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節

開張的這天,弗之不在家。碧初早早起身,見嵋和小娃睡得正好,幫他們掖掖被子,又交代青環幾句,便往惠枌家去。沿石板路走下山,空氣清新,路旁的木香花、杜鵑花蹭著她的衣角,覺得像是去做一件大事業。又想,大姐二姐知道這事一定不以為然,爹可不同,爹會支援我,說三女有勇氣。

到了水井小院,金士珍已經到了。材料是頭一天預備好的,三人操作起來,配合默契,井井有條,不到兩小時,一鍋大蔥肉餡包子,一鍋芝麻糖餡包子,還有開花饅頭和椒鹽花捲,都已蒸得。來打水的人,稱讚好香,孩子們也探頭探腦。趙二推小車幫著運輸,把它們送到研究所附近,在一棵大樹下襬好攤子。三人各選一塊石頭坐了,都說想不到有這樣一天,成為引車賣漿者流。

惠枌發議論說,其實引車賣漿也是勞動,以之生活,也是神聖的。她說是這樣說,真有人來買東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不願收錢拿貨。還是士珍手腳快當,擔負起大部分銷售任務。十點鐘左右,附近機關的人休息,見有熱氣騰騰的食品,不少人來買。一個休息時間已差不多賣光,士珍和惠枌輪流推空車回村,剩的東西三人分了,夠各家中飯。過了幾天,附近的人都知道有個「太太攤」,東西別緻好吃,差不多天天都能賣光。

碧初雖然勞累,身體並無不適,笑著對弗之說:「天下無難事。」說著頓了一頓,「這也算是難事就笑死人了。」

弗之心裡酸熱,把她粘在面頰上的一縷頭髮捋上去,說:「不是這個事情難,而是肯做這種事情,解去習俗的桎梏,這一步難。」

碧初沒有料到,遇見了一件不愉快的事,那就是峨的反對。在計劃時峨沒有什麼反應,不料這個星期六回家來,一進門就鄭重地對碧初說:「娘,我不贊成你擺攤,尤其是到我們研究所附近去擺攤。」

碧初正在廚房準備晚飯,忙擦手,過來問:「怎麼了,有人說什麼話嗎?」

峨在自己房裡說:「無非是說生活艱苦,太太們很不容易。我是說我的想法,你身體不好,做這個能有多少貼補,簡直像小孩鬧著玩兒,瞎起鬨。」

「這事是李太太提的,大家幫著幹,究竟有多少收入,要做了才知道。」碧初有些不悅,走進峨的房間:「嵋剛替你擦了屋子,連耶穌像也取下來擦過了。」

峨忽然把手中的書一摔,說:「嵋什麼都好,我看就是她攛掇你幹這種事,真是毫無意義!」

碧初不懂她為什麼發脾氣,仍耐心地說:「晚上等爹爹回來大家商量。你不知道李家情況,比我們更艱難。」

峨不耐煩地說:「就娘愛管閒事。」拿書蒙著臉不再說話。

傍晚弗之到家,兩人分析,峨並不是那種做作之人,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晚飯時,弗之鼓勵峨再講講自己的意見。峨只淡淡地說:「無所謂。」便不再開言。

嵋和小娃不想惹著姐姐,悶聲不響,埋頭吃一碗炒米粉,不時互相看上一眼。孟家飯桌的氣氛本來已很融洽,這一晚忽降冰霜,好在第二天就過去了。

另外使人尷尬的是李太太。她勞動好,只是在賣東西時,常要指出來人的休咎,弄得不愉快。

峨提過意見後,太太攤向遠處移了,顧客還是這些單位的人。一次,峨和幾個同事一起走,士珍上前攔住。

峨說:「李太太莫非要推銷?」

士珍擺手道:「不是,不是。」指住一人說他面有黑氣,三天以內不要出門才好。那人哈哈一笑,每天仍舊走來走去,過了三天特到太太攤前買東西。

士珍說:「我知道你心裡得意,可你不知道我天天在為你化解啊!」

又一次,一位女職員走過,穿一件花布旗袍,梳了兩條長辮子,很是俏麗。士珍直瞪瞪地看著她。

碧初怕她說出看見了什麼,低聲說:「李太太,我們只管賣東西,別的事少管。」

士珍不聽,起身隨那女子一直走到龍江邊,見那女子往坡下去了,遂回來,附在碧初耳邊說:「有東西下江去了,不礙事。」對這些事峨倒也沒有說話。

做食品有些操作上的困難,都一一克服了。惠枌原來不會,可是學得很快,說這比畫畫容易多了。她還建議做上海小點心,用柴鍋烤,總不成功。碧初用糯米做一種甜糕,倒很受歡迎。

一個月過去,真的有所收穫。碧初將收入分為四份,李太太兩份,自己和惠枌各一份。因李太太出力多,也因她最需要。

她們也去趕街子,雜處在一排排攤販中,在食物的熱氣裡若隱若現。

最初,村民都來圍觀,受到趙二媳婦的呵斥:「有哪樣好看!看一眼就要買,不買走遠點。」

碧初忙說:「看看怕什麼,不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惠枌用流利的雲南話招呼著。士珍把包子花捲往小孩的衣襟裡塞,大家十分親熱。

一天,碧初和士珍在街子上賣食品,這裡的銷路遠不如機關附近,將近中午還沒有賣完。松林中有些攤子已經撤去。

這時河堤上走來一個女子,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顯得十分嫻靜優雅,她走近了,笑盈盈地喊了一聲:「五嬸,李太太,我來幫忙。」

金士珍說:「你手裡提的是書包,裝的是法文講義、文學書本,這裡有我們這幾雙油手,就夠了。」

士珍不是刻薄人,說這話本是好意,但聽起來有點諷刺意味。雪妍當下站住了,只管看著碧初。

碧初說:「雪妍該幫忙。不過你從城裡回來,走了那麼遠,先坐下歇歇。」隨手推過一張小凳。

雪妍不坐,把書包掛在樹上,看見攤前有些碎紙,就去掃地。

碧初說:「看攤子本來用不了三個人。惠枌今天就沒來,你還是休息一下。」她憐惜地看著雪妍白得透明的臉,覺得她越發瘦了。

說話間,有些人來買東西,一時剩的東西不多,乃商量著收攤。三人推著小車順「大街」往水井院來,惠枌迎出來說:「我剛不去,就有替工了。」

碧初讓士珍把沒賣完剩的食物帶回家去,自和枌、雪站在井臺邊說話。

「你們真了不起——」雪妍一句話沒說完,忽然兩眼發黑先靠在碧初身上,隨即暈倒在地。

碧、枌大驚,將她半扶半抱在床上躺好,替她解領釦,揉胸口,想著她可能是中暑,可是昆明極少有人中暑。惠枌衝出去找醫生。

碧初拉著雪妍的手,覺得冰涼,脈息微弱,連聲喚著:「雪妍,你醒醒,你醒醒!」忍不住眼淚滴滴答答掉下來,滴在雪妍臉上。

雪妍果然醒了,睜開眼睛勉強微笑道:「五嬸,我這是怎麼了?」

「你不要動,喝點水吧!」碧初找出杯子。雪妍要坐起來,一抬頭就又重重地倒回枕上。「別動,別動呀!」碧初說著去找勺子。

這時惠枌領著那草藥郎中跑進房,見雪妍已經醒了,放下心來。

郎中上前診脈,琢磨了一會兒,起身向南方鞠了一躬,然後對碧初鄭重地說:「這是喜脈。」

三人俱都大喜,只程度有所不同。當下郎中開了兩味安胎藥,囑咐莫要勞累,接了診費,辭去了。

「作為女人還有什麼更神聖的事!孕育生命,把人送到世界上,真是再偉大不過了,何況這是自己和自己所最愛的人的共同延續。我有了孩子,我的孩子還會有孩子,所以我不會死。」雪妍想著不自覺地去撫摸自己的腹部,沒有發現一點異常。

碧初微笑道:「現在還摸不著,不久你就會隨時隨地感覺,一會兒也離不開。」

「很難受嗎?我有些怕。」雪妍慢慢坐起來。

碧初道:「每個人反應不一樣,不過無論怎麼折騰總是會很快樂。」

惠枌心裡也為雪妍高興,但卻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自己似乎是再沒有做母親的希望了,有他時,沒有得到,現在連他都沒有了,還能增加什麼。一面想著,一面到外間調好兩杯煉乳,端過來。雪妍感激地接過,慢慢喝完。

碧初拿起杯子又遞在惠枌手中,關心地說:「你自己也注意保養。」

當婚姻成為負面的力量時,那種消耗、那種內傷是什麼也比不了的。惠枌搖搖頭平淡地笑了一笑。

當下雪妍要回家,碧、枌兩人商量要送,雪妍堅決不讓,說自己有數。碧、枌兩人送她上了芒河堤岸,才各自回家。

雪妍緩緩走著,每一步都很小心。她擁有兩個生命,真是了不起,只是這樣會影響教學了。她自教書以來,學生反映極好,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她雖不是科班出身,知識卻是活的。她除用課本外,還自己用法文編寫一些小故事,又做了一些名著的梗概,同學們都很愛聽,提高很快,尤其是會話,比較流利。那時的教學,較注重讀寫,而聽說是比較差的。

想到工作,雪妍不無惘然。若是晚兩年也好,我可以教出一班學生來,現在要中斷幾個月了。可是這是葑要的,這是他的孩子,我們都屬於他,他不會嫌早。

雪妍胡亂想著,已到落鹽坡。她像每次進村時那樣,在小瀑布前站了一會兒,感受一下四濺的水花,然後走上坡去。衛葑已迎出來,擁她進門。

雪妍跨過門檻時,抬頭望著衛葑一笑,眼波流轉,低聲說:「葑,我們是三個人一起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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