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節

回來說給雪妍,雪妍嘆道:「真不該讓你去洗東西。」

衛葑說:「我高興。」一面熟練地把各種破衣爛衫掛得滿院,又搬了椅子讓雪妍坐在房門前。「現在周遊世界。」他指著一塊布說,「這是美洲。」又指著一塊布說,「這是歐洲。」一塊布上有一大塊黃印,「這是澳大利亞的獨石。」一會兒又說:「我帶你去太陽系逛一逛。」就隨便指著,這是火星、這是木星地亂說,引得雪妍笑個不停。衛葑屋裡屋外忙著,還不時摸一摸雪妍的手,撫一下她的頭髮,看她坐得是否舒適。

「哇——」齊格弗裡德的號角響了,米家夫婦應聲而出。寶寶睡覺時他們都不敢大聲說話,這時,米太太跑去抱起嬰兒,在當地轉了幾圈,才遞給雪妍。嬰兒一到母親懷中馬上不哭了,雪妍笑著抱他進房。

米太太跟進來,在雪妍耳邊說:「親愛的雪妍,我來宣佈我又懷孕了。」

雪妍高興地抓住她的手,驕傲地說:「我們是永遠存在的。」

現任的母親和未來的母親目光相遇,都十分感動。

院門口一陣笑語。「莊先生。」衛葑從破衣爛衫下鑽過去迎接,果見莊卣辰夫婦走了進來。

「雪妍,我們帶來好東西了。」玳拉邊走邊說,雪妍忙到布幔後整理衣服。嬰兒已經吃飽,便由寶斐抱出相見。卣辰、玳拉放好大包小包的食品,有奶粉、可可等。衛葑介紹了嬰兒的名字。

雪妍出來了,和玳拉擁抱。玳拉說人們看到這樣年輕美麗的母親,和這樣漂亮的嬰兒,心中自然會生出愛的力量,和平的力量,可以戰勝一切困難。

她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封信放在雪妍手中說:「這是我們帶來的真正的好東西。」

雪妍已經感到這信的分量。這信封上寫著衛葑、凌雪妍收,又寫著孟樾、莊卣辰煩轉,生怕收不到。

莊先生說:「讓雪妍看信,我們院子裡坐。我們專門送信,借了車來的,車停在坡下。那小瀑布很美。」

衛葑笑道:「洗東西很方便。」

米先生煮了茶來,大家談話。雪妍顫顫地開啟信,一眼便看出這信是爸爸寫的。

「親愛的雪雪和葑,我已辭去了那職位了。他們已經把我的名字用爛了,把我榨乾了。有些新秀想要這個頭銜,(你能想象嗎?)有人接替,終於放了我。」

雪妍很久沒能看到父親的筆跡,這字跡的飄逸和他那心不在焉的神氣有些像。這是好訊息,可是過去已不能更改了。母親說北平城內生活很苦,缺糧少菜,但他們還好。雪妍為父母得到的待遇感到一陣羞愧。

她把信讀了好幾遍,漸漸平靜下來,走出房門遞信給衛葑。衛葑讀了一遍,向大家說了,都說是好訊息。雪妍抱著嬰兒,把信放在襁褓上。

玳拉笑道:「三代人團聚。」幾個人心中都有問號,這真正的團聚究竟在哪一天。

莊家也在籌劃搬進城,因小黑馬無法安置,一直遷延。已看中一處房子,離蹉跎巷不遠,還未談妥。

因車在坡下等著,他們不能久坐。衛葑送他們下坡,到瀑布邊,汽車伕正舀水衝車,說這水真好,就是石頭太滑。雪妍抱著嬰兒,站在院門外送他們離去。

快開學了,衛葑系裡有些事,進城去住兩天。

雪妍覺得身體已夠強壯,不想什麼事都等著衛葑。這天下午,她用棉被把熟睡的嬰兒圍好,心裡說這是堡壘,媽媽為你做的堡壘。

提著裝髒布片的竹籃剛出房門,臥在院中的柳立刻迎過來。它把籃子銜在嘴中,四隻腳不斷地捯動,似乎在高興地說:「你好了,你又要去洗衣服了。」隨著走出了家。

雪妍站在院門前,聽見小瀑布的水聲,如低吟、如細語。她循著蜿蜒的石階下坡,身體有些搖晃,連忙扶著路邊的樹站了一會兒。柳抬頭關心地望著她。

「沒事!」雪妍說,拍拍柳,兩個慢慢走到那潭水前。瀑布聲越來越強壯,「齊格弗裡德的號角」,雪妍輕快地想。潭邊有人在洗衣服,都熱心地問小娃娃可好,說雪妍養得不錯。

一個婦人站起來時,扶了扶腳下的石頭。雪妍又一次想到這裡真應該裝一個欄杆,給大家方便。

一時間,洗衣人都散去了,只剩下雪妍和柳。她把布片在水中刷洗,又想起遠方的父母。他們可知道雪雪在做什麼?他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阿難?很快洗好了,她要趕回去看阿難是不是要衝出堡壘。

水渦旋轉著,她有些頭暈,站起身時也去扶腳下的石頭,可是身子一歪,很輕地,沒有一點聲音地滑進水裡。雪妍似乎聽見衛葑那一句「雪雪你來!」又聽見爸爸的那一句「雪雪你恨我嗎?」她不要離開,她不要恨,她要緊緊地抱住親人,可是她周圍只有抓不住的水。漩渦推著她旋轉,瀑布的水聲淹沒了她的呼救,她向下沉,向下沉,似乎回到了北平家中自己的小天地,那兩扇玻璃門沉重地關上了。

柳在潭邊來回急走,大聲狂吠起來。近處沒有人,它毅然跳進水中,趕上銜住雪妍的衣服,撕下一塊衣襟,卻拉不起雪妍,它自己也向下沉去。

雪妍不見了,柳也不見了。瀑布的水花,不斷落下,如鹽如雪。

有人聽見吠聲,趕過來看,只有裝滿乾淨布片的竹籃靜靜地在青石上。

衛葑辦完了公事,到新居去檢視。玳拉的朋友回國,留下一張沙發床,衛葑要了,擺在室中。他想起北平,那精心佈置的新房沒有用上,現在有一張舊床就很好了,床很軟,雪妍一定會高興。

時近中午,不知為什麼,他越來越不安,在巷口匆匆吃了一碗米線,就出城去。他走得很快,幾乎是目不斜視。就要到家了,他默唸著。可是離家越近越覺不安,走過瀑布,水還是那水,石還是那石,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上坡時遇見幾個村人,同情地招呼「衛先生回來了」,都是欲言又止。

「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衛葑大步進了院門,衝進屋裡,屋裡站著不少人,有米家夫婦和村裡的幾個熟人。

嬰兒還在熟睡,在堡壘裡。

「雪妍呢?!雪妍呢?!」衛葑發出一聲嚎叫。雪妍在哪兒?是不是在和我捉迷藏?快出來!快出來!

米先生把他摁坐在椅子上。村中一位長者,對衛葑說,有人看見雪妍帶著柳去洗衣服。又聽見狗叫,叫聲很急,趕去時人和狗都不見了。已經打撈過了,這潭通著龍江,是撈不上來的。屋角果然豎著兩根長杆,衛葑衝過去抓起就走。眾人忙攔住。

米先生說,讓他去看看,他怎能不看。

於是有人拿著長杆,有人拉著衛葑,又到潭邊。

「雪雪——雪雪——」衛葑大喊,聲音在石壁上撞碎了,消失了,哪裡有雪妍的身影。

訊息傳到孟家,大家都驚呆了。碧初痛哭失聲,弗之淚流滿面。合子刻了一個圖章,刻的是「凌雪妍不死」。他邊刻邊哭,不讓人看見。

嵋哭得抬不起頭來,她想起香粟斜街小院裡最先熄滅的那支白色蠟燭。她做了一篇祭文,把雪妍比做凌波微步的洛神,又說:「洛神之美在其形,凌姊之美在其韻。奈何水花擁之,波濤載之,河伯擄之。」

寫到這裡,實在寫不下去,紙也溼了一大片。她便把眼淚和這未完成的祭文獻給凌姐姐。

三天以後,有人在龍江大石頭處,發現了雪妍,寬大的白袍,像一朵花,她安臥其中。人們把她抬起,放在臨時編就的竹床上。衛葑在竹床邊相守,如此三日夜。大家幫著在銅頭村那邊買得一口棺材,什麼木料現在也考究不得了。又在龍江坡上圈了一小塊地,村中的老石匠刻了一個石碑。

下葬那天,晴空萬里,太陽光沒遮攔地照下來,烤著大地,烤著河水。似乎要把河水烤乾,懲罰它的暴虐。河水上一片白光,閃亮著,奔騰著,發出嗚咽的聲音。

學校來了很多人。弗之扶杖攜全家走來,王鼎一、夏正思和系裡的人,莊卣辰全家和衛葑的熟人,澹臺玹、瑋還有李漣、錢明經、尤甲仁等都到了,還有不少學生。

雪妍睡在棺中,一床素花棉被裹得嚴實。人們看不見她,卻都感覺她的音容笑貌,仍是活生生的。

嵋抱著阿難站在棺前,阿難大聲哭,嵋小聲哭。忽然有人指著大石頭說,那是什麼?嵋把阿難交給青環,向坡下跑去。人們把柳拉上來,放在當地。柳死了,嘴裡還緊緊咬著那塊衣襟。

衛葑在葬禮上忍住不哭,他知道這是雪雪希望的。在把嵋的祭文和合的圖章放進棺裡時,他的眼淚奪眶而出。他想撲在雪雪身上,放聲大哭,可還是強忍住了。他和一個村人一起釘好了棺材,每一顆釘都像釘在自己心上,又和幾個人抬起棺材放進穴裡,夏正思、錢明經、李漣等都幫忙。大家想起尤甲仁夫婦對雪妍的誹謗,不自覺地對他們側目而視。

衛葑向穴中投了第一剷土,玹子過來在阿難手中放了一點土,小手還抓不住東西,自然地落進穴中。

一座新墳很快築起,墳前的青石碑上刻著「愛妻凌雪妍之墓」,一行小字是「衛葑率子凌難立於民國三十二年八月」。

從此,雪妍遠離塵囂,只對著滔滔江水,失去了人間的歲月。

她不是一個人,她有柳陪伴。人們把柳連它緊咬著的衣襟,葬在雪妍墳側。眾人向雪妍行禮後,又向柳恭敬地鞠了一躬。

整個葬禮中阿難都在哭著。回到他的床上,他還在哭。這不只是運動的哭,這哭聲中充滿了悲痛、困惑和恐懼。

b衛凌難之歌/b

衛凌難的歌是接續生命存在的歌,是不死的歌。

我大聲哭。因為我沒有了母親。我習慣依靠的柔軟的胸,吮吸的溫熱的乳汁,都不見了。我伸手便可以摸到的實在的臉龐、頭髮和那一聲「寶寶」,都不見了。人們把我抱來抱去,在許多顏色和許多聲音裡穿行,想衝也衝不出去。我只有哭。

幾天來送到嘴邊的東西都很陌生,我先是用力掙扎,想逃,想躲,我要那屬於我自己的。後來,我太累了,太餓了,我吸下了別人的乳汁。有人大聲叫:「行了,這個孩子能活了!」人們把我從這一個母親胸前抱到那一個母親胸前。她們溫柔地拍我,搖我,給我吃奶。我怎麼會死?我不會死!

他們議論,老石匠爺爺家母羊下了小羊,可以讓衛先生牽去。一天,人們牽來一個東西,是柳嗎?不是。它的頭和柳很不像,父親說這是羊。它有奶,它會養活你,你要感謝它。羊叫的聲音很奇怪。青環站在羊旁邊,我認識她。她摸摸羊,又摸摸我,說:「我照顧你們兩個。」

我們要走了。米先生和米太太,還有許多村人,送我們上車。米太太拉著我的手,摸摸她的肚子,說著什麼。米先生大聲說出來:「我們的孩子和阿難是兄弟。」

我們離開這塊地方。我在這裡出生,我的母親在這裡死去,我吃遍了這裡年輕母親的奶,帶走一隻羊。

人都不見了,父親抱我走進新家,把我放在床上。他看著我,我看著他,他忽然嗚咽道:「衛凌難,這是我為媽媽和你準備的家。可是她不存在了,只有我們兩人了,只有我們兩人了。」隨即伏在我身上痛哭,我也哭。於是我從裡到外都溼了。父親聞到了氣味,一面抽咽著,一面為我整理替換。

我是衛凌難,我沒有母親。

父親常常和我說話,他說戰爭是個惡魔,它吃掉許多人,吃法很多——戰場上的槍炮、對後方的轟炸、疾病、瘟疫,還有完全意料不到的災難。只那惡魔翅膀的陰影,也可以折磨人到死。家裡常有客人來,他們輪流抱我,討論許多事。我知道日本鬼子在哪裡進攻,又在哪裡轟炸,鬼子製造惡魔。他們不準人活,因為他們是鬼子。

我是衛凌難,我生在戰爭年代,在生和死的夾縫裡,我活著。

過了些時,我從來往的人中分辨出兩個女子,一個人們叫她何曼,一個父親讓我叫她玹姑。她們都常來,對我很關心。

一天晚上,何曼和父親談話時間很長,似乎是何曼要父親去什麼地方。父親說:「我怎麼能扔下阿難不管?」何曼說:「你可以託付別人。比如說交給我,我們是同志。」父親沒有說話,走過來看我,驚異地說:「他睜著眼睛,像是在聽。」何曼道:「你真會想象,他懂什麼!」

而玹姑以為我什麼都懂,她對我說:「你看玹姑很漂亮是吧?從前還要漂亮呢!」她們的意見常不一致。青環對爸爸訴苦:「何小姐說奶要涼一些,澹臺小姐說奶要熱一些,你家說咋個整?」爸爸回答,不涼也不熱。

我吸著不涼不熱的羊奶,終於會發出一個聲音「媽媽」。「媽媽!」我大聲喊。「喊吧,喊吧!」回答的是爸爸。

爸爸要到什麼地方開會去。他問我喜歡何曼還是玹姑,我就大聲哭,哭是我的歌。我要我的媽媽,我自己的媽媽。爸爸慌忙抱我、拍我,說:「我也是一樣啊!她永遠不會離開我們。我們是三個人——」爸爸指指心口,跟著我哭。

後來他說:「還是青環率領你和羊吧,還有五嬸一家呢。」爸爸不久回來了,見我好好的,說:「我是試試看,能不能離開你。可惜生活不能做實驗,不能重來一次。」

生活是一陣風,哪怕吹得山搖地動,過去了,就回不來了。生活是流水,哪怕有一層層漩渦,逝去了,也是回不來的。如果生活能夠重來一遍,每個人都是聖人了。這是爸爸的字句。

爸爸不在家,我吸完不涼不熱的奶,只能躺著看屋頂。天似乎黑了,我想要一點什麼,可是我不知道要什麼。這時,忽然有一種很響的聲音,很刺耳,很怪。青環衝進屋裡一把抱起我,連說:「警報!警報!」院子裡有人說:「這麼久沒有警報了,怎麼又來?」青環抱著我不知怎樣好。走到院門又回來,不斷地說:「阿難呀,咋個整?」天確實黑了,人來來去去看不清楚,有人招呼青環:「我們出城去,你可走?這要你自己拿主意。」也有人說:「這麼晚了,飛機不會來的。」青環只管說:「阿難呀,咋個整?」過了一會兒,玹姑來了,她拿了一床小被,把我包起,放進兒童車。青環不說咋個整了,只管推車,跟著玹姑快走,有時一人推,有時兩人抬。青環稱讚道:「玹小姐,你家好能幹。」人在黑暗裡散開。我看見一個非常大的屋頂,上面嵌著什麼亮點兒,在眨眼。我們坐在一條小河邊,我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玹姑說:「我們回家去。」於是,又推又抬,走了一段。忽然有人說:「你們在這裡,我到處找。」是何曼的聲音。她們說著話,走得很慢,我可以慢慢看那非常非常大的屋頂。

爸爸說,阿難跑了第一次警報,但願也是最後一次。

何曼身上常有一種氣味,爸爸說那是油墨味。玹姑身上也有一種氣味,爸爸說那是薰香味。我不喜歡油墨味。可是爸爸說:「那代表一種理想,我向往那理想。可是我也更喜歡衣香。」

爸爸還說:「戰爭把時間縮短,逼人忘記,逼人選擇。阿難,你知道十字路口嗎?我現在就站在十字路口。」

我是衛凌難。父親告訴我,生活裡會有許多十字路口。我該怎麼辦?

我只有哭。哭是我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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