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已經和前幾年大不一樣了,繁華多了。主幹道正義路的人行道上,行人摩肩接踵,還有很多洋人,大多是美國空軍,背上大字寫著「來華助戰洋人,軍民一體佑護」。他們常常開著吉普車在街上橫衝直撞,還要招一招手,喊一聲:「哈囉!」
人們有的伸出大拇指,說:「打得好!」有的哼一聲:「神氣什麼!」
曉東街一帶,開設了各種好看的店鋪,衣服用具、珠寶首飾、酒樓飯肆,令人眼花繚亂,尤其是一家新式電影院開張後,把昆明人的生活都改變了。
昆明原來的電影院都很簡陋,演外國片時一個翻譯坐在觀眾席裡大聲解說。所有的男主角都叫約翰,所有的女主角都叫瑪麗。銀幕上有人開門,就說「他開門了」。銀幕上有人哭或笑,就說「他哭了」,「他笑了」。有的大學生忍不住插嘴,幫著解釋幾句,被幾個翻譯圍在電影院外,好生威脅。異國風光配上抑揚頓挫的雲南腔調,也是老昆明一景。
新開的南聲電影院可不同了。它完全取消了這種「同聲翻譯」,用字幕來解說,顯得文雅多了。它似乎和好萊塢關係密切,經常演出最新影片,使昆明人能緊跟世界潮流。每星期天演出早場,半價。學生中的影迷大有人在,嵋也是其中之一。
嵋已經休學兩年,這時和小娃一起進城上學,有機會看電影了。小姊弟又回到了臘梅林。他們的舊房子被震塌已數年,仍是一片斷瓦頹垣。枯木敗葉把炸彈坑填了一半,他們久久地站在坑邊,想要再找出什麼東西,找回的卻是那令人難以忍受的記憶。他們眼看著敵人毀掉了自己的家,可是無法抗爭,只有逃避,只有躲藏。收拾園子的申姓老人已經下世,接替他的是一個聾啞人。他指指自己的嘴和耳朵,對他們微笑。他們無法告訴他,這裡曾是他們的家。
他們仍像遷往鄉下以前一樣,住在大戲臺上,那低矮的空間,現在越發低矮了。一塊舊蠟染布為嵋隔出一個角落,正好放一塊鋪板。因為房頂低矮,用的布不多,嵋感到很安慰。小娃侵佔了澹臺瑋的煤油箱。他們都有了棲身之地。
嵋在自己的角落裡,常常吹簫,那是她在看過《群英會》後學的。《群英會》演過很久了,不知還有誰記得。它在嵋的記憶中卻永不磨滅,像小溪上的螢火蟲,照亮了她的童年。那大幕前亮得發白的燈光,像是催化劑,把嵋這些年對死亡的恐懼、對疾病的戰鬥和生活裡的各種體驗,催熟了。她進入了少女的芳華年代。
戲劇裡錯綜複雜的故事和頗為傳神的表演,對於嵋來說都不存在。她的記憶只集中到一點,那就是周瑜,就是舞臺上週瑜的形象。那頭上跳動的雉尾,背上彩色的旗幟,舉手投足的瀟灑,托出了一個活潑潑的美少年。他統帥千軍萬馬,連諸葛亮都給他立軍令狀。嵋本可和父母討論三國時的各種問題,但她只悄悄地到文科研究所,查詢關於周瑜的記載。
管書庫的老魏很覺奇怪,問:「孟二小姐,你是要寫文章嗎?」
嵋很吃驚,說:「怎麼成了二小姐,你不是一直叫我孟靈己嗎?」
老魏說:「你長大了,不能再叫名字了。」
他幫助嵋找到了《三國志》中的《周瑜傳》。嵋覺得那傳很枯燥,只是知道了周瑜還是音樂家,「曲有誤,周郎顧」,有「顧曲周郎」之稱。此後便常常在院中吹簫,希望嗚咽的簫聲能讓一千多年前的周瑜聽見。這想法她連碧初也不告訴。
碧初見她有興趣便常加指點,家裡人都說她吹得越來越好了。有時她故意吹錯,周郎也不曾來。簫聲留在了寶台山,現又在臘梅林裡嗚咽著,把月光、星光都牽引下來,使這閣樓浸在淡淡的光輝中。
嵋和小娃上的學校名為華驗中學。這是大學師範學院設立的一所有實驗性質的中學,計劃將中小學十二年縮短為十年。嵋上高中,小娃上初中。人們也不再稱小娃為小娃,而叫他合或合子。先生們送子女來上學時,常戲言道:「我們送實驗品來了。」
各學校現在都能正規上課,不需要以草莽墳堆為課室,而華驗中學卻開始了較為浪漫的教學生涯。他們沒有校舍,沒有教室,一切都在打游擊狀態。他們用大學的和別的中學的空教室,趁別人不上課,便上一堂兩堂。有時索性在大樹下,黑板掛在樹身上,樹陰遮著,清風吹著,好不愜意。他們用大紅油傘遮擋小雨,好像在細雨中長出了一片紅蘑菇。蘑菇傘下年輕的臉兒個個神情專注,上課時聽見落在自己頭頂的雨聲,真是空前絕後的伴奏。
他們的教師很不一般,好幾位大學教授來對付這些實驗品。教嵋這一班幾何、代數的老師是梁明時的學生。梁明時有時也來上幾節課,同學都很感興趣。有人說,你們這一班若是不出一兩個數學家,可真對不起梁先生。梁先生說,別的什麼家多多益善,數學家和哲學家則是越少越好。
嵋向弗之學說這話,弗之笑道:「因為這兩樣東西能讓人越學越糊塗,若能越學越明白就是萬幸。」
一次在幾何課上討論一道題,大家提出不同的證法。嵋提出的想法讓梁明時很驚奇,梁先生說:「哎呀,孟靈己,你有一個胡攪蠻纏的腦子。」
後來他又對孟弗之說:「你家孟嵋很能胡攪蠻纏,這是好現象。」
弗之微笑道:「幸虧她在現實生活裡,倒是循規蹈矩。」
梁先生睜大眼睛,想了一下,說:「若是倒個個兒,可怎麼得了。」
曾在昆菁中學教語文課的晏不來,現在正在文科研究所就讀,專門研究宋詞,也來兼職。嵋們在他的班上都背了好幾百首詞,詩是額外。他吟誦晏幾道詞「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念得搖頭晃腦,潸然淚下。同學們不大懂,最多想起了周瑜或什麼電影明星吧。
實驗品就這樣吸收著雨露陽光,很爭氣地成長。
嵋在學校裡最好的朋友是李之薇,她們同班,住得也近,上下課同路。她們還同叩過死亡之門,在炸彈坑裡被黃土覆蓋過,這一體驗誰也不能忘。李太太這幾年在信仰方面不那麼活躍了,人變得比較遲鈍。之薇承擔了大部分家務,對她的學業頗有影響,但她很少抱怨,頂多在路上向嵋訴說幾句。
有一天,之薇沒有來上學,次日告訴嵋,她的母親又遇見不知哪一路神仙了,幸虧這幾年神仙來得少,不然還不把人累死。
嵋說,應該研究一下李伯母信的什麼教,聽大人們說宗教是精神的一種寄託,也是一種補充,如果變成負擔就不大好。
之薇說,她自己是堅決的無神論者。她覺得宗教帶給人的完全不是美好聖潔的境界,它帶給人的只有愚昧和盲從。之薇說著往左右看,她是怕過往神靈聽見。
兩人都為自己高妙的見解高興,一面走,一面笑。
嵋最高興的是聽音樂,常與合子到子蔚那裡聽音樂,無因和瑋瑋有時也來。子蔚的唱片比前兩年有所增加,有時夏正思帶了唱片來。嵋在這裡第一次聽到了歌劇《茶花女》序曲。那美妙的聲音使她的精神豐富了,飽滿了,使她胸間似乎有一團火,慢慢脹開,又似乎有清水滋潤著全身。在樂聲中,她好像又看見了周瑜,若有人知道她的這種聯想,可能會就音樂無國界、音樂直接訴諸心靈等問題做一篇大文章。
學校不是世外桃源。不少高中生參加社團的活動,有些老師便是大學社團中的積極分子。晏不來是眾社成員,除關心詞和詩以外,很關心社會。
一天語文課時,他大步走進課室,頗有些氣急敗壞,大聲說:「同學們,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香港淪陷以前,當地的文化組織安排一些文化人乘飛機離開香港,可是他們沒有走成。什麼原因?因為這些座位要用來運狗!用來運那些哈巴狗!把人留在敵人的鐵蹄下,把逃難的機會給了狗。能想象嗎!能容忍嗎!」
晏不來一拍桌子,頭髮根根豎起,真到了怒髮衝冠的地步,「你們知道這是誰幹的嗎?就是劉克榛!」
嵋等模糊知道劉克榛是財政部長,是重慶豪門之一,卻想不出這些人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也從來沒有想到去了解。原來他們把自家的狗看得比國家的人才還重。天下有這樣的人!
晏不來又講了一些情況,說使得狗登上飛機的主謀是劉克榛的二女兒。「豪門勢力能這樣為所欲為,掌握了撤退的交通工具,這是什麼國家!真是腐敗透頂了啊!」
好幾個同學同聲問:「那留下的人怎麼辦,他們會死嗎?」
「希望不會!」晏不來又是一拳砸在桌上。
下午,昆明各學校聯合組織了示威遊行,參加的人很多,嵋這一班幾乎全參加了,他們喊口號:「打倒飛機運狗的劉克榛!」「反對腐敗!」「反對特權!」
有人議論,劉克榛固然可恨,但似乎還不如日本人可恨。另一個說,我看比日本人還可恨,他這是自己毀滅自己的國家,自己作踐自己的老百姓,還有比這更可恨的嗎!
嵋抬頭看著天上的白雲,覺得像是一群狗在奔跑。孟家人素來善待生物,認為一切生命都是可珍貴的。但是狗們依附著權勢,搶奪了人的機會,也就成為權勢者臉上的金印了。
她想起街上的乞丐,想起受苦難的青環,又想起殷大士。殷大士會不會讓狗坐上飛機呢?嵋搖搖頭,想搖掉這個想法,她得了一個結論:很難說。
當地位能讓你為所欲為時,個人的道德堤防是很薄弱的。這是過了若干年後,嵋才明白的一句話。
「打倒飛機運狗的劉克榛!」
「反對貪汙!」
「反對腐敗!」
「反對奸商!」
「反對特權!」
晏不來老師前前後後跑來跑去,紫紅色的臉膛愈發紅紫。他解釋說,奸商大都是和特權勾結的,最近開倉糶米的案件就是一個例子。
他們從大西門一帶,走過翠湖到正義路。市民們駐足觀看,有些驚異,評論說:「娃娃們吃得飽了,整哪樣?」也有人說:「學生們有良心!」
那是昆明的第一次學生遊行,以後見得多了,有人更瞭解,有人更反對。
遊行很順利,沒有受到干預。他們不知道,這時在省府會客室中,秦巽衡、蕭子蔚還有一位本地大學的校長,正在和省府負責人談話,氣氛很緊張。省府方面有人要派軍警維持秩序,已經列隊待發。秦巽衡等知道學生遊行,就怕發生對抗事件,連忙趕來商量。解釋說這是學生的愛國熱情,目標不一定合適,但只可疏導,不可對抗。
一位負責人嚴厲地說:「此風不可長,學生只管唸書好了。」
子蔚道:「學生的主要任務當然是唸書,不過關心國家大事也是應該的。」
這時護兵在室外喊了一聲「敬禮」,殷長官來了,穿著灰嗶嘰長衫,藏青團花馬褂,看去不像行伍出身,倒有幾分學者氣度。他素來敬重秦巽衡等諸位先生,一一招呼過了,聽大家又討論了一陣,才說:「我看這不是小事,要化小才好。如果派軍警干涉,事情就更大了。不如讓學生們走一走,消消氣就完了。」
巽衡聽說,心上頓然一鬆,說這樣最好。當下殷長官命軍警散去,大家又坐了一陣方告辭。
秦校長和子蔚坐一輛車,在一條橫街上,正遇學生走過大街,喊著口號,還有橫標,寫的是「反對腐敗」「反對特權」。
秦巽衡暗想,這樣的遊行不可能是完全自發的,誰叫你用飛機運狗呢!不覺長嘆一聲。
等學生走過了,車子轉進正街,先送子蔚到大戲臺。秦、蕭兩人分手時,互相望了一眼,他們都感到從此是多事之秋了。
遊行隊伍走到小東城角一帶,忽然下起雨來,雨不大,卻也足夠澆溼衣衫。隊伍有些亂,帶隊的大學生建議大家唱歌,唱的是「生死已到最後關頭」,「旗正飄飄,馬正蕭蕭,好男兒,好男兒,報國在今朝」。人們振奮起來,下點雨反而更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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