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子說前些時見到大姨父了,看來氣色還好。
荷珠道:「軍長和我回城住了,多少事要料理呀!哪能像太太那樣心靜。我們到新雅坐一坐,難得遇見了。」玹子說下午有課,荷珠道:「總要吃午飯的!」
不由分說,拉著玹子到酒樓上坐定。玹子只要一碗麵,荷珠還是要了兩三個菜,把這家菜館誇了一通,言歸正傳:「玹小姐,我是受人之託和你商量件大事。本來這話應該由太太來說,或者請三姨媽出面。太太不管事,三姨媽家裡煩心的事很多,何不省事些?我是粗人,話說得不對,你不要怪。」
玹子素來自以為別人說了上半句,她就能知下半句。這時實在不知荷珠要說什麼,睜大眼睛還是覺得她的臉很模糊,禮貌地問:「荷姨要做什麼,我能幫忙嗎?」
荷珠微笑道:「昆明城裡有一位朱延清先生,你是認得的,我就是受他之託。他的太太前年去世,昆明城裡的小姐們多少人想嫁他!」
玹子不等她說完,大聲說:「我明白了,不用再說了。朱先生好人品,自有佳偶,和我沒有緣分。」說著起身就走。
荷珠追著,還說:「朱先生不會久居昆明,將來是要移居美國的。」
玹子強忍怒氣,冷冰冰地與荷珠分了手。回到住處,氣得把那些可愛的玩偶們扔得滿地。同時也有些傷心,想自己真是老了,竟有人提出續絃的話。正好澹臺瑋來了,玹子說了這事。
瑋瑋也生氣,說:「這荷珠也太沒有禮貌了。不理她就是了。不過你和保羅的事到底怎樣?」
玹子道:「就是呢!成還是斷不好再拖了。」
瑋瑋沉思地說:「這很難嗎?」
「當然很難。」
過了一會兒,房東用托盤送上飯來。經瑋瑋勸說,玹子才拿起筷子,一面說:「我們好久沒有和爸爸媽媽一起吃飯了,我很想寒假回家一趟。」
瑋瑋道:「我也想,可是不行。我寒假要加課,蕭先生自己開一個短課,講生物學科的發展。聽說重慶、貴陽都要有人來聽的。」
兩人商量著要去看一次三姨媽,這倒是可以說到做到的。
過了幾天,他們收到家信,是加急的。說澹臺勉奉派往美國,約需兩年。本來絳初不想去,後來還是決定同去,他們想先到昆明來一趟。信中囑咐,保羅的事不知怎樣了,不宜拖得太久。瑋瑋千萬不可交女朋友。關心惦念洋溢滿紙。兩人盼著和父母見面,不料緊接著又來一封信,說行期緊,不能來昆明瞭。玹、瑋同到龍尾村看望,碧初也收到信,只能兩年後再相見了。
且說荷珠見玹子不悅而去,心想這小姐脾氣也太大了,也許是害羞,不見得事情就不成吧!若是辦不成,叫那朱先生看不起我荷珠。
其實朱延清不認識荷珠,辦這事是經人轉託。荷珠雖然掌管嚴家大權,卻總覺得自己地位不夠重要,能給富翁辦點事,可以顯一顯能力。
她下坡來,一直走進綠袖咖啡館後院,叫了一聲「香閣」。香閣正在臥房整理賬目,忙迎出來請她屋裡坐。聽過這事說:「那玹姑是最難纏的,你這事做冒失了。你還提美國,她們這樣的人才不想著去美國呢,眼下就有美國男朋友。」
「哦,我整天在家裡,哪裡知道這些。可訂下了?」
「像是沒有。我覺得,要打散也容易。」
荷珠大感興趣,兩人低聲嘁嚓一陣。香閣聽見荷珠身上似窸窣有聲,忽見從她衣袋裡伸出一個小小的黑頭,接著那東西很快爬上荷珠肩頭,掉到桌上,原來是一隻壁虎。
「你隨身也帶著?」香閣奇怪地問。
「還有呢。」荷珠伸手掏出一條小蛇放在桌上。那蛇盤捲起來,豎著頭,一動不動很乖的樣子。壁虎卻又爬上荷珠的肩,滴溜溜轉動著小米大的眼睛。荷珠淡淡地說:「我是養毒蟲出身的。這些都是善物,不咬人。你還好,要是那些小姐見了不知怎樣叫喚。」
香閣好奇地問:「那慧書怎麼樣,她怕嗎?」
荷珠道:「她見慣了,不怎麼怕。她討厭這個家,其實是討厭我。我知道她的心思,總有一天要遠走高飛的。」
香閣忽道:「人說你會放蠱,能不能把人迷住,聽你指揮?」
荷珠板起臉,搖手道:「說不得,說不得。說了有大禍。」
其實荷珠自己明白,所謂蠱,就是讓眾多毒蟲相鬥,那最後僅存者,當然是劇毒之物,用來傷人性命不成問題。至於手指一指就能讓人中毒,實在是瞎話。現在這一行業還有,產物大多用來入藥,別的為非作歹也無人管。荷珠養這些東西,只是為了與眾不同,讓嚴亮祖不要忘了夢春酒。
至於呂香閣,她的本事不在飼養毒物,而在心計。她的前途是嫁一個好人家,若和中國的正經人家論婚嫁,她的過去是一個大障礙。她現在有好幾個美國男朋友。美國人觀念不同,他們不追究過去,只著眼現在。保羅近來和她漸熟,也被列做外圍,香閣覺得他條件、品貌都好,人又天真,是那種可以落網的。
「若是真搶了玹子的人才叫熱鬧呢!」香閣從眼前的毒物想到獵物,又想到自己的職業,問荷珠要不要喝一杯咖啡。
「我不喜歡這些洋的東西,你還不知道?」荷珠說著,伸手把肩上的壁虎拂進衣袋,又拎起小蛇,「把這個留給你做伴吧!」
香閣退後一步,連聲說不敢當。
「我倒是有一件東西送你。」轉身拿出一盒化妝品,是一套旁氏粉霜膏露。當時一瓶旁氏已是奢侈品,這樣成盒成套怎不叫荷珠心花怒放。她幾乎要問香閣要不要毒物,她可以供給。
送走荷珠後,香閣來到廚房,張羅下午的生意。她和兩個幫忙的姑娘一起動手,一會兒,店裡便瀰漫著咖啡的香氣,點心從冠生園買來,是現成的。店拐角處新擺了一架屏風,畫著牡丹、芍藥等花木,十分鮮豔,小店更添了些曲折。再加上輕柔的音樂,頗吸引人。
不多時客人陸續到來。有兩個輟學跑滇緬路的年輕人,進來靠窗坐了。香閣見是熟人,過來招呼。兩人低聲說,又有一批化妝品,旁氏面霜、蜜斯佛陀口紅、香水、指甲油等等都有。問香閣要不要,若是沒有現錢,擱著寄售也可以。香閣哼了一聲,說這點錢還拿得出。
他們的貨就在門外吉普車上,有四個煤油箱,遂搬到後院,很快料理清楚。
那兩人說:「過境時很麻煩,美國軍車就方便多了。」
香閣道:「化妝品很好出手,別的東西也可以商量。」
那兩人道:「跑一趟吃苦受累不說,還要擔驚受怕,你當是容易的。」
香閣笑道:「馬達一響,黃金萬兩,吃點苦也值得。」送走兩人,又到前面來。
這時已經上燈,客人更多了,多有美國下級軍官帶著女伴,他們不只要喝咖啡,還要喝酒。酒也是近來新添的專案,種類不多。自從添了酒,店裡更擁擠了,香閣有意將店擴大。
她前前後後張羅著,手裡端著杯盤,口裡應付著客人,腦子裡斷續地在琢磨發展大計。忽然有一個想法,可以把發展自己和破壞別人結合起來。
夜深人靜,呂香閣坐在床邊,她的兩結合計劃已經完成。首先是向保羅借錢,她要描述自己的夢想,那就是開一家舞廳。如果保羅肯借錢,澹臺玹必然不高興,這是第一步。還有第二步,第三步,還要仔細規劃。她很快進入夢鄉,而且睡得很好。
玹子有幾天沒有看見保羅了。保羅來過,她不在家,留了條子,說領事館有唱片音樂會,問她可去,她也沒有回覆。可是她時常想著麥保羅,想見他,又懶得。他們之間熱烈的感情已經過去,現在有的是過於理智的考慮。
這一天,玹子上班經過綠袖咖啡館,信步走進去,想喝杯咖啡,提提精神。
咖啡館裡照舊很暗,還沒有客人,只覺得新添置的屏風後面有一些響動。玹子走過去,看見男女二人靠得很近在低聲說話,正是保羅和呂香閣。
香閣見玹子來,更把頭靠在保羅肩上。這樣停了幾秒鐘,玹子覺得比一個世紀還長。
保羅忽然警覺,抽身站起,向玹子走來,還是滿面可愛的笑容,說:「我們一起喝咖啡吧。我本來是到大學那邊去的,走過這裡就進來坐坐。」
「我也是,不知怎麼神差鬼使。」玹子平靜地說。
保羅為她斟奶加糖:「晚上有事嗎?」
「晚上要加班加到十二點。」玹子笑容可掬。
保羅睜大蔚藍的眼睛,說:「你是生氣了嗎?我沒有錯。」
這時呂香閣也走過來搭訕,一口一個玹子小姐。說今天用的是保山咖啡,別看是土產,很不錯的。
他們坐了一會兒,保羅送玹子往省府去。
路上兩人都悶悶的,保羅又解釋:「我沒有錯。呂香閣一個女子沒有親人,做到現在這樣,我想這很難。她想借一筆錢,擴大咖啡館,我願意幫忙。」
玹子覺得他們之間正在升起一座冰牆,那牆就像自己腳下的臺階一樣,一步步升高。
玹子還是平和地說話。到了省府門前分手時,保羅問這個週末的活動,玹子微笑著搖頭。
保羅定定地看著她,輕聲說:「好像事情不太妙。」玹子心中酸苦,做出了那艱難的決定。他們觀念的不同是從根上來的,恐怕今生很難一致。
玹子終於和麥保羅分了手,連訂婚那一步也沒有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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