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節

瑋瑋等在用晚飯時,峨已回到寶台山家中。

從研究所到寶台山路並不遠,峨走了約一小時,走走停停。路邊樹枝拂動,小溪潺潺。路不寬,卻是平坦的,但峨心裡的道路是崎嶇的,一穴一洞,一坡一坎。她有一件早已要做的大事,現在來到眼前了。她覺得自己在洞穴裡轉,在坡坎上爬,真要去做想做的那件事,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可她不甘心,她要去挖掘底蘊,問個究竟。

她走完腳下的路,邁過自家的門檻時,心裡的關坎也越過了,她做出了重大決定,明天一定去完成自己的心願。

「怎麼今天回來了!」碧初很驚喜。弗之也從裡間走出來歡迎女兒。

「明天進城開一個會,關於分類的。」峨放好書包,倒水喝。「回來住一晚,看看你們。」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俯身看看弗之的文稿,摸摸碧初正在織的大紅顏色毛活,顯得很高興。

不過碧初感到,她在高興中有些沉重。峨永遠是看不透的,她若是能結婚就好了。結婚能把最不平常的人變成普通人。她若是現在結婚,也不算太早。真是光陰似箭,轉眼間就這麼大了,可是還看不出她喜歡誰。她似乎有心事,那是決不透露給任何人的。也許蕭先生知道一些?峨很信任他。到廟裡求籤,簽上的話也去問他。可是這種事,誰知道呢。碧初想著,嘆了一口氣。

「娘!」峨走過來挨著母親坐下。雖然她仍常常和家裡鬧些小別扭,卻已從心底覺得從母親得到的力量是無窮的。那些年怎麼會懷疑自己是養女,現在倒是覺得即便是養女,碧初也是真正的母親。她希望明天去做那件壯舉前,和父母在一起。

「峨,你知道這是給誰的嗎?」碧初拿起那毛活,在峨身上比了比。

峨不響,她知道家中好久沒有添置新東西了,這自然是母親勞動所得。

碧初拉拉織好的毛衣邊:「肥瘦還差不多。」

「太鮮豔了,我不要。」峨說。

「女孩子不能穿得太素,你看這邊用的是桂花針,不像普通上下針那麼緊。」

弗之也說:「我看這顏色不錯,喜洋洋的。」

峨聽見這話,真的高興起來,這一切都是吉兆。

晚飯有破酥包子,是碧初她們學做的雲南食品,上午剩下不多,三家分了。

峨說:「植物所要在大理設一個研究站,無人願去,說是日本兵打來,那裡要比昆明先淪陷。」

弗之說:「若是真的打到大理,戰局也就難以收拾了。」

碧初說:「只好在點蒼山打游擊了,就是沒用也要打的。」

峨想,孃的口氣真像公公,總想著游擊隊。

弗之和碧初忽然想起什麼,對看了一眼,幾乎是同聲說:「是不是你要去大理?」

峨一笑說:「我不去,我這裡的事多著呢!而且——離你們那樣遠。」

弗之碧初略感放心,雖覺得她的話不很明白,也不再問。

飯後,峨幫著刷鍋洗碗,還拿起毛活織了幾行,又讓小貓拾得臥在膝上。拾得偏不肯,她也不生氣。

當峨在夢的邊緣上徘徊時,那種忐忑不安的沉重又壓過來了。

明天,明天要決定她的一生。她為什麼選擇明天做這件事?就因為明天要進城開會嗎?

迷糊中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和一個人一起走在懸崖上。崖壁陡峭,崖底深不可測,身邊的人面目模糊,她認識又似乎不認識。他不是生人,可又不是熟人。那人把路讓給她,自己靠邊走著,一腳踏在橫生的樹幹上。峨驚叫:「小心掉下去!」隨即驚醒,天已經亮了。

清晨,峨與碧初同出家門,東山頂剛有一點紅光。兩人在小山坡下分手,峨走了幾步又回來。

「忘了什麼嗎?」碧初問。

「不,不是。我不過看一看娘。」

碧初慈愛地拍一拍峨揹著的書包:「慢慢走吧,什麼事不可強求啊!」後來,碧初一直想不出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峨走得很快,路邊阡陌向後移去,不久便離開了芒河。經過兩處村莊,人家門前都掛著一串串的包穀,金燦燦的,旁邊是紅辣椒,紅通通的。她已走過了坡坡坎坎,現在感覺到很平靜,讓往事自由地在心上來往。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了這個意願,要去找他,說明一切。

是在她要考大學之前,他從松樹後走過來,飄飄然,似乎來自一個理想的世界。北平很遙遠,但是那些印象,那些情緒永遠不會遙遠。她隨他從龜回搭乘電氣火車到昆明,他一路指點著沿途風景,又講了很多關於火車的事。他似乎什麼都知道,不只是生物。到昆明後,他們從車站坐人力車去學校。昆明道路高低不平,有些坡很陡,他們把行李放在車上,自己下來走。車伕很不安,說:「坐上嘛,坐上嘛!」他們沒有坐,上坡時還幫著推。路上不時有人招呼:「蕭先生到了。」他照料她住進女生宿舍,自己離開了,緩緩地走在青石鋪成的街道上,長衫飄起,似乎正在走向另一個理想的世界。

她想追過去,說我跟著你。這句話伴隨她很久,現在她要去說出了。

快進城時,峨走上了新修的汽車路。那是一條運輸物資的簡易路,有一段路邊很陡,像是個懸崖。坡底的村子正在晨炊,浸在一層薄霧中。

路上人漸漸多了。她的時間充裕,便放慢了腳步,準時到達了會場。有些從郊外趕來的人都遲到了。

這會不大,很專門。周弼和吳家馨都到了,周弼說:「本來要請蕭先生出席指導,蕭先生說他不搞這一行,不要做這種空頭指導。」

會中各人提出自己的研究情況。峨也發了言,並拿出自己做的分類標本,其中有那朵豔麗的毒花。大家都覺得很有收穫。

下午,會議結束後,吳家馨約峨往學校看看,峨說有事不能去。自己繞著翠湖想心事。

她要進行的壯舉已經臨近,還要積蓄力量。她以為那問題的回答,是與否各佔一半。不過,一定要問清楚。糊塗的活不如清楚的死,這是她給自己的警句,哪怕有一分希望,也沒有什麼可躊躇的。

繞了三圈湖堤,在一棵樹下站了一會兒,峨邁步往大戲臺來,一直走到東面包廂,那是蕭子蔚的居室。

峨敲門。

她進去時,子蔚正在英文打字機上打字,從半卷的紙上抬頭看她,問:「是來開會吧?會開得還好嗎?」

峨靠門坐了,簡單說了幾句,便不說話,只顧捻著書包的帶子。

房中很靜,子蔚站起身。他沒有穿外衣,繫著揹帶,越顯得長身玉立,風神疏朗。他走到桌邊舊椅上坐了,似乎問有什麼事。

峨說:「記得在一次空襲警報間,您曾幫我解答了我的出身問題吧?我現在心裡很平安,我愛我的父母。」

子蔚微笑:「正應該這樣,我記得你是求了籤的。」

「是,我求了不止一個籤,還有另外一個籤。」

子蔚覺得又要有難題,皺眉道:「需要我解嗎?」

「沒有別人。」峨說,「我並不強求,我只想問清楚。」峨的神色有一點悲壯意味,「那個籤,我沒有說過,您要聽嗎?‘強求不可得,何必用強求,隨緣且隨分,自然不可謀。’這是佛說的。我是強求嗎?」

子蔚忽然明白了。年輕人執拗的夢是可怕的,他不能讓這夢牽著她走,迅速地說:「峨,你不必問,我已知道了,我們從來就是朋友是不是?我對你是坦白真誠的,你要聽我的話。」峨站起身,垂首而立。

「你要問的問題是,我為什麼不結婚,是嗎?我很感謝你的關心。我沒有結婚,並不等於我沒有愛人。我有一個世界上最美最好的女子,我們相愛已不是一年兩年,許多人都知道。這不很正常,但大家都尊重我們,你也會的,是嗎?」

峨覺得自己就站在那橫生在懸崖邊的樹幹上,拼命咬著嘴唇,咬出血來,也不擦拭。「她是誰?」峨心裡已很清楚,但仍執拗地問。

「你是知道的。」一種悲傷的情緒把子蔚籠罩住了,他彷彿看到什麼東西在死去,儘量平靜溫和地說:「峨,這是事實,我們不必再談了,我不會對任何人講——你根本什麼也沒說。」

峨從樹幹上跌下,跌進了深淵,頭上一片漆黑,她再也爬不上來了,可是她站得筆直,默默地向蕭先生鞠躬告別。

子蔚還禮,說:「我們是平等的朋友,你要聽我一句話。你這樣的年紀,追求的人總是有的,恕我冒昧揣測。你現在萬不可任性輕率結婚,我想你的父母也是這樣希望的。」

峨再鞠躬,轉身幾乎是奪門而出。

我怎麼能經受得起!可我居然站著,居然行禮,居然走出來跑下樓。我在大門口,忍不住回頭,看見你在視窗,我不會再麻煩你。

是的,世間的事不可強求。我站在街旁決定了下一步,走出城門遇見第一個認識的人,如果他和我說話,就嫁給他。

我走在城外土坡上,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好像是湖水。有幾個人從我身邊走過,有一個似乎認識我,對我點頭微笑,他沒有說話,走過去了。

眼前的湖水越來越高,我覺得快要走進水裡了。迎面忽然有人叫:「孟離己,你在這裡!」我站定了,仔細看,他是仉欣雷。

仉欣雷說:「我從早晨就在找你,先到植物所,又到龍尾村。沒想到在這兒找到你。」

我沒有話,我說不出話。

「你怎麼了?你要上哪兒去?我陪著你。」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我手裡的書包,轉身隨我向前走。我們來到一片墳地,在墳堆裡轉來轉去。「孟離己,你究竟要上哪兒去,這裡有什麼好探望。」

有什麼好探望!我看著每一個墳頭都很可愛。它們都是值得探望的。

走過墳地,有一個小茶館,仉欣雷要坐一坐。「我這一天都在走。」他說。

我看著他的臉很模糊,不過我認得他是仉欣雷。

「我本來是在重慶的,你不問我怎麼會突然出現嗎?」

「要問的。」我聽見自己說。

「好了,你說話了。」他開始喝水,他喝了很多水。「我從重慶來,有公事也有私事。私事就是找你,我要找你問一件大事。今天可能不合適,我看你精神不太好。」

「問吧。」我聽見自己說。隨便什麼事我都會同意。

「你真好。」仉欣雷高興地說,「我們的時間不多,就說吧。這個地點很別緻,可能合你的意思。你大概已經猜到,我的請求是和你結婚。」

「可以。」我說。他跳起來,他準沒想到這樣輕易。

「真的?」

「真的。」

「什麼時候?」

「任何時候。」

他定定地看著我:「孟離己,你處理問題很奇怪,你本來是不平常的人。」他望著我,我望著門外。

「天已經黑了,你不覺得嗎?」

「我覺得的。」

但我眼前還不斷出現白茫茫的湖水,水波向我湧過來。

「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我聽見他問,好像是。「我送你去大戲臺休息吧!」

「不!」我聽見自己說,我不想再進大戲臺。「我跟著你走。」我聽見自己說。

他又跳起來,打翻了茶杯,不再說話,拉著我的手走出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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