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妍望住惠枌,說:「你知道這謠言?」
惠枌道:「沒有人相信的,你放心好了。先到我家去坐坐。」
她們到惠枌家坐了。惠枌招呼雪妍洗臉整妝,遲疑了一下,說:「我說一句也許是不該說的話,這事不必對衛葑說。」
雪妍還沒有想該不該說,可明白實在是沒法說。當時只默然不語。
惠枌又安慰道:「你和衛葑太美滿了,所以有人要來加點胡椒麵。」
雪妍一面洗臉一面流淚,說:「這不是胡椒麵,是毒藥!」
惠枌故意說:「你太不關心我了,想想我是什麼處境。你的日子是天堂,什麼誹謗謠言也動不了你半分。」
雪妍忙問:「你們的畫展怎麼樣了?」
惠枌遲疑道:「給老同學幫點忙,我也就是找點事做罷了。這一來事情又太多了,今晚上還有人請吃飯,商量什麼事都得吃飯。」
一時雪妍好些了,兩人出門,惠枌直送雪妍到家,才轉身自去。
雪妍進家時,衛葑正在與何曼談話。
何曼笑說:「凌老師回來了,我們的話也談完了。」何曼選了雪妍的法文課,很讚賞雪妍的教學,學生們為她總結了六個字:又靈活又認真。當下說了幾句法文課的事,何曼辭去。
衛葑翻弄桌上紙張,半晌不說話。雪妍擱下自己的委屈,繫上圍裙,要去做飯。走過衛葑身邊,輕輕拍拍衛葑的手臂。
衛葑拉過雪妍的手放在臉上,說:「雪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們都不要傷心。近來有人從延安來,說李宇明跳崖自殺了。」
雪妍睜大兩眼,淚光瑩然,連說:「怎麼會呢!」
衛葑說:「宇明是很堅強的,絕不是那種自殺的人。不知詳細情況是怎麼樣的。」
他們心裡同時在想,呂老太爺不是最堅強的人嗎?他不是也自殺了嗎?那是在最不得已的情況下對敵人的反擊。可是李宇明是在延安,革命聖地延安,那青年寄託理想的地方啊!
「葑,我真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他們所說的不明白的內容並不盡同。衛葑不明白革命隊伍內部何以這樣殘酷。雪妍不明白世上怎麼總是有人在傷害別人,也總是有人受到傷害。她幾乎想說出那謠言,但那是對他們三個人的傷害,何必讓葑分心。
李宇明已死還遭受這樣的誹謗,雪妍想著又流下淚來。衛葑也無法把心中所想全部清楚地說出,伸手拉雪妍坐在身邊,雪妍索性低聲哭了一陣。他們互相依偎著,就是安慰了。
過了一會兒,雪妍到廚房去,飯總是要吃的。衛葑取過桌上的材料,那是何曼拿來的整風運動的學習檔案,是她刻寫鋼板油印出來的。她和衛葑商量要在組織里學習。
衛葑拿著檔案,眼前卻閃著李宇明的身影,無人知道李宇明在跳下山崖的最後一剎那是怎樣想的。可惜沒有鬼魂,夢也不能託一個。
兩天以後,衛葑才知道老沈來到了昆明,何曼安排他們在植物所後山見面。山上一片松林,陣陣松濤吹過頭頂。衛葑和老沈握手的時候,兩人心裡都很難過。
老沈講了延安整風情況,說大大清理了階級隊伍,搶救了失足者。尤其是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給整個的新文化指明瞭方向,一定要好好學習。抗日戰爭還很艱苦,延安比這裡苦多了,可是大家還是很快樂,因為我們有信心。
衛葑講了教員的一些情況,因為政府腐敗日益嚴重,人心不滿,原來擁護政府、積極抗日的人現在對政府也有離心傾向。有理想的年輕人嚮往延安的越來越多。老沈說這是很自然的事,他走過國統區,見有些地方因兵源不夠,強拉壯丁,就像囚犯一樣,捆綁著送上前線。衛葑說這邊倒沒有見。老沈說各種腐敗情況也會蔓延的。
最後才說到李宇明去世的訊息:在整風運動中他受了審查,沒有能從大局著想,也有人說他是失腳落下崖去的,這也很可能。組織上考慮,暑假期間,衛葑可以到延安學習一段。衛葑聽了有些興奮,隨即又有些疑惑,不過反正不是現在就走,還可以考慮。但以後就沒有再見到老沈。
組織內成員學習文藝座談會講話,大家覺得那真是字字新鮮、道理深刻。立場問題當然是要最先解決的。那些腐敗官僚和被苛捐雜稅壓得透不過氣來的老百姓,看問題會一樣嗎?在文藝為工農兵服務這個問題上,有些人提出,如果只為工農兵服務,那別的人群呢?是不是會有一種為大家喜愛的文藝呢?雖然有些問題搞不清楚,但它們都是經過思考而出現的。大家都覺得自己在親近著一種嶄新的能造福人類的理論,要通過思考去理解它。
惠枌幫助舉辦展覽的畫家趙君徽頗有名氣,曾在巴黎留學又居住了幾年。近兩年回國後,在國立藝專任教,一直住在重慶郊外,這次入滇來賞雲南山水。惠枌婚前便與他相識,當時都認為他必成大家。這次見他的畫確實頗多上品,以國畫為主,大量運用西洋畫法,也有部分油畫。經過各方協助,借了一箇中學的禮堂,有畫友們幫忙佈置,畫展終於開幕。
這天,惠枌是總招待,兼管簽名。趙君徽穿著藏青薄呢西裝,系小方格領帶,神態瀟灑,站在門前,迎接來賓。來賓有昆明各界名流,秦校長夫婦也來了,還有省府幾位官員。趙君徽陪著一起觀看,他們在一幅長卷前站了片刻。
這幅長卷上畫了八位高僧,個個神采非凡。報紙已有介紹,說是畫家的理想寄託。趙君徽自己笑說,醞釀這幅畫便有十年之久。當下有些記者圍著照相。
這時簽名桌前來了幾個人,穿著講究,舉止斯文。惠枌旁邊的人大聲說「朱先生來了」,殷勤招呼。惠枌不解。
這時錢明經也來了,簽了名,對惠枌一笑,低聲說:「要義賣,就找這一位。」眼睛向朱延清一轉。惠枌不理,又去招呼別人。
明經走過去和朱延清搭話,像是很熟的樣子。這時趙君徽得到訊息,自己走過來請朱延清到秦校長身邊,一起參觀。
簽名桌前來人不斷,惠枌不時走開去,招呼來賓,又回來看見簽名簿上有劉婉芳的名字,接著看見劉婉芳正和錢明經在說話,她說:「錢先生能耐大了,我早聽人說了。今天你要買幾張畫啊?」
明經道:「我買不起。」
「那誰信呢!」婉芳道。一面說著話,隨著錢明經看畫,明經不怎麼搭理。一時孟先生和蕭先生也來了,趙君徽和惠枌都過來招呼。
朱延清和明經走在一起,說:「老實說,我沒有一點藝術細胞,不過倒是喜歡看看。」
旁邊就有人說錢先生的太太是畫家啊,錢先生自然懂。
明經笑道:「若是老實說,今天不是看你的鑑賞力,而是看你的錢包。」大家都笑。
劉婉芳在旁聽見,便湊過來對朱延清笑著,眨眨眼睛,也是明眸皓齒。
錢明經便說:「邵太太不是問義賣的事嗎,今天就要看朱先生了。」大家繼續看畫。
有一幅沒骨花卉,畫的是幾朵牡丹,其中有一朵含苞待放,花苞頂上一抹輕紅,越往下越淡,惹人遐想。惠枌佈置時,便注意了,把它擺在明顯位置。
朱延清走過時,原不注意,明經指點道:「看這一幅。」仔細看時見旁邊題著一行小字:「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延清心想,畫上沒有秋千啊!卻不便問。
劉婉芳又湊過來,天真地笑問:「怎麼沒有秋千?」朱延清不覺也對她一笑。
婉芳大喜,便又指著一幅墨荷說:「荷花哪有黑的呢?可是倒真好看。」
朱延清隨口問:「邵太太也喜歡畫?」婉芳搖頭。
當下朱延清表示要買這兩幅畫,墨荷標價八千元,牡丹卻無價。
惠枌走過來說:「那幅牡丹是非賣品,沒來得及貼條子。」
明經在旁說:「再畫一幅才好。」
朱延清很客氣地說:「若是趙先生能再畫一幅,當然不按現在的標價了。」
過了一陣,趙君徽送走秦、孟、蕭幾位先生,才走過來說:「再畫一幅可不是這個樣子,也許不如,也許更好。」
劉婉芳搶著說:「只有更好的。」
朱延清道:「我知道。畫畫要有靈感,寫詩呀,作曲呀,都是一樣,叫作煙士皮裡純,對不對?」
錢明經道:「我想經商也需要靈感,有時想求神問卜算個卦,就是要索取靈感。」
一面說著,又走過那八位高僧,下面寫著「非賣品」。朱延清另買了兩幅人物畫,要到展覽結束才能取。
朱延清走時,要用車送明經夫婦。惠枌還走不開,錢明經便婉謝了。
朱延清見婉芳在旁,便問:「邵太太住在哪裡,送你回去?」劉婉芳笑出聲來,跟著到衚衕口上車。
這裡惠枌等收拾展品,一面談論展覽的情況。賣出的畫不少。
君徽苦笑道:「每次賣畫,我都像斷腿折臂一樣難過。」
惠枌想了一會兒,問:「還畫一幅牡丹嗎?」
君徽看著她,說:「那神態是畫不出來了,不過可以應付一下。」他要請大家吃晚飯。惠枌做好自己的事,和錢明經一起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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