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了。
峨隨著弗之沿芒河默默地走,問一句答一句,很少說話,但父女兩人都覺得彼此離得很近。峨吐露了她的秘密,就是消除隔閡的開始。
「爹爹,我替你揹著挎包。」弗之還是那套裝備:藍花布斜挎包,紅油紙傘。
「書很沉。」弗之溫和地說,「你拿著雨傘吧。」
峨接過雨傘,扛在肩上。弗之不覺微笑,到底還是孩子。
他們走完了綠陰匝地的堤岸,走過村裡唯一的街,拐進小巷,進了院門。滿院立刻熱鬧起來,在狗吠豬哼一片雜亂聲中,聽到嵋和小娃的脆嫩聲音:「爹爹、姐姐回來了!」
嵋跑上來接過挎包,小娃接過雨傘。樓梯響處,碧初扶著板牆下來了,神氣喜洋洋的。
峨走過去靠近母親,碧初伸手摟住峨的肩,兩人都有千言萬語,又似乎無話可說。
晚上弗之到大門上頭去睡,讓碧初和峨睡一床。峨搶著收拾床鋪。
碧初說:「峨,你當時怎麼不說,怎麼不問娘呢?」峨不作聲。「也怪娘粗心。」碧初嘆道。
峨拿起母親的手貼在臉上,仍不作聲。以後母女間再不提這件事。
豬圈上的生活是艱難的,但孟家人仍然充滿了朝氣和奮發的精神。由於峨的貼近,家裡更是和諧快樂。
嵋自從生病後,身體一直不好,勉強上了半年學,終於休學在家。小娃一人住校很不方便,便也沒有上學。他們每天讀書寫字,並幫助做家務。整個板壁都貼滿了他們的成績,像是舉辦書法展覽。臘梅林裡房壁上貼的九成宮被炸剩了半邊,嵋重新臨過,又貼在牆上。嵋貼這張字時,想起埋在泥土中的那一刻,不由得抖抖身子。
「像一隻狗,」她想,「亡國的人都像豬狗一樣。」
他們還畫畫。小娃的內容主要是飛機,各種各樣的飛機。嵋亂塗水彩風景畫,不畫飛機,但卻和小娃做過同樣的夢,夢見這些飛機和敵機周旋。敵機一架架一溜黑煙加一個倒栽蔥,沒有一架近得昆明。小娃在夢中數著:九架,十架,十一架——
過了幾天,弗之和碧初向孩子們宣佈了另一件喜事:他們要搬家了,搬到寶台山上,文科研究所的一個側院。那裡的房屋原已破爛不堪,現經修理,勉強可以住人,比豬圈樓上已是強過百倍了。
他們搬家的前一天,來了一位陌生客人。這客人其實已在白禮文家出現過,是瓦里大土司家的管事。他帶來兩箱禮品,除火腿乳扇之類,另有一對玉杯,作嫩黃色,光可鑑人。
客人呈上一封信,信中內容是弗之沒有想到的。瓦里大土司聯合川邊鄰近小土司,邀請孟樾先生全家到他們那裡住一段時期,不需要設帳講學,只在言談笑語間讓他們得點文氣,就是大幸。弗之看信,碧初遞過茶來,那人忙不迭站起道謝。
弗之看完信嘆了一聲,想,大山叢林之中,真是躲藏的好地方啊,可誰能往那裡去!
他請客人坐下,問了兩句路上情況,說:「上覆你家主人,多謝他們想到我。能為各兄弟民族服務是很有意義的事。但是我是明侖大學教員,有自己的工作,職責在身,絕不能任意離開。希望以後貴處子弟多些人出來上學,再回去服務桑梓。現在許多學校內遷,正是好機會。」
那人道:「大土司素來敬重讀書人。我們那裡都盼著有你家這樣的先生住上一陣,長了不敢想,住一年,也好調理一下,休養休養。」
弗之暗想,一年?一年以後,還不知是什麼情況,遂說:「我寫一封覆信帶回好了。」從網籃裡找出墨盒毛筆,婉言辭謝。
這時孟府鄰居兩隻豬打起架來,吱哇亂叫。小娃隔著樓板,大聲勸說:「不要打了,我們明天就搬走了,講點禮貌呀!」
嵋跑上樓來,手裡拿著一個笸籮,要打米做飯。她伸手從米罐裡拈出幾條米蟲,從樓板縫扔下去,笑盈盈地說:「真不懂事,有客人呢!」
那人看得明白,對碧初說:「這樣的少爺小姐,你家好福氣。」碧初微笑。
信寫好了,那人接過收好,忽然跪下叩頭。弗之吃了一驚,側身說「不敢當」。
那人道:「我們沒有讀過孟先生的書,只知道要尊敬有學問的人。今天到府上看見你們的生活,心裡甚是難過。」
弗之誠懇地說:「生活苦些無妨,比起千萬死去的同胞,流離失所的難民,我們已是在天上了。只要大家同心抗日,我們別無所求。」
那人告辭,堅持留下禮品,說如果連禮品都不收,回去要受處罰。弗之也不拘泥,收下食物,堅把玉杯退回。
那人緊緊腰帶,大步下樓去了。只聽見大門外蹄聲嘚嘚,想是揚鞭而去。
弗之對碧初說:「大理那一帶古時有一段時期稱為南詔國,當時武力很盛。西元七四八年,其二世國王閣羅鳳打到四川,俘虜了一個縣令,名喚鄭回,還有一些能工巧匠。閣羅鳳任用鄭回為南詔國宰相。後來人說南詔國王為興國政到四川搶了一個宰相幫助治理國家,也真是求賢若渴了。想象當時情景,一定很動人——其實,我真希望你能有個地方好好休息,你需要休息。」
碧初說:「千萬不要有這樣的想法,我們怎能離開學校?我近來精神好多了,你沒覺出來。」說著整好手邊雜物,不覺又咳了幾聲,和嵋一起下樓做飯去了。
次日,趙二找了兩個人挑東西,送他們上山。錢明經和鄭惠枌來幫著拿東西。趙二媳婦拉著孩子站在門口,趙二的爹孃也顫巍巍出來相送,還有貓狗圍繞,大家依依不捨。
趙二媳婦道:「孟太太,我那外甥女這幾天該回來了,不知怎麼還沒回來。過一兩天,等她來了,我告給她上山去,你家看看?」
碧初為節省,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用人。近來身體實在不好,弗之又說剛搬家,有個人幫幫正好。遂答道:「有空讓她來一趟吧。」
大家肩挑手提往小山上去,一趟就搬完。
孟家人一年來與豬為鄰,現在有土房三間,腳踏實地,已是十分滿意。當中一間還有個窄後身可放一張床,正好給峨住,更是喜出望外。
峨很高興,說:「這是給我預備的,連房主人也關心我了。」
碧初把能找到的好看一點的東西都拿給峨裝飾房間,小娃跑來跑去幫著做事。嵋獨立地對付那些放在地上的鍋碗瓢勺。
峨要在牆上掛植物標本,無非是些乾草乾花,放在一塊硬紙板上,固定好,再把硬紙板掛在牆上。峨敲釘子傷了手,嵋自告奮勇:「我來,我來。」兩人把硬紙板掛好。
兩姊妹站在一起端詳掛得正不正,全家人忽然發現嵋已經和峨一樣高了。小娃先叫出來:「你們兩人一樣高!」他跑過去站在一起,努力伸直身子,已到嵋的眼睛。
弗之與碧初相視一笑。孩子長大了,會走了,會跑了。前面無論有多少艱難困苦,他們自己能對付了。
近中午時,衛葑和凌雪妍來了。兩人已經習慣了落鹽坡的山水,神態安詳。雪妍穿一件海藍色布旗袍,用鮮豔的花布鑲邊,是照鄭惠枌的樣子做的,十分稱身。她仍然是一位窈窕淑女。衛葑卻是短打扮,褲腳挽起,挑著一副擔子,只是儒雅英挺的神氣使那挑子也有些特別。他們先去趕街子,買日用品,還想買些東西帶到孟家一起午餐,不料米價猛然漲了三倍,他們帶的錢不夠,連計劃的必需品都沒有買齊。但還是帶了一大塊牛肉來做湯。
「這就是封鎖的結果了。」錢明經說。自七月一日起,英國封鎖滇緬公路,七月下旬,經法國同意切斷了滇越鐵路。「強盜也是有人幫助的,這就是這個世界。」
衛葑道:「法國自巴黎失陷以後,似乎連招架之功也沒有了。英、法對日本也這樣姑息,總會有一天自食其果。前幾天看見玳拉,他們在昆明的僑民也奇怪,丘吉爾上臺後怎麼這樣做。」
搬家的喜悅被戰爭的局勢蒙上一層陰影。但他們在陰影中過慣了,能在陰影中製造出光環來。
大家幫著放好傢俱,也就是安排、拼湊各種煤油箱。弗之的書桌是最先安置的,仍是四個煤油箱加一塊白木板,那是他的天地。他把龜回得的硯臺仔細擦拭一遍,和筆筒等物放在一起,理著書籍紙張,忽然說:「上週校務會議上,秦校長說省府決定開倉放米,想是糧食十分短缺。倒沒有聽見趙二他們說什麼。」
惠枌一面擦拭門窗一面說道:「來井邊打水的有議論,說柴價也漲了。大家都恨日本鬼子,他們真是要掐死我們。」
惠枌說話,明經忙接上來:「井水處聽議論,想想怪詩意的。再想想,物價反應得這麼快,準有奸商活動,發國難財。」
衛葑道:「也是,若是沒有奸商,封鎖的影響不至於表現得這樣快——其實也不只是奸商,經手的人還不知怎樣做手腳。聽說放米時,米已經少了三分之一。」
弗之怒道:「有這等事!官員和姦商勾結這就是腐敗!」
衛葑道:「這是確切的,不知以後是否查得出來。」
幾個人這邊說話,碧初率領孩子們在院子裡對付火爐,準備午飯。雪妍參加這些勞動,十分靈巧。
碧初笑道:「士隔三日,當刮目相看。雪妍真是歷練出來了。」
惠枌走過來,說:「我真羨慕雪妍運氣好,來昆明時間不長,就在明侖大學找到事做。怎麼沒人找我教畫呢?我真奇怪。」枌、雪二人在北平時無來往,現在已經很親近了。
雪妍微笑道:「其實現在教英文的事更好找。學法語的人不多,正好學校缺一個教法語的,讓我碰上了。」
「委員長夫人精通英語,所以官太太們學英語成風。」錢明經說。
碧初說:「就是呢,找玹子教英文的就不少。」
「聽說她到省府工作,是嗎?」衛葑問,心裡奇怪玹子怎麼找了這樣一個工作。
錢明經道:「她該上美國領事館嘛。」這話一齣,大家都覺得不合適。惠枌瞪了錢明經一眼。
雪妍本想發表一些自食其力的想法,因碧、枌二人都無工作,又說起玹子,便不說話。
昆明夏日的天氣十分溫和清爽,她們一邊說話,一邊做事,不時抬頭看一看幾乎透明的藍天。藍天、綠樹使她們心中透出了光亮,什麼陰影也遮不住。衛葑和錢明經一起走到院中,四周看看。
衛葑說:「可以搭一個小廚房,找幾根木頭就行,屋頂用木板加松枝,反正昆明不冷。」
明經略一躊躇,也說:「搭廚房不費事,我能找到材料。得用一些磚才好。」
碧初道:「什麼時候起,都改成建築行了?」大家都笑。惠枌嘉許地看了明經一眼。
飯間,來了兩個年輕教員。他們到文科研究所查書,順便來看看。碧初忙遞過碗筷,讓茶讓飯。兩人連說:「孟師母的飯好吃,我們都知道。」
當下大家拿起筷子,一大碗肉皮醬,一大碗苦菜,還有一大碗各種豆,一會兒就淨光見底。
弗之望著碧初的短髮,說:「從前婦女梳頭,挽個髻插上釵環,想來真有用處。」
錢明經接道:「正好截髮留賓,拔釵沽酒啊。」
碧初道:「現在頭髮短了,無發可截,無釵可拔,只好吃些苦菜罷了。」
雪妍輕聲道:「五嬸剪了頭髮顯得年輕多了。不用拔釵了,還有牛肉湯喝。」說著站起給大家盛湯。牛肉切小塊,投以青菜,人人稱讚美味。
下午大家散去。衛葑整理挑子,和雪妍說著哪幾樣是代米家買的。弗之聽見,問他們米家情況。
衛葑說:「米太太雖比米先生年輕,因受過傷,身體差得多。城裡倒是有人來看望,但是日常瑣事也幫不上忙。」
雪妍叮囑碧初好好休息,遂和衛葑一起下坡去,遠看很像一對走親戚的鄉下夫妻。
孟家搬家以後,峨因在廣播電臺找到臨時工作,進城去了。碧初因為勞累,又病了。家務大半靠嵋料理,弗之、小娃都聽她指揮。一次,弗之和嵋一起生火。很容易生著的松毛,在他們手裡不聽話,只出煙,不出火苗,後來發現空氣不夠,用木棒把它挑空,就生著了。煮一鍋飯大半是黑的,大家甘之如飴。嵋還洗衣服,因為昆明缺少肥皂,都用木炭灰泡水代替。灰水除垢力很強,衣服洗得很乾淨,只是人手受不了。碧初手上大大小小的口子,就是灰水漚出來的。碧初不讓嵋用灰水,嵋為了洗乾淨衣服偷偷用一點。
寶台山上的風光和豬圈上大不同了。一條石徑從山腳上來,轉過幾塊大石,才到院門。站在門前可見芒河在流動,兩行綠樹遮掩著水波。另一邊,有一層層山巒,在明月下顏色深深淺淺。又有各種高高低低的樹木,雜生著許多不知名的野花,都是持久不敗,而且一種謝了一種又生。顏色雖不是絢麗光豔,卻總把灌木叢點綴得豐富深遠,好像這顏色透過了綠樹,直到山邊。孟弗之常獨自繞山而行,腳下的雲南土地給了他許多活潑的思想。
因為豬圈上空間不夠,弗之有很久沒有寫字了,遷上山來以後寫了一個條幅。寫的是宋人的詞句:「山下千林花太俗,山上一枝看不足。春風正在此山間,菖蒲自蘸清溪綠。」
錢明經來時看見,說孟先生的字骨子裡有一種秀氣,是學不來的。便拿去找人裱了,掛在書桌對面。
又一天,錢明經領人挑一擔磚來,堆在牆角,預備蓋廚房。安排妥當後,和弗之坐在書桌前談詩。
這時有一對陌生夫婦來訪,兩人身材不高,那先生面色微黃,用舊小說的形容詞可謂面如金紙,穿一件灰色大褂,很瀟灑的樣子。那太太面色微黑,舉止優雅,穿藏青色旗袍,料子很講究。
弗之很高興,介紹給碧初和明經,說是剛從英國回來的尤甲仁,即將在明侖任教。他想不起尤太太的名字,後來知道叫姚秋爾。
兩人滿面堆笑,滿口老師師母。尤太太還拉著嵋的手問長問短。兩人說話都有些口音,細聽是天津味。兩三句話便加一個英文字,發音特別清楚,似有些咬牙切齒,不時互相也說幾句英文。他們是在歐戰爆發以前回國的,先在桂林停留,一直與弗之聯絡,現在來明侖任教。
尤甲仁說,英國漢學界對孟師非常推崇,很關心孟師的生活。
弗之嘆道:「現在他們也很艱難,對倫敦的轟炸比昆明劇烈多了。」
甲仁問起弗之著作情況,弗之說:「雖然顛沛流離,東藏西躲,教書、寫書不會停的。」又介紹明經道:「現在這樣缺乏資料,明經還潛心研究甲骨文。他又喜歡寫詩,寫新詩。可謂古之極,也新之極了。」
尤、姚兩人都向明經看了一眼。姚秋爾笑笑,說:「甲仁在英國說英文,英國人聽不出是外國人。有一次演講,人山人海,窗子都擠破了。」
尤甲仁說:「內人的文章登在《泰晤士報》上,火車上都有人拿著看。」
錢明經忽發奇想,要試他一試。見孟先生並不發言,就試探著說:「尤先生剛從英國回來,外國東西是熟的了,又是古典文學專家,中國東西更熟。我看司空圖《詩品》,‘清奇’一節——」
話未說完,尤甲仁便吟著「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把這節文字從頭到尾背了一遍。
明經點頭道:「最後有‘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我不太明白。說是清奇,可給人淒涼的意味。不知尤先生怎麼看?」
尤甲仁馬上舉出幾家不同的看法,講述很是清楚。姚秋爾面有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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