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又走回了墳地,我眼前不再有湖水。雖然暮色濃重,每一座墳都看得很清楚。我希望有一個墳堆開啟,我就走進去,把他留在外面。他緊緊拉著我的手,也許是怕我跑開。我們沒有目的地,繞著墳堆走,終於走出了墳地,站在路邊上。
「你真的跟我走嗎?」他問。
我點頭,這是我的決心。
他仍牽著我上了土坡,走進城門,走過大戲臺。我用手遮住臉。我們一直走到市中心,他好像不知該怎麼辦,走來走去,在一家旅社前停住了。
「聽著,孟離己,我看我們只好在這裡休息了,我們總不能走上一夜。你反對嗎?」
對於想走進墳堆的人,不會怕走進旅館。旅館裡面很暗,他要了兩個房間。
上樓時,他低聲說:「看那些人的神色,好像我們是私奔。」
我不覺得,我什麼也不覺得。房間很小,我坐下來,馬上覺得很累。
「你累了。」他說,「我們明天就結婚。」
「我說過了,我無所謂。」
「不過總得吃東西,米線?蛋炒飯?」
「我吃不下。」
他摸我的頭,「我看出來,你是遇到了什麼事,以後會告訴我,是不是?」他要了一盤東西,很快吃完。「你看我一切正常,足可以支援你,我們明天就結婚。」他站在床前,雙手攬住我的肩,吻我的臉,「無論你怎麼怪誕,總會帶來好運氣。」
這時,無論他有什麼要求我都不會拒絕,想毀壞自己的念頭在我心裡燃燒,無論通過什麼方式。
他只又吻了一下我的手,仍說:「我們明天就結婚。今天我們都休息,你好好睡一覺,什麼都別想,有我呢!」
他走到門口,託託眼鏡,對我一笑,出門去了。
我有些感動,我畢竟沒有精神失常,我想說謝謝你,但是沒有說。
次日,峨醒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居然睡得很沉,她太累了。
仉欣雷從隔壁房間走過來,又吻她的手,說:「我的未婚妻,我們該做什麼?是不是該到龍尾村稟報雙親大人。」
「隨你。」峨說。
仉欣雷很高興,也有些不安。這麼多年的心事,就這樣輕易地解決了,實在有些奇怪。峨素來是古怪的,也許這就是她處理終身大事的方式,她遇了什麼事以後總會知道。希望她不會改主意。
他們出北門,向東去,走在紅土馬路上。天很藍,樹很綠,不斷有軍車開過。這一條路,村民們很少走。他們走過一段窄路,來到那陡峭的懸崖。正走在懸崖邊時,開來一長隊軍車,轟隆轟隆沒有盡頭。
「你走邊上。」欣雷照顧著峨。就在這一轉身時,一輛軍車忽然向邊上偏過來。他們急忙躲閃,一腳踏空,崖邊沒有橫生的樹幹,兩人滾下坡去。
峨被一叢灌木攔住,手臉都扎破了,滿臉血跡,但沒有大傷。她定定神猛省到,仉欣雷呢?掙扎著站起,見欣雷直落坡底,在一塊大石旁一動不動。
「仉欣雷!」她大叫。一面手足並用,爬到坡底去。
「仉欣雷——」她的叫聲淹沒在轟隆轟隆的馬達聲裡。
坡底有村子,有人圍攏來看,想要救他。
一個人說:「大石頭滾過,受了內傷。」
「沒得氣了。」另一個人說。
峨到他身邊,見他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一點血跡。
「仉欣雷!」峨撲到他身上叫。沒有一點回應,他死了。
「你是他什麼人?」村人問。
「我是他的未婚妻。」峨眼前又出現了白茫茫的湖水,她掙扎著說:「植物研究所。」
湖水湧上來,將她和仉欣雷一起淹沒,她暈了過去。
植物研究所很快來了幾個人,其中有吳家馨和周弼。家馨一看死者,突然放聲大哭。
村人又問:「你是他什麼人?」
家馨抽咽著說:「我是——我是他的表妹。」
這時,峨已經被移到一家床上,她在屋裡,欣雷在屋外。他們剛要走到一起,就永遠分開了。
吳家馨留下照料,兩個同事用馬車送峨回家。
弗之進城上課去了。碧初見峨滿臉血跡,昏昏沉沉,倒是十分鎮定,一面為她擦拭,一面輕聲呼喚:「峨,我的好女兒。」
峨睜開眼,喚了一聲「娘」,雖然低微,卻很清楚。碧初這才將她安置好,送走同事。峨不食不語,躺了兩天。大家都知道她和一個同學在一起遭遇車禍,那同學不幸身亡,俱都惋惜。兩天後,峨起來了。碧初端來一碗蛋花湯:「你清醒了,先不用想,不用說,喝碗湯吧!」碧初瘦了一圈,眼白髮紅,眼圈發黑。
峨勉強將湯喝下,慢慢地說,要去參加欣雷的葬禮。
碧初說:「你需要休息。」
「我怎能不去?我一定要去。」
峨堅持著手扶牆壁往外走,碧初才說已經葬了,資源委員會辦事處出來管的。
峨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半晌,自語道:「已經散了。」又半晌,說:「娘,我應該登一個啟事,這是我應該做的。」
「什麼啟事?」
「我和仉欣雷的訂婚啟事。」
碧初驚詫:「你訂婚了?」隨即嘆道:「可憐的孩子!」
「他很普通,可他是好人。我們那天本來是要一起來,告訴你和爹爹。」
「既然他已不在人世,還有必要嗎?」
「很有必要,我答應了的。這對他會是安慰。」峨說著,斷斷續續,忽然伏在碧初膝上失聲大慟。
碧初也淚流滿面,一手理著女兒的頭髮,一手拍著她的背,輕聲說:「哭吧,哭吧!有什麼事告訴娘。」
峨哭了一陣,只說仍覺暈眩,抽咽著躺下了。
弗之在城裡已聽說這事,回來後知道原委,與碧初都覺得峨的訂婚很突然。峨像是受了什麼打擊,仉欣雷的死更是突然,世事這樣難測。他雖已在另一個世界,信用是要守的。
於是過了幾天,昆明幾家大報上出現了「仉欣雷孟離己訂婚啟事」,仉欣雷的名字加了黑框。眾人看了無不嘆息。
碧初幾次對峨說:「你不願說的事可以不必說,娘尊重你。可若是能告訴我一些,讓娘放心,好不好?」峨聽說,只是哭,後來便不搭理,如同沒有聽見。
一天夜裡,碧初翻來覆去不能入睡,她推推弗之。
「醒著呢。」弗之說。
碧初道:「峨的事,我覺得和蕭先生有點關係,至少他會知道峨怎麼想的。」見弗之不答,又推推他的手臂:「峨對仉欣雷平素沒有好感,而對蕭先生卻有太多的好感。」
只聽「咚」的一聲,是拾得從紙窗進來,跳到地下。兩人心裡發沉,都不言語。
一會兒,弗之道:「子蔚為人光明磊落,這必是一件尷尬的事,我們不能問,也不必問。幸而峨沒有做出讓人更痛心的事,只是仉欣雷太不幸了。」
「他如果活著,我們要當兒子待他。」碧初用被角拭去眼淚。
在峨他們那天繞來繞去的墳地裡,添了一座新墳。一具薄棺,裝殮了俗人、好人仉欣雷,給他遠方的父母留下了永遠的思念。
孟家人曾全體來到墳前,他們從寶台山採來一些無名野花,撒滿墳頭。弗之、碧初默默地站著,祝禱逝者安息。嵋與合繞著這座新墳走了一圈,他們很希望仉欣雷活轉來。他們長大了,要請他吃西餐。峨沒有與家人一起來。
過了些時,植物所又一次醞釀建立大理研究站,峨立刻報名。
一九四二年冬天,峨動身往大理,臨行前,到欣雷墳上告別。
她在墳邊靜坐了許久,眼前又出現了那一片白茫茫的湖水,水波湧上來,又退去了。走進墳墓的不是她,而是他。他在墳裡,她在墳外,陰陽兩隔。
而在峨心底,另有一座墳,埋葬著另一個人。
峨走的那天,碧初本也要來送,但車從城裡近日樓出發,從龍尾村進城實在太累。
峨抱住母親的肩,在耳邊說:「女兒不孝,娘不要再加我的罪過。」就這樣離開了家。她先和植物所的同事們在女生宿舍住了一晚,不肯到大戲臺。
第二天,從早晨便下著小雨,天陰沉沉的,地溼漉漉的。弗之攜嵋與合趕到近日樓發車處相送。玹、瑋和穎書都到了。這幾天雪妍身體不好不能來,衛葑特到寶珠巷託玹子帶一信致意。玹子穿紫紅薄呢夾袍,套灰絨衫,顏色鮮亮,活潑地招呼說話。她送峨一支自來水筆,說好帶。晨光中見弗之的背有些駝,面帶愁容,顯出很深的皺紋,不覺心中一顫,想三姨父見老了。
有人低聲說:「莊無因來了。」果見遠處一騎黑馬,跑到車隊邊站住,無因跳下馬來,見過弗之,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標本夾,遞給峨。峨接了,見標本夾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送給未來的植物學家孟離己」,底下一行是簽名:莊無因。穎書看了稱讚。他送了峨一個手電筒,已經裝進行李了。
快開車了,研究站負責的吳先生走過來對弗之說:「孟先生放心,我們會照顧孟離己的。」
峨一直挨在弗之身邊,這時拉著嵋的手,說:「嵋,我在家沒管什麼事,從今後,家裡就更要靠你了。」
嵋覺得從來沒有和姐姐這樣親近,用姐姐的手拭去自己臉頰上的淚水。
峨又把手搭在合子肩上,沒有說話,兩人互望著。合子抱著她的手臂,哭了。
峨沒有哭,低著頭,對弗之說:「爹爹,我走了。」
車開了,車尾突突地冒著黑煙,歪歪扭扭地開遠了。大家目送車隊遠去,又站了一會兒,各自分頭去上課。
無因走到嵋身邊似乎要說什麼,卻沒有說。
年底,吳家馨和周弼結婚。他們請了蕭先生做證婚人。蕭先生講話,祝賀他們,誇讚他們是很好的一對,最後忽然說:「有人告訴我,在廟裡求到一個籤。簽上說,凡事要順應自然,不可強求。這就是說不要勉強做不可能的事。可是有時候什麼事也沒做,也給別人帶來了痛苦,想想真是難過。」
家馨聽了這話愣了一下,眼圈紅了,隨即強笑著轉過頭去和別人說話。眾人聽了都有些莫名其妙。
這次婚禮,仉欣雷和孟離己沒有能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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