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節

「怎麼回事?」李漣忙問。

弗之心跳氣促擺手道:「到家再說。」

嵋說:「爹爹慢慢走,我回去告訴娘。」便轉身向山上跑了。

這裡李漣撿了一根樹枝,讓弗之扶著,走十來步就歇一會兒,好容易走到山下,碧初已經領著嵋、合迎過來。回到家中,大家分析,可能是抓錯人了,也可能是先給一個警告。

碧初說:「不管怎樣,趕快休息最要緊。且先睡覺。」

這一晚弗之想了很多,他被帶走時,心裡是一片空白。當時各種思想很活躍,罵政府的也很多,他是再溫和不過的,怎麼會攤上了被捕?莫非是綁票?可是也還沒有當「票」的資格,看這兩個人似乎也不是土匪。

那時,天還沒有黑透,芒河水的光亮依稀可見,車沿河走了一段,似乎是向城裡開,轉了幾個彎,弄不清方向了。天漸漸黑得沉重,壓得人透不過氣來,不時需要大口喘氣。他努力調整呼吸,想無論如何要應付這局面,不能暈倒。又走了一陣,忽然前面一陣亮光,來了一輛車。兩輛車都停了,兩車的人都下去,在路旁交頭接耳一番,各自上車,吩咐調頭。又開了一陣,車停了,才知道是回到了村外芒河邊。那兩人叫他下車,說:「回家吧,不送你了。」

當時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簡直像一場夢,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回來,時間雖不長,可足夠長記不忘。若只是對他一個人,還簡單些,不過既然有這樣的行動,以後怎麼樣很難說。學界安危實堪憂慮。因為他教修身課,有些學生認為他幫助政府壓制思想自由;因為他以史為鑑,當局又認為他幫助另一方面。要想獨立地走自己的路,是多麼艱難。

他覺得自己好像走在獨木橋上,下臨波濤,水深難測。他頭暈,伸手去拉了一下碧初。「勿使蛟龍得」,他想起這詩句,深深嘆息。

碧初輕輕拍拍他,柔聲道:「睡吧,睡吧。」

「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哪管得了許多。」弗之這樣一想,漸漸迷糊睡去。

次日,李漣到學校報告此事,大家無不驚詫。秦校長和各有關單位聯絡了,都說從未派人抓過教授,對孟先生都是知道的,不會有這樣的事。

又過了一天,還查不出眉目。秦巽衡和蕭子蔚同到孟家探望,弗之又細述了那晚情況,三人談了很久。

秦巽衡說:「這事當然是有人策劃。昆明各種機構很多,中央和地方有矛盾,關係複雜。這次的事情也可能是一種試探,因為弗之的色彩不那麼鮮明,以為好應付。這是我替他們想。」

弗之微笑道:「有些事可能很難查清,一部歷史也就是寫的歷史,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誰能明白。中國官場積垢太多,清理改進是必要的。我寫那幾篇文章,只不過希望有一個好政府,可沒有推翻誰的意思。若拿我試探,就認準我好了,希望不要再騷擾別人。」

子蔚道:「現在的社會還沒有獨立的文化力量,我們其實都很可憐。不過我總相信民主是必然的前途,只是需要時間。」

三人都以為這事雖無人承認,還是應該向省府和有關方面提出抗議,要求保障人身安全。秦、蕭二人還帶來一個訊息,說嚴亮祖已經復職,並且議論,現在起用能打仗的人是明智的。

子蔚帶來了峨的信,是寄到祠堂街的。碧初等三人先看了。信很短,只說很惦記家裡,惦記孃的身體,她一切都好,大理雖離前線較昆明近,並不覺戰事的影響。四周安靜極了,除了研究植物沒有別的事,有時覺得自己也是一棵植物。這是峨走後的第三封信,內容都差不多。

碧初說了一句:「點蒼山上想必較冷,飯食如何也不說一說。」

秦、蕭辭去後,孟家人又拿著峨的信看了半天。

嵋忽然說:「我們都到點蒼山的廟裡去,那裡還有各樣的花。」

「再逃嗎?」合子迷惑地問。弗之心裡一顫,伸手撫他的頭。

「到點蒼山的廟裡去」,這話引起弗之許多想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峨的將來可以大致放心,她會在植物學上做出一些成績。可是國家的事、社會的事還是要人管的。他寫的幾篇文章自問是為國為民,政府方面也太不能容物了。很快就要期末考試了,自己的病還不好,讓人發愁。

正亂想著,碧初端了藥來,說:「別的都是外面來的,身體最要緊。」拿小勺舀起藥汁,輕輕吹著,望著弗之一笑。

「我會好的。」弗之也一笑。

過了幾天,殷長官差人來慰問,言詞很客氣。說在本省土地上發生這樣的事,對孟教授無禮,很是遺憾。弗之對來人有一個簡短的談話,說的是保障人權問題。後來江昉建議將這個談話在報刊上發表,弗之沒有同意。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卻也不斷有人從城裡專來看望。

一天上午,一輛汽車開上山來,車外兩邊踏板上各站著一個馬弁。青環正在大門口掃地,以為又有禍事來了,忙跑進去報知。

這時車子停在門外,馬弁跳下車來,開了車門,走出一位威武軍人和一位輕盈的女學生,原來是嚴亮祖和慧書。

那馬弁站在院中大聲報告:「嚴軍長來拜!」弗之碧初忙迎出來。

慧書上去拉著碧初的手,喚了一聲「三姨媽」,垂頭不語。

大家進屋坐了,嚴亮祖說:「素初很惦記,但她是不出門的了,你的情況我都知道了。我想我們連襟都會時來運轉,我不久就要到滇南打仗去了。」

弗之說:「前兩天,聽說你復職了,軍務忙,還來——」

亮祖打斷道:「當然先來看你們,這些年不敢走動,簡直沒有個照應。」談了一陣,忽然大聲說:「你是不是做夢啊!」

弗之一愣,說:「也可能吧。」兩人對望著哈哈大笑。

這時,馬弁搬進大大小小十來箱東西,有美軍用的奶粉、可可、咖啡、肉罐頭等。還有本地土產,乳扇乳餅等。另有兩大盒哈什馬,是那時流行的補品。

弗之道:「搬了個小倉庫來?」

亮祖誠懇地說:「我們只希望三妹一家人身體都好,抗戰還沒有完。」

弗之道:「抗戰勝利了,路也還遠著呢。」

慧書和碧初到裡間,拿出一副檀木念珠,交給碧初,說:「這是娘念佛用的。娘說,這念珠上,佛號已經積得沒數了,給三姨媽家掛上避邪。」

碧初心下感動,見那念珠雕鏤十分精細,珠珠相連不斷。滿屋裡看了一下,便掛在那一副弗之自寫的條幅上,因問:「大姐現在用什麼?」

慧書道:「還有一副好的,娘說這副佛號多。說也奇怪,我有時也拿著念珠念幾句,心裡倒像安靜許多。」

「有你,大姐不會受人欺負。」

慧書遲疑地說:「荷姨不知從哪裡聽說,三姨媽要賣那副翡翠。她說殷長官夫人想要看看。」

碧初道:「真不巧,我已經託錢明經辦這件事了,他必然是先給那女土司看。」

慧書道:「三姨媽的這副首飾很少見,荷姨的意思是由她經手會有好價錢,她要我這麼說。」慧書頓了一頓,「她辦這些事必定於她臉上有光,這是我估計。我想她會好好辦的。」

「她既然知道這事,必定知道東西不在我手上了。」碧初想了想,說:「你回去說,荷姨的好意三姨媽心領,她若是已經和經手人有聯絡,就請她幫著爭一爭價錢。我們是要靠這筆錢過日子的。」

「明白了。」慧書低頭說。

碧初要去張羅飯,慧書阻擋說:「爸爸都想好了,若是三姨父精神還好,大家一起到黑龍潭公園去走走。好不好?」

外面弗之興致也好,收拾了一下,四人坐上了車,留青環和拾得看家。

車子開過芒河,不久便到龍江邊。龍江水勢很急,江心湧起波浪,一浪接著一浪趕著向前。車子經過植物所,說起峨在大理的情況。

亮祖說:「你們放心,我看峨小姐一定會成為一個植物學家。」

碧初道:「但願像大姨父說的。」

車到黑龍潭,兩個馬弁不知從哪裡抬了一張椅子來,讓弗之坐。弗之連說不敢,堅不肯坐。

眾人慢慢走著,觀看景緻,都覺精神一爽。

亮祖引路,說:「我帶你們到一個好地方。」

眾人走到高處殿閣的後面,見圍牆邊有一個小門,出了小門,是一大片松林,樹下長滿青草,又夾雜著杜鵑花。這裡的杜鵑花並不成片,一堆堆,一叢叢,好像擺了什麼陣勢。此時花的盛期已過,滯留的花朵仍很豔麗,執著地留戀這覆蓋著青草的地面。本來不覺得有風,越往前走,越覺得頭頂松濤陣陣。

亮祖道:「怎麼樣?我是個武人,這地方還不俗吧!」

弗之有些累了,在一個樹墩上坐了,說:「在這裡隱居倒不錯。」

「我可不是隱居的人,一聽說能夠復職打仗,我才又活過來了。」

碧初嘆道:「弗之能是嗎?我看也未必。」

弗之道:「是知我者。」

馬弁過來在草地上鋪了一塊油布,放上一壺茶,亮祖揮手讓他們走開。大家細聽松濤,細觀花陣,俱都忘了煩惱。慧書自己跑開去看一條小溪。

亮祖忽然說:「我一直有個想法,軍人總要做陣亡的準備。此次出師必然非常艱苦,我要把慧書託付給三姨媽三姨父,以後讓她隨你們到北平去上學。」

碧初不覺眼睛溼潤,說:「亮祖兄不要這樣說,我們會照顧慧書,你也會長遠照顧她。」

弗之說:「到北平上學很好,亮祖兄儘可放心。」

亮祖微笑道:「我知道是用不著託的,姨媽是最親的了,何況又是你們這樣的人。」

說話間慧書已經站在碧初身後,走上前向弗之鞠了一躬。

碧初說:「我從來就說,慧書是個懂事的孩子,會有好運氣。」

又休息了一陣,亮祖命馬弁擺好椅子,堅持讓弗之坐上。弗之確也走不動了,坐上,由馬弁抬著,一直下到黑龍潭邊。

公園外有些米線、餌塊小鋪,自不是說話之地。當時有些單位借用公園房舍,亮祖吩咐向一家研究所借得房間,代辦酒餚,俱已備妥。大家入室坐下,有人端菜上酒,招呼伺候。

亮祖命說:「除了上菜都走得遠遠的。」又看著幾個冷盤,說:「老一套。」

弗之用藥不能飲酒,大家且喝茶。

亮祖舉著茶杯說:「前面的路確實很遠。打日本人我不怕,抗戰必勝的信念我是從未動搖,我怕的是下一步。」

弗之道:「無法抗拒就只能逃了。逃有各種方法,也不只是換地方才是逃。比如白居易寫的《新豐折臂翁》,因為‘兵部籍中有名字’,所以‘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將大石捶折臂’。這也是一種逃,他是為了保全一身。如果不只為保全自己就更難辦了。」

「也許需要犧牲自己來保全大局。」亮祖沉思地說。

弗之看定他說:「那不是上策。」

一時,馬弁端上熱菜,大家用飯。

亮祖介紹:「今天只有兩樣菜能說一說,一個汽鍋雞,一早就燉上了,一個是炸荷花瓣,附近有一片荷田,他們有這樣吃法。」

汽鍋雞端上來,濃香撲鼻。又有雞湯煮的粥,亮祖特別說:「這是慧書交代的。」

飯間說起穎書,穎書畢業後高不成低不就,閒了一陣。現在總算找到事了,在某師部任參謀,管理後勤工作,回來過兩次,看來長了見識。

弗之道:「穎書讀書是認真的,我們談話不多,覺得他這兩年思想變活潑了。」

亮祖笑道:「他最愛聽你講話,影響是顯然的。」

這時端上最後一道甜食,果然是炸荷花瓣,酥脆且有一種清香。

一時飯畢,先送弗之夫婦回家。慧書又拉著碧初的手問:「什麼時候搬進城?」

「總是在暑假裡,那時就近些了。」碧初答。

互道珍重,嚴家父女別去。

又過了幾天,錢明經送來一大筆錢,那副飾物果然賣了。他沒有說詳細的過程,只說荷珠來聯絡了,想壓低價錢,討好殷長官夫人。他說,孟先生又不是《紅樓夢》裡的石呆子,這事辦不通的。倒是女土司想了些門路,賣得這筆錢。據說買主是一位尼泊爾王子。

「這也不算明珠暗投吧!」他有幾分得意地說。又特別宣告,前次贈款已經扣除了。

碧初十分感謝,說這筆錢正好幫助弗之復原。幾次欲言又止,最後說:「託你辦這事我覺得很對不起惠枌。」

明經立刻明白了,說:「我們的事師母是清楚的。在我心裡並沒有人能超過惠枌。」

碧初道:「我想她更是如此。」

兩人又說起凌雪妍即將生產,碧初心裡安排,這筆錢要分她一些度過產期。

明經說:「現在物價飛漲,錢不能存,最好有個處理。」

碧初說:「多虧你想到,就託你辦。行嗎?」明經想了想,答應了。

經過調養,弗之身體顯然好轉,時常起來走動,又坐在書桌邊,寫下了兩門期末考試題,請李漣帶去。

碧初開玩笑道:「真是好多了,我可沒有許願呀。」

青環在旁道:「我許願了,我猜不只我一個人許願。」

拾得忽然跳上膝來,拱著弗之的手臂,許願的大概還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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