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每月初有月會,多由秦校長和幾方面負責人講一講情況,也不時有來賓講話。三月初的月會,秦校長陪著一位穿長袍馬褂的矮胖子來到會場。他介紹了這位王某人,在同學間引起輕微的騷動,那是一個國民黨宣傳部門的重要人物。
王某人安詳地注視著這騷動,稍有得色,大概是覺得自己名聲很大吧。咳了兩聲之後,他用純粹的四川話講演,表情生動,語言有力。其中最精彩的一段如下:
「我來自陪都,來自蔣委員長座下,到這裡看到大家努力學習很高興。每個人頭上有一個腦殼(他指指自己的頭),大家用腦殼學習,用腦殼考慮問題。可是莫要忘了每個人的腦殼分量不一樣,有的輕些,有的重些。萬幸的是我們有一個最豐富、最重要的腦殼,那就是委員長的腦殼。抗戰大業、建國宏圖都要靠這個腦殼。領袖的腦殼與眾不同,他也是大家的腦殼——」
「可是要把別的腦殼統統砍掉?」一個學生用四川話大聲問。還有同學笑出聲來,又有同學高聲說:「我們關心的不是腦殼,關心的是肚子。」
王某人瞪了秦校長一眼。秦校長舉起兩手往下按了按,說:「請安靜,請安靜。」
「說起生活問題,抗戰期間苦嘛是苦一些嘍!大家都一樣嘛!只有認識到要擁護領袖的腦殼,事情才好辦。我在重慶多次講到領袖腦殼與眾不同的論點,受到支援,受到擁護。哪個敢說人頭都是一樣的,你稱稱看!」
講演好不容易結束了,「領袖腦殼論」成為年輕人嘲諷的物件。第二天,大門口出現了好幾種牆報。有一幅漫畫,畫著一個矮胖子,長著一個大頭,裡面寫滿了「領袖腦殼論」字樣。旁邊一個小頭,頭上許多洞,洞裡顯出各種蛇蠍猛獸,下面寫著:這就是領袖腦殼!
王某人對同學們的表現深感不滿,他等著解釋,可是秦校長並不提起。
午餐時,他悻悻地說:「貴校學生在公共場合好像不大守秩序。」
秦巽衡道:「確實是這樣,我們不反對年輕人發表意見,這表示他們有興趣,要是沒有反響就不好了。」
王某人道:「隨時隨地要記住,領袖腦殼是最優秀的,有這樣的領袖腦殼是中華民族的大幸。」秦巽衡默然不語。
王某人回到委座身邊。他並不能直接見到委座,寫了書面意見上呈,表揚了自己擁護領袖思想之功,批評了明侖等大學放縱學生之過。這樣,又引出幾樁事來。
許多學生靠貸金過活,貸金已經增加過,但是趕不上飛漲的物價。現在學生的貸金已不夠起碼的飯費,昆明的大學聯合起來又一次向政府申請增加貸金數目。先是由秘書部門起草了一個檔案,在辦公會議上討論時,大家覺得說服力不夠,公推弗之加幾句話。弗之當下加了幾句反映學生生活的話。
呈文到了重慶,教育部說經費困難,撥不出款。在商量的過程中,有人稱道呈文頗有文采,像是孟弗之的手筆。乃又有人說,無怪乎明侖的學生那樣張狂,是有些教授支援的。討論了幾個回合,貸金數目沒有增加。
過了些時,那飛機運狗的人物,捐了一筆鉅款,給明侖等大學的學生改善生活。
同學們聽了譁然:一個政府官員,這麼多錢從何處來?有這麼多錢,還有用這錢收買人心的活動,只能說明政府的腐敗。
「我們不要這樣的錢。」這是大多數同學的看法。也有少數人認為,這是政府人士的好意,拒絕只能表示不合作,沒有任何好處。這主要是一些三青團員的主張,但他們在同學們中間影響日小,不起作用。
教師大都認為不能接受這筆錢。在教授會議上,莊卣辰、梁明時等都發表意見說,學生生活急需改善,是明擺著的。因為營養不良,約有一半以上同學嚴重貧血。我們自己的生活就不必說了。現在政府增加貸金還未解決,為什麼他一個人就這麼慷慨。有人建議將此款送給難民,也有人建議用來慰勞滇西抗日將士。校方最後決定委婉陳詞,說學校不接受個人饋贈。對明侖大學的這種做法,一時傳為奇談。
孟弗之本來是受注意的人物,現在王某人對他更為關注,特地把他的幾篇宋史文章找來看了,認為這簡直是攻擊中央政府。便組織了幾篇文章反駁,大都是居心叵測、意欲何為這類的詞句。
大家對孟先生都很關心。這天,孟弗之和李漣一起走回龍尾村,路上說起這事。
弗之道:「本來讓你也署上名字,是不願埋沒你的勞動,現在惹出事來,好在沒有提到你。這觀點是我提出的,很不應該連累你。」
李漣道:「怎麼說得上連累,孟先生的看法,我都贊成的。我們寫文章不過是一種言論,何必這樣怕。」
弗之道:「怕的正是言論。不準說壞話,且不準說古人壞話。一說到缺點,就好像別人故意栽贓,真不可解。我又在想下一篇文章,關於‘烏臺詩案’的。」
兩人一路說著,離龍尾村已經不遠。走過一個小村,聽見村裡有哭喊之聲。兩人站住了,看到幾個穿黃衣服的兵,正在村口小店鬧事。因哭喊得急,兩人走過去看,只見這些人有的頭纏白布,有的少一條手臂,有的缺一條腿,架著雙柺。這家似無男人,只有幾個婦女哭嚷。弗之心裡嘆道,又是傷兵。因滇西戰事緊張,在楚雄設有傷兵醫院,離昆明不遠,時有人來鬧事。
這時這幾個人野性發作,大聲吼道:「我吃一碗餌塊還要錢,不是老子拼命,你能在這兒賣餌塊!莫說是一碗餌塊,老子要你的人也中。」
李漣說:「弟兄們辛苦,老百姓都知道的。」
一句話未完,那獨臂傷兵,拿了一塊板子照李漣打來,李漣一閃。弗之為護住李漣,用手裡的藍花包袱一擋,這一板正打在弗之左臂上。板上有個釘子,劃開皮肉,頃刻間鮮血流淌。幾個傷兵這才回過神來。見這位先生受了傷,卻並不慌張,依然神氣凜然。
那獨臂人扔了板子,把在抽屜裡搶的錢放在桌上,忽然嚎啕大哭,與一夥人歪三倒四地走了。這裡李漣幫弗之脫去長衫,老闆娘拿了些布片緊緊紮了,一面罵著強盜祖宗三代,一面收拾桌上的錢。
弗之嘆道:「聽那人口音是河南人,離鄉背井出生入死成了殘廢,他們心裡也苦啊!」
老闆娘把小鍋擺在火上,要煮米線招待。孟、李連忙告辭,慢慢地走回家去。
弗之傷臂,傷口並不很深。當時碧初用酒精擦洗了,敷上白藥,緊緊扎住。不想過了兩天,傷口發炎,手臂腫痛,發起燒來,還附有消化道的症狀。
明侖校醫從城裡趕來診治,除做外科處理外,說是得了斑疹傷寒,這是他經常的診斷。經常的治療是不準吃飯,每一小時進一碗流質。
弗之笑道:「淨餓是賈府秘方,到了二十世紀,可以一小時喝一碗湯了。」
碧初道:「這就是進步。」和青環煮湯煎藥,精心護理。
炎症控制住了,所謂的斑疹傷寒卻遷延不去。弗之總有低燒,有兩週未去上課,大家都很著急。又到澤滇醫院看了,給了一種很貴的藥和針劑。這時孟家的情況已比不得嵋住院的時候了。碧初勉強拼湊,還是不夠藥費,最後向學校借了錢,才取藥回家。弗之服用後果然症狀見輕,在家調養。
這些年,碧初已練就勤儉持家的本領,現在也無法安排。首飾已賣得差不多了,值錢的只剩那一副翡翠耳墜和別針,是碧初最心愛之物。現在也說不得了,只是不知怎樣能賣得好價錢。
這一天,衛葑和雪妍來看望。雪妍身子已很不方便,還幫著裡裡外外收拾。
碧初讓他們早些回去,雪妍道:「還有要緊事呢。」拿出一個錦匣,遞給碧初,說:「託人賣了,添補些家用也好。」
碧初開啟,見是一隻白金鑲鑽石的手鐲,兩顆大鑽都有紅豆大小,圍著許多碎鑽,晶光閃閃,且做工極為精巧。
碧初驚道:「這是做什麼?」雪妍和衛葑站在一起,懇切地說:「五叔的病需要調養,這是我們一點孝心。」
碧初道:「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正想著賣東西,就賣那一副翡翠。」
衛葑道:「那副翡翠聽說是太公公傳下來的,怎麼好賣。還是賣這隻鐲子,這是雪妍的意思,也是我們的孝心。」
碧初不收,雪妍急得眼淚直轉。碧初想想,不忍過拂好意,便說:「先放在我這裡吧。」兩人高興地鞠了一躬,又給拾得洗澡,惹得它怪叫。然後別去。
星期天,嵋、合都在家。嵋說,慧書說大姨媽很關心爹爹的病,讓她來看望。慧書已進一所本地大學的教育系。
碧初嘆道:「大姨媽整天唸經,像要退出紅塵了。慧書倒是懂事的,唸書也知道用功。」因和嵋商量賣首飾的事是不是可以問一問荷珠。
嵋想了一下,說:「荷珠最愛張羅事,可是萬萬託不得。」
碧初說:「可怎麼辦?」又讓嵋看那隻鑽石手鐲,「記得這是雪妍二十一歲生日時,她父母給的禮物,我見她戴過的。」
嵋道:「這是凌姐姐一片心,先放著吧。」
碧初道:「我也這麼想。」
說話間,錢明經來了。他特為從城裡來看孟先生,在病榻前坐了一會兒,便在外間和碧初坐下說話。
嵋倒了茶來,明經稱讚道:「一轉眼,嵋已經是個好幫手了。」
碧初道:「可不是,現在有事都和她商量。」
明經拿出一個鼓鼓的信封,說:「我對孟先生和師母的敬重不用說了,這點錢是我和惠枌的心意。」見碧初沉吟,又說:「以後還我們就是了。」
這時,嵋忽然說:「娘不是要賣那翡翠嗎?錢先生能幫忙嗎?」碧初見嵋出言冒失,瞪她一眼。
誰知明經一聽,馬上說:「師母那副翡翠我見過幾次了,真是好東西,賣了可惜。」
碧初微笑道:「身外之物罷了,只要它有個好去處。」
明經道:「可不是,東西也要有知音。要不然我拿去問問價錢?」
碧初嘆道:「這些年,你和惠枌對我家的幫助很多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不再添麻煩。」
明經沉吟了一下,道:「這事最好不告訴惠枌。她不喜歡這些事。」
碧初點頭,叮囑嵋道:「不用多說。」遂拿出一個小螺鈿盒子,在桌上鋪了綿紙,把翡翠別針和耳墜擺出來。正好有一縷陽光照在別針上,宛如一汪碧水,耳墜不在陽光中,也閃著亮光,碧瑩瑩的,鮮潤欲滴。
明經大喜,連說沒想到:「這首飾這樣好看!請師母放心,準有好訊息。」
碧初道:「你的錢,我先收下了,以後扣除就是了。」
明經說:「錢,師母只管用,生活不能再簡樸了,身體要緊。這東西純淨無比,不多見,黃金有價玉無價,我是不懂,隨便說。」
嵋說:「有人懂的。」碧初又瞪她一眼。
明經道:「童言無忌。」因問是不是現在就可以拿走。
碧初道:「自然要拿去讓別人看。」一面望著那副首飾,眼中含淚。拿起別針撫摸了一下,捧進裡屋,和弗之輕聲商量。
弗之說:「一切由你做主。」
明經在外間大聲說:「先看看再說,也許還拿回來呢!」
碧初出來,道:「一定賣了才好。」便把首飾放進螺鈿盒,遞給明經。
明經接過,說:「天還不晚,可以趕進城去。」
嵋早下了一碗麵來,明經笑道:「我正餓了。」匆匆吃過辭去。
那別針是孟家祖傳之物,耳環是後來在北平配的,別針也重新鑲嵌過。碧初少帶簪環,卻極喜這一副飾物,弗之知道不到萬不得已,她是不會讓給別人的。只因時局日險,將來不知會怎麼樣,若是身體不好是不行的,必須有錢調養。
他慢慢起身,走到外間坐了,故意說:「據考證,簪環鐲鏈都是奴隸的鐐銬,這下子你自由了。」
碧初先愣著,回過神來說:「這東西隨我們幾十年了,如今走開,是捨不得。」她想著嵋的那句話「有人懂的」,錢明經大概要找女土司去,自己沒想到這一點,心下很是不安。
弗之見她若有所思,安慰道:「毀家紓難也是應該的,咱們還沒有做到,現在總算不用跑警報了。等我好了,咱們就搬回城去。」
提到回城,碧初稍有些寬慰。臘梅林中倒塌的房舍已在重建,房主人曾在一次酒宴上請孟先生一家仍回去住。只是造造停停,房屋不多,程式卻慢。
傍晚時分,孟家正要開飯,嵋在廚房炒芥菜,合子熟練地幫助擦桌子,擺碗箸。
忽聽院中腳步響,聲音很沉重。青環正在院中收衣服,問:「找哪個?」來人說:「孟樾先生可在家?」
碧初出來,見兩個軍警模樣的人,因問:「什麼事?」
那兩人說:「有事情,請孟先生走一趟。」
碧初道:「他正生病,你們是哪一部分的?到底什麼事?」
那人遲疑了一下,含糊地說了一個部門的名字,就要進門。
碧初還要再問,弗之聽見,走出來問:「你們究竟是什麼部門?」
來人道:「孟先生已經出來了,請跟我們走。」
弗之道:「有請柬嗎?有傳票嗎?是要戴手銬嗎?」
「那倒不敢。」兩人說著,挾持弗之向大門外走去。
碧初頓覺天旋地轉,幾乎跌倒,勉強靠著牆,合忙上前扶住。
嵋追出大門,見一輛吉普車停在門口,爹爹被挾持著坐上了車。她撲上去一手拉住車門,大聲叫:「你們留下地址!」那兩人不理。
車開了,嵋跟著車跑。弗之怕她受傷,大聲喝命:「快回去!」
嵋眼見那車歪歪扭扭,順著石板路下山了。當時顧不得哭,跑回家和碧初商議對策。那時學校同仁大都已遷進城,只有李漣還在,便命青環去通知。
一時李漣跑著來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看得立刻報告學校。我去,我走得快。」
嵋說:「我和李先生一起去。」
青環忽然說:「我會騎馬,我去吧。我去找趙二借馬。」碧初怕她一個人不安全。青環說:「這條路,我閉著眼睛也能走,不用擔心。」
當時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讓青環去。碧初馬上寫了一封簡訊,交給青環。青環把信藏好,飛奔下山,不料趙二和他的馬都不在家。趙二媳婦幫著向別家借,有一家的馬病了,有一家的馬就要生小馬。青環急得直流淚,說:「我連這點事都辦不成。」只好回到山上。
幾個人商量,還是由李漣步行前去。嵋也要去,碧初嘆道:「你要是個男孩就好了。」
合子大聲說:「我是男孩,我去!」
碧初說:「你還太小。」最後還是由李漣和嵋一起去。
這時入夜已久,沒有月光。兩人快步走下山來,走幾步跑幾步,恨不得馬上趕到學校。快到堤岸轉彎處,依稀見一個人影,越移越近,兩人都有點緊張。
忽然嵋大叫一聲:「爹爹回來了!」果然是弗之慢慢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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