據譯文改編成劇本,在大、中學裡的愛好者中傳看,大家都很讚賞。於是晏老師自任導演。當時裝置簡陋,演童話劇簡直是不可能,不過有晏不來這樣熱心的導演,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晏老師從開始就認定,嵋演劇中主角最為適合。嵋覺得很有趣,她也要上臺了,和周瑜一樣。晏老師想讓合子演弟弟,合子搖頭,說他情願看戲,不願演戲。後來由無采女扮男裝,扮演弟弟。之薇的角色是大黑貓。劇本的詞句經過晏老師潤飾,已帶有古典詩詞的意味。有的同學說不容易背,嵋這一班的人早有訓練,都很喜歡。

演出的時間在十二月,有人穿了薄棉袍,有人還穿著短襪,這是一個亂穿衣的地方。

排演時,嵋穿了無採的洋裝,無採穿了合子的衣服。他們在臺上走來走去,之薇不出場時,在幕後當提詞。無採常常忘詞,有一次忘了詞,又聽錯了提詞,自己覺得可笑,就笑出聲來。嵋也跟著笑,一時臺上的演員和臺下的幾個觀眾都大笑不止。晏不來嘆道:「做了大學生就不會這樣了。」

真的演出了,玹子和慧書動員了雲南軍政界的夫人們,買了很貴的票。這種童話劇為她們所未見,看了以後評論,說這戲教人學好。莊無因、澹臺瑋都邀了熟人來看,反應不一。報上有文章,稱讚這是一個美麗的童話,也是一次美麗的演出。

但是沒有想到除了這些美麗的評論,還有極嚴厲的批評,說這童話本身就大有問題,只講調和不講鬥爭,只講安分不講進取,讓中學生演這樣的戲顯然是不恰當的。

晏不來受到眾社朋友們的批評,很懊喪。他們說不應該教中學生念太多詩詞,也不應該演《青鳥》。這當然是有來頭的。

晏不來不能心悅誠服,頗為灰心,和嵋談起。嵋不能懂,說:「在這樣的亂世裡求一點內心的平靜,也不行嗎?人豈不太可憐。」

戲演過了,嵋見到了、也懂得了一些從前沒見過也不懂得的事,而真正出人意料的事還在後頭。

一個星期天,嵋拎了一個籃子,籃中有兩斤麵粉四個雞蛋,到城牆邊的軋面鋪去。那裡有一個軋面機,可以把原料軋成均勻光滑的麵條,這是孟家人愛吃的雞蛋麵。她走過一個茶館,彷彿聽見有人招呼。順著靠在臺階上的粗細菸袋往上看,見晏不來老師坐在一張桌前對她招手,便走了進去,又見同桌幾個大學生都是滿面怒色。

晏不來說:「我們辛苦勞動了幾個月,義演收入本來是給難民添置衣被藥品的,這筆錢你知道上哪兒去了?」

一個學生說:「你做夢也想不到,這筆錢到了賑濟機關,全落入私人手裡。」

另一個學生說:「這是貪汙!你怎麼不說得簡單點。」

晏不來說:「我有同學在賑濟機關,知道這些事。賣畫、賣花、義演、展覽得的捐款都到不了應該去的地方。」

「他們怎麼做得到!」嵋說。

一個學生說:「花樣多著呢,報假賬偽造收條,真要查起來,給點賄賂也就過去了。」

嵋想,連白先生的上當錢都在裡面了,可那些貪汙的人要這些錢做什麼用呢?她就這樣問了。幾個大學生都說她簡直是從童話裡來的。

晏不來說:「這種行為對童話也是一種褻瀆。」大家商議要組織調查團。

嵋並不像他們那樣氣憤,安慰說:「總會有懲罰的吧!」眾人聽了這句不著邊際的話,倒得了些安慰。

嵋在軋面機前看著微黃的麵條瀑布似的從機器裡流出,不像每次那樣歡喜。鼴鼠飲河不過滿腹,鷦鳥巢林不過一枝。這是最近嵋從《莊子》上看來的。再有錢不是隻有一個肚子嗎?為了沒用的東西讓別人挨餓受凍,讓自己身敗名裂,真是何苦。

嵋想著,付了軋面錢,提著沉甸甸的籃子回家去。

過了幾天,報上登出一條訊息,對各種義賣、義演的收入去向提出質疑。孟家人在飯桌上議論。

弗之說:「官官相護,真正的犯罪是查不出來的。」

嵋說:「反正有這事,有人揭發。」

弗之說:「只怕揭發的人需要想辦法保護自己。」

合子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說:「豈有此理!」

弗之嘆道:「世上的事你們知道的還太少。」

果然,不久報上又有訊息,說學生們在工作中利用捐款大吃大喝,又說確有人貪汙已畏罪潛逃。

晏不來說:「報紙要反著看。說是畏罪潛逃,其實是揭發了別人的罪,受到恫嚇,才不得不躲起來。倒打一耙,移花接木,都是那些人的慣技。躲藏是不得已的辦法,先求得個安全吧。」

有同學問,這不是誣陷嗎?晏不來苦笑道:「當然是,可又有什麼辦法!」這事讓同學們很憤怒。

揭發人是孫裡生,他給晏不來代過課。他的每堂課都是一次講演,很有條理,從不拍桌子打板凳,只是頭髮永遠在怒髮衝冠的狀態。嵋等都希望孫老師平安。「他會的。」晏不來很有信心,「他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下一個星期,嵋又去軋雞蛋麵,走過茶館時便想,若能為孫老師的平安出點力才好,可惜雞蛋麵起不了多少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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