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對於澹臺玹來說,這真是不平常的一天。
早上七點鐘,明侖大學舉行畢業典禮。天很明亮,玹子覺得這一天天亮得特別早。
到了操場上,聽見別的同學也在說:「天這麼早就亮了。」
「大概是因為你沒睡著。」有人回道。
同學們按系排列,大家有完成學業的歡喜,又有走向社會的不安,更有對時局的擔心。年輕的臉上都有些興奮,他們要走上人生的新路程了。他們互相招呼,大聲說話,可能以後再也見不著了,且多說幾句。
玹子夾在同學中間,穿一件竹布旗袍,淡藍色短袖薄毛衣,白鞋白襪,這是她考慮了好幾天才選定的。衣服簡單樸素,穿在她身上凸凹分明,還是引人多看兩眼。
外文系在經濟系旁邊,仉欣雷離得不遠。他問玹子到哪兒做事,玹子說:「沒想好呢!」因問仉欣雷到哪兒。
仉欣雷說有幾個事情等他挑,大概要到重慶去。
這時一個同學低聲說:「原來你認得大小姐呀!」玹子聽見也不在意。
典禮由蕭澂主持,他的話很簡單,然後宣佈畢業名單。聽到自己的名字,同學們都在心裡暗暗答應一聲:「到!」也有人答出聲音來,在肅靜的操場上傳得很遠。讀到澹臺玹三個字時,她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要出現在抗戰救國的崗位上,她覺得自己真有幾分了不起。
名單宣佈完了,秦校長開始講話。他說:「抗戰進入第四個年頭了,歐戰爆發也已一年了。形勢是嚴峻的,我們看不出什麼時候能取得勝利。你們是抗戰以後的第三屆畢業生。前兩屆學生多在抗日救國的事業中做出了貢獻,我相信你們也會是母校的光榮。母校將永遠為你們驕傲。」秦校長沉著有力的聲音撞擊著每個同學的心。
典禮安排在清晨,為的是避開通常的空襲時間。但是今天很特別,秦校長剛剛講完話,就有一陣低語的波浪從人群中湧到主席臺前:「掛球了!」「掛球了!」遠處五華山上果然出現了血滴般的紅球。
秦校長扶扶眼鏡,幽默地說:「看來敵機也知道諸位今天畢業,想來聯絡一下。」
按照慣例,學校到空襲警報的汽笛響時才疏散。幾位先生交換意見後,免去幾個講話,宣佈肅立默哀,那是為了參加戰地服務犧牲的三個同學。最後由孟樾代表全體教師講話。大家凝神來聽老師們對自己的囑託。
「同學們,」弗之剛開始說話,空襲警報響了。
弗之看看秦、蕭兩位先生,隨即果斷地說:「我的話今天不講了,在諸位離校前,我們還可以有自由參加的講演會。現在我祝大家在工作中盡倫盡職,前途無量。」
蕭澂走上前說:「我們不得不散會了。諸位的畢業典禮是在警報聲中結束的,我想誰也不會忘記。現在我們唱校歌!」
「自強!自強!行健不息需自強!自強!自強!行健不息需自強!」
校歌的最後兩句音調十分高亢,年輕的聲音彙整合響遏行雲的雄壯歌聲,壓倒了淒厲的警報聲。子蔚宣佈典禮結束。
大家慢慢地離開操場,向校舍後山坡走去。玹子和同學在一起,看見何曼在前面,幾個同學正聽她講一本新書。這時衛葑就在不遠處,走過來向她祝賀。
玹子說:「畢業即失業,沒飯吃了。」
衛葑說:「玹子小姐會失業?豈不是奇聞?」
玹子想要扮個鬼臉,臉上顯出的卻是嫣然一笑。
衛葑不再搭話,走向何曼,和同學們談論著那本書,一路走了。
玹子有些不快,略一遲疑,不跑警報了,轉身往住處走去。
幾個同學招呼她:「澹臺玹,你怎麼往城裡走?」還有兩個同學跟上來。玹子搖搖手,她要自己靜一靜。
街旁的小店還沒有開門,在警報聲中,只聽得各家大呼小叫,督促起身。一會兒,三三兩兩往城外走,倒是不用再關門。
玹子一路想著衛葑的神色,覺得他很不可理解。不知凌雪妍對他有多少了解,她太簡單,衛葑是太複雜了。
「可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她用手帕輕輕扇著自己,像要扇走這些念頭,「真有關係的是保羅。保羅姓麥多可笑。」
這一年多來,玹子和保羅的感情大有發展,已到可以論婚嫁的地步。玹子和母親說心腹話的時候,便把保羅作為一個候選人。那時一般家庭還不能接受一個外國人,絳初夫婦比較開明,並不以種族為嫌。又得知保羅的父親雖是窮牧師,祖父卻很富有,便覺得可以考慮。小巷曲曲折折,前面的路誰知道呢。
寶珠巷內玹子的小窩又是一番景象。房間在樓上,很小。一張蠟染粗布幔子從房頂垂下,遮住兩面牆。一張小床罩著同樣花色的床罩。三四個玩偶擠在牆角,擁著一個站在矮几上的洋娃娃。她金髮碧眼,穿著藕荷色的短裙,舉著胖胖的小手,似乎在觀察什麼,十分可愛。
玹子進得門來,先拉拉洋娃娃的小手,對她說:「我畢業了,可是還沒有吃早飯呢!」隨即衝了一杯奶粉,坐在窗前,慢慢呷著。牛奶太燙了,她走到廊子上,倚欄看著一株梨樹。梨樹枝繁葉茂,小小的果實剛顯形狀,掛滿枝頭。不知為什麼,衛葑的身影又在眼前閃過,「怎麼又想起他!真是莫名其妙。」
過了一陣,解除警報響了。房東家的人議論,今天怎麼這麼快,大概是敵機拐彎了。
院門「呀」的一聲開了,走進來一位和洋娃娃一樣的金髮碧眼的年輕人。他走過院子,向上吹了一聲口哨。
「保羅!」玹子向樓下招手。
人進來了,帶著明亮的笑容和一束玫瑰花。「九朵花,祝賀鵬程萬里。」保羅獻上花,特別說明數字。他知道「九」是中國最大的數字,隨即是面頰上的一吻,這已是他們通行的禮節了。
保羅說:「我就知道你沒有跑警報。」
玹子笑笑不答,讓保羅在椅子上坐了,說:「同學們一畢業都變化很大,好些人離開昆明,不知會遇到怎樣的生活。」
「只有澹臺小姐不搬家。」保羅笑說。看著坐在蠟染布床罩上的玹子,覺得她真是光彩照人。
玹子已找好工作,因她中英文都能流利應用,曾有幾個選擇。一個是美國駐昆明領事館,他們認為玹子一定會工作得很出色,曾多次勸說。但她不願和保羅在同一機構,沒有應允。重慶有兩個部門要人,絳初夫婦很希望她去。她不願離開昆明,也沒應允。她選定的事有些迂腐,是在雲南省府裡的一個處做翻譯工作。大家都以為這不過是玹子鬧著玩,其實她倒是認真的。「人人都要為抗戰出力,這也是我的宗旨。」說完又加一句:「好報那刺刀割衣之仇。」
玹子說:「本來每天往西走上課,以後每天往東走上班就是了。」
「對寶珠巷來說,省府在東面。對中國來說,美國在地球那一面。你不往東,不往西,最後要到對面。」保羅說。
隨他到美國去,這是保羅多次暗示過的,他總沒有找到他認為足夠莊重的機會正式提出。今天,玹子畢業;地點,在這豔麗的小窩。他走出了暗示,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光亮指引著,站起身一步就跨到了門外。然後又轉身跨回來,站在玹子面前鄭重地用英語發問:「澹臺玹,你願意嫁我嗎?」隨即又用中文說了同樣的話。
玹子早就預料到保羅會提出,有時甚至奇怪他為什麼還不提出。這時聽見他的話很是感動,她其實早就在等這句話了。
她沉吟了一下,鄭重地望著保羅,說:「我想一想,從地球的這一面到那一面去是件大事。人不是要倒過來了嗎?」說著兩人都笑了。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