仉欣雷死,峨的訂婚和離開昆明,除孟家人外,在玹子心裡引起的波瀾最大。她模糊覺得,峨喜歡什麼人,但絕不是仉欣雷。她見莊無因來送行,曾想峨喜歡的是不是無因,又笑自己瞎猜。由於峨的性情,生活裡就會遇見一些磕絆的事,她自己則該永遠是一帆風順的。峨是秋天,她是春天,峨總是帶著薄暮的色彩,她則常保持朝霞的絢麗。「命運是性格使然」,誰說的記不得了。用在峨身上,再正確不過了,可是用在自己身上是怎樣呢,她有些懷疑。
玹子工作以後,事情不多,常有閒空。省府辦事人員一般都起得晚。玹子雖然嬌慣,卻有呂老太爺家訓,不能晚起。她散步到辦公室,無論什麼時候也不會遲到。要翻譯的檔案不多,下午常常沒有事,乃應王鼎一之邀,兼了一門會話課。又有好幾位雲南太太請她教英語,她便適當地挑了幾個學生。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陪著丈夫出入交際場合,是當時官太太們的心願。這樣的人她見得多了,可以周旋。太太們知道玹子是大家小姐,對她優禮有加。
玹子的生活節奏正常,內容也不單調,但她並不像以前一樣總是很高興。她覺得自己不是讀書人,也不是做官人,不是古怪人,也不是平常人,她是個外人。這時她又心中一動,想這是不是峨的感覺?
她也知道煩惱有一個主要原因,那就是和保羅的關係。小廂房中那一句「你願意嫁我嗎」猶在耳邊。兩年過去了,她還沒有回答,是不是也要等畫上黑框呢?保羅很可愛,對她是真心的,可是於細微處總有些不能投契。是不是自己還不夠洋,或是保羅還不夠中國?可是莊先生和玳拉也很美滿。不過,他們可能也有遺憾,真是冷暖自知了。
當時渝昆間已有班機來往。保羅求婚後,玹子到重慶和父母商量。工人都覺得真要確定下來,還是需要時間。
澹臺勉有一個論點,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結合,必須有一個前提:一方無條件崇拜另一方,玳拉對莊卣辰便是如此。玹子自問,她還到不了那樣的地步,所以一直沒有回答。有時他們在一起很快樂,彼此看著對方是個玻璃人兒。有時又很不瞭解。一次保羅說,他的兩個朋友喜歡在街頭看漂亮女孩子,並且打賭以五分鐘內見到或見不到論輸贏。保羅覺得很有趣,玹子覺得太無聊。為這樣不相干的小事,兩人會爭論半天,想想真也莫名其妙。
領事館有各種聚會、茶會、音樂會等,聯絡各界人士。玹子自然是常出席的,幫著安排招呼,有她苗條的身影,流利的話語,整個氣氛便很活潑融洽。保羅說她是味精。她有時卻不高興,覺得自己像個僱員。
一次聚會上,有兩位大學的先生說起一個人的病,這病是斑疹傷寒,據說是由蝨子傳染。其中一位隨口說,從前沒有見過蝨子,現在什麼也見著了。
保羅聽懂了,一方面同情他們居然也受這些小蟲騷擾,一方面懷疑有人帶了蝨子來。散會後,命人把那間客廳徹底清掃。
玹子很反感,說你們美國人就不生蝨子?!
保羅一攤手,說:「在戰壕裡是另一回事,不過這裡不是戰壕。」
玹子使氣道:「這也是戰爭使然啊,你就不懂。」
保羅不知她為什麼不高興,睜大了眼睛,那藍色似乎在融化。玹子便想起那洋娃娃。
這一天,玹子上班去,見翠湖堤岸綠柳飄拂,三兩隻水鳥在水面嬉戲。她卻打不起興致,懶洋洋走到省府高臺階,覺得自己真奇怪,怎麼能在這樣一個衙門裡工作。
辦公室沒有人,玹子在辦公桌前翻看昨天的報紙。過了一會兒,幾個同事陸續到了,開始照例的閒談。
一個說物價漲得太快,柴米油鹽都漲了。說著看了玹子一眼,又說澹臺小姐是不問柴米油鹽的。玹子想一想,咖啡似乎也漲了價。
又一個說,房租漲得最多,你們自己有房不覺得。玹子笑說:「我可沒有房。」再想一想,房租從上月就漲了三分之一。這裡大都是雲南本地人,又多是富裕人家,近來也開始議論物價了。
這天還有一個專門話題,雲南富翁朱延清,明天晚上要舉行一次盛大舞會。有喜歡管閒事的便打聽都有誰收到請帖,只有玹子、主任和一位什麼人的親戚得到邀請。
玹子對富翁的印象很模糊,隨口問這位朱先生是什麼人。那什麼人的親戚笑著說:「澹臺小姐在官府也不只一年了,怎麼心裡沒有個名單?查一查,昆明的大百貨店都是這位朱先生的,還有個舊錫礦,他有多少股份就說不清了。」玹子並不注意聽,只顧翻著報紙。
一時,主任拿過兩個檔案請她翻譯。一個是中翻英,是一篇關於麻將牌的介紹。敘述了麻將的發展史,講解了各項規則,文字通順,簡明扼要。另一篇是英翻中,是一篇外國記者的文章,報道某地一次小規模的政府軍「安撫」暴民的行動。那記者評論說,在中國的土地上,在抗日的大旗下,不安的局面已相當明顯。國共衝突已不是一天兩天,使人憂心。這兩份材料擱在一起有些滑稽。
玹子不動聲色,很快譯完記者的文章。不想主任走過來,叮囑那麻將牌的材料等著要。照習慣等著要也可以做上三五天,玹子把譯好的和沒有譯好的都塞在抽屜裡,準備下班。有人送來京戲票,請她晚上看京戲,說是重慶來的好角。又有人請她吃晚飯,說是新雅酒樓來了一個好廚師。還有人請她看新上演的電影,是一個文藝片。玹子想看,但不願被人請,一律回絕。這時送來了今天的報紙,等著大家明天看。
富商請客,大概是要加強和各界的聯絡,邀請的範圍很廣泛。有許多美國人士,保羅也在其中。地點在他的大觀樓別墅,稱為朱莊的。
次日傍晚,保羅開車來接,吹著口哨快步上樓,見了玹子,大聲稱讚她美得像個精靈。
玹子穿一件翠綠色綢夾袍,袖子到肘彎處,披了一塊純黑色鏤空紗巾。那翠綠色是一般人不敢穿的,經玹子一調配,用黑色鎮住,越顯得她肌膚雪白,顧盼流動。
保羅笑說:「小姐今天這樣高興,穿得這樣好,有一箇中國詞怎麼說的?」
玹子告訴他是盛裝。兩人說笑著下樓來,驅車前往大觀樓。
這別墅坐落水中,有竹橋相通。院中兩處茶花還在開放。大廳裡客人已經不少,有軍、政、商各界要人,重慶來的官員,還有不少美國人,也有大學裡的女學生。兩人都有熟人,周旋了一陣。有人低語,美軍司令官哈維來了,還有幾位省府高階官員。主人親自引他們入座。
那主人約有四十左右,倒是溫文儒雅的樣子。他招呼過主賓,到人群中走了一圈,特地在保羅和他的同事們間說話。保羅介紹了玹子。朱延清眼睛一亮,說早聞澹臺小姐大名,今天總算見著了。
這時,有聽差來低聲問話,朱延清點頭。樂隊奏樂,主人請哈維開舞。哈維環顧四周,走過來邀玹子。玹子很高興,兩人跳了兩圈。眾人加進來跳,滿場飄動的衣衫中那點翠綠最為顯眼。有人悄聲說:「那是澹臺玹。」
司令官舞技高超,玹子跟得輕盈。一曲之後,自有女士來請哈維。玹子和保羅跳第二個舞,保羅很為她驕傲。旋轉中,似乎有人在舞池外桌旁看著他們。掠過那邊時,玹子注意到,坐在桌旁的是嚴亮祖。
一曲結束後,玹子到嚴亮祖桌上問候,見他眉間兩道深痕,如刀刻一般,心想大姨父老得更多。
嚴亮祖微笑道:「你看我也來了,都說我該出來散散心。」又問他們姊弟怎麼許久不到家裡去,說素初念佛好靜,仍在安寧。「今天本來也請了慧書的,她不肯來。」他要玹子坐下吃點心,說點心很不錯。說了幾句閒話,又說:「我也沒有幾天閒散了,給了一個勘察水利的差事。做什麼就得像什麼,我不會拿它當閒差對付。」
同座的人說:「嚴軍長的脾氣哪個不曉得。」
這時,朱延清走來招呼,說,戰爭期間能注意到水利是很明智的。
又一曲響起,朱延清邀玹子跳舞。這一場是快步華爾茲,朱延清改跳慢步,慢慢地說話:「聽說澹臺小姐在省府工作,很忙吧?」玹子想起那麻將材料,不覺一笑。
朱延清又問:「來昆明有四五年了吧?」玹子說很喜歡昆明,親戚朋友們也喜歡昆明。
朱延清說:「我們這個土地方能有這麼多有學問人的聚在這裡,像得了楊柳枝灑的甘露!」玹子又是一笑。
玹子又被別人邀跳了幾場,幾圈轉下來,不見了保羅。她想休息一下,尋一個角落坐了喝茶。轉頭忽見保羅站在通往平臺的門邊,和一女子在說話。那女子穿一件杏黃色團花緞子旗袍,挽著髻,插著簪,正是呂香閣。
玹子端著茶杯看了幾分鐘。香閣先看見她,指了一指,兩人一起走過來。
保羅說:「今天的舞會是呂小姐幫著操持的。」
香閣說:「多虧省裡這些太太們說好話,不然哪裡就輪到我了。」
這時,又有人來請玹子跳舞。玹子剛踏上音樂的節拍,見保羅和香閣也翩然起舞,心裡十分不悅,自覺也無甚道理。舞會的後半,每一支曲子似乎都很難聽。
嚴亮祖不跳舞,坐著慢慢喝茶,雖是閒坐,神氣也很沉穩威武。旋轉間玹子見呂香閣依在他身邊說了一會兒話。玹子頗感奇怪,又一想,這門親戚呂香閣當然是要攀的。舞伴覺得她有些心不在焉,連說自己跳得不好。
不久嚴亮祖離開了,朱延清送他到門邊,又來請玹子跳舞,卻讓哈維搶了先。許多人的目光都聚在那點翠綠上。
舞會散後,保羅要帶呂香閣一起進城。玹子本想和保羅到大觀樓臺階上坐坐,重溫一下船孃說的話——「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家」,在溫柔的夜色中,也許就可以把事情定下來了。可是卻跟著一個呂香閣。玹子一路少話,自思這大概是天意。
此後幾個星期,玹子見了保羅總是淡淡的。保羅幾次提到香閣,說一個女子闖出幾間店,很了不起。玹子都不搭話。
一次,兩人議論起中國政府和美國政府的不同。保羅說,關於中國政府的傳聞很多,有些腐敗的情況讓人很難想象。
玹子明知保羅說的是實情,卻故意說:「美國就沒有腐敗嗎?我看也有。」
保羅認真地說:「當然也有,可是和這裡比起來,真算不得什麼了。」說了忙又解釋:「政府歸政府,中國人個個都是高尚的,尤其有一箇中國人最完美,你猜是誰?」
玹子瞪他一眼,說:「中國社會毛病很多,我們還沒有從封建社會走出來,我知道的。」這話是她聽衛葑說的,不記得什麼時候了。
保羅說:「沒有民主,社會就像一池死水,不能把髒東西沖洗掉。」
玹子說:「我看人性中最壞的一點是自私,唯利是圖是大毒根。」
保羅忽然說:「圖利也是對的。」
玹子大聲說:「我說的是唯利是圖,聽得懂嗎?」
保羅不再說話,停了一會兒,說:「記得中國抗戰開始那天,你還要去跳舞,記得嗎?你現在變得多了。」這一點玹子倒是同意。
若說唯利是圖,呂香閣可以算得上一個。她除了開咖啡館,還利用各種關係,幫助轉賣滇緬路上走私來的物品,那在人們眼中已經是很自然的事了。也曾幾次幫著轉手鴉片煙,但她遮蔽得很巧妙。保羅以平等之心待人,總覺得社會給香閣的起跑線太低,她能這樣奮鬥很不容易。若說理論,玹子駁不倒保羅,要說事實,她也不知道多少。
舞會以後,朱延清幾次邀請玹子出去玩,玹子只參加了兩次小宴會。朱延清用意已很明顯。
又過了一陣,有一天,玹子下班出了省府大門,忽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說:「玹小姐,你下班了?」
回頭一看,見這人簪珥鮮明,穿一件對襟及膝的褂子,下面是彝族長裙,顏色鮮豔,臉面卻很模糊,正是嚴家的荷珠。
荷珠說:「玹小姐好久不到我們家去了,自從軍長遭了事,走動不便。」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