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要和家裡人商量。」保羅說,「其實我們也是很尊重父母的意見的。」
「你已問過父母了?」
「當然。」保羅說,「他們覺得這是上帝的安排,我在昆明找到你,一個黑頭髮的中國人。」保羅拉住玹子的手說:「你知道我從什麼時候就有這個想法嗎?」
「大觀樓跑警報的夜晚,在湖水旁邊。」
保羅一下子把玹子抱起,在房中轉了個圈,大聲說:「真聰明,太聰明了!」
玹子掙扎著下地,把手指放在唇邊,意思是不準吵鬧。「坐好了,你們美國人會好好地坐著嗎?」
「還會打坐呢。」說著保羅坐在椅子上垂下兩手,好像很乖的樣子。玹子看看他又看看洋娃娃,不覺笑了起來。
他們商量一天的活動。玹子下午要和同學們聚會,晚上要去聽孟弗之講演。保羅下午有工作,他們決定一起吃午飯。
保羅說:「那終身大事呢?我等著。」
「不會等很久的。」玹子輕拍保羅的手臂,「我要回家一趟,去重慶。」
他們下樓走過房東的廚房,房東太太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玹子,每次保羅來她都是這樣。玹子想大聲說:「這是我的未婚夫。」但是她只是笑笑,挽住保羅的手臂走出去了。
本來是萬里晴空,天邊綴著朵朵白雲,像氫氣球一樣不知會飄向哪裡。他們剛走出巷子,忽然下起雨來。
「你的衣服要淋溼了,應該開車來。」保羅常常不開車,他情願走路。
雲朵從天上飄過,雨點很大,還夾著碎冰雹。他們在街旁店鋪的廊簷下走著。走到另一條小巷口,忽聽有人說:「進來坐一下嘛,雨還要下的。」這是一家小店的老闆娘在招呼。他們兩人互相望著,才想到並沒有商量好要到哪裡去。
這是一家新開的小店。看起來還乾淨,他們便走了進去,在一張小桌前坐了。老闆娘滿面堆笑,問要哪樣,牆上歪歪斜斜貼著紙條,寫著玉溪米線、石屏豆腐之類。他們要了一碟石屏豆腐,那是一長片豆腐在炭火上烤過再塗上辣醬。玹子看看保羅又看看豆腐,忽然又笑起來。
保羅拍拍她的頭,故意說:「小姑娘,你看見食物這樣高興,是不是餓壞了。」自己拿起一塊豆腐咬了一口,辣得他跳了起來。玹子見狀,更是笑個不止。
店裡沒有別人,一時成了他們倆的天下。老闆娘倒是大度,不以為怪,自做她的事情。
這時有個年輕女子,挑了一擔菜,淋得落湯雞似的,像是剛買菜回來,輕聲向老闆娘交代,說了幾句話,就把菜挑到後面。走過店身時,正看見玹子笑得彎了腰,忽然一愣,停住了腳步,馬上又往後面去了。
雨漸漸停了,藍天亮得耀眼。他們不想再坐,站起身走出店去。玹子無意中回頭,見那女子對老闆娘說聲「買炭去」,轉身向另一方向走了,溼衣服貼在身上,顯出好看的曲線。
玹子心中一動,覺得這身影好像在哪裡見過。她無暇仔細去想,只顧和保羅說話。他們中英文並用,說的話有些自己也不懂,但就在這呢喃中兩人十分快樂,誰也沒有提起吃午飯。
這一天,他們出門遇到一場雨,又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沒有吃午飯。
下午,外文系為畢業同學舉行簡單的茶話會。系主任王鼎一平時頗賞識玹子,曾建議她留校。這時他對玹子說,去省府工作可能會失望的,不如仍在學校教書。玹子笑說,原來希望就不高,只不過換換環境。師生親切話別。
幾個同學一起吃晚飯,大家都有些悶悶的。有人說,畢業是大事,應該告訴父母,可現在不知道父母在哪裡。又有人說,父母不管在哪裡,總會保佑你的。倒是前面的路會不會保佑我們,很難說。又說些個人的去向,也就散了。
晚上的演講會還是在操場舉行。按照孟先生的意思,不要汽燈,皎潔的月光足夠亮了。時間還不到,操場上已經有不少人在來來去去。各年級的學生差不多都來了,教師們也來了不少,江昉、李漣和錢明經都來了。玹子們搬了磚頭坐在「講臺」前面。
孟先生坐在操場邊一個樹墩上看著大家,那樹墩很大,正好做講臺。
場上漸漸靜下來,他說:「我本來是想和歷史系的同學敘敘家常,蕭先生說可以和大家談談。我沒有什麼金玉良言,只是大家遠離父母,也許願意聽聽年長人的話。諸位現在面臨著人生的新起點,又處在一場全民族同力以赴抗擊侵略者的神聖戰爭中,境況必然會複雜一些,生活必然會艱難一些。人生在世會遇到許多想不到的事,誰也不能未卜先知,但是我想四年的大學生活會幫助大家走好自己的路。
「大家知道中國歷史上有幾次由於異族侵略,政權南遷,文化也隨之南遷,稱為衣冠南渡。一次是晉元帝渡江,建都今天的南京,中原士族也紛紛南遷。一次是北宋末年高宗渡江,建都今天的杭州,這是又一次衣冠南渡。還有一次是明末福王渡江,建都南京,這是第三次衣冠南渡。這三次南渡的人都沒有能夠返回自己的家園。我們現在進行的戰爭,不只為一國一家,而是有世界意義的。我們為消滅法西斯反人類的罪惡而戰,為全人類的正義而戰。我們今天不但過了黃河,還過了長江,一直到了西南邊陲,生活十分艱苦,可是我們絃歌不輟,這很了不起!只要有你們年輕人在,我們一定能打回去,來一次衣冠北歸。這是我的信心,當然信心是虛的,必須靠大家的努力才能成為現實。
「努力是多方面的,每個人的能力有大小,命運有好壞。能力可以說是各人的才,才是天授。天授的才如果不加以努力發展,等於廢棄不用。努力可以完成人的才,但是不能使人的才增加。使才能充分發揮作用,這就是盡才。除了本身的努力以外,還要依靠環境才能盡才。這就需要有個合理的社會。對於每個人來說,能夠盡其才的環境是順境,妨礙盡其才的環境是逆境。諸位出去工作,可能遇到順境,也可能遇到逆境。在順境中我們要努力盡才,在逆境中也要在環境許可的條件下盡我們的努力。任何時候,我們要做的,最主要的就是盡倫盡職。盡倫就是作為國家民族的一分子所應該做到的,盡職就是你的職業要求你做到的。才有大小,運有好壞,而盡倫盡職是每個人都應該努力去做的。
「近來我常想到中國的出路問題,戰勝強敵,是眼前的使命。從長遠來看,中國唯一的出路是現代化,我們受列強欺凌,是因為我們生產落後,經濟落後。和列強相比,我們好比是鄉下人,列強好比是城裡人。我們要變鄉下人為城裡人,變落後為先進,就必須實現現代化。這就需要大家盡倫盡職,貢獻聰明才智,貢獻學得的知識技能。只有這樣,我們現在才能保證抗戰勝利,將來才能保證建國成功。」
弗之講話,有時用問話口氣,似在和同學交談。講了約一小時,停下來請大家發表意見。
有人遞條子,月光下勉強認出:「孟先生說的現代化令人興奮,可是怎樣做到?我要去延安,你覺得可以嗎?」
又有一個條子上寫著:「讀書能救國嗎?」
孟弗之說:「如果我們的文化不斷絕,我們就不會滅亡。從這個意義上講,讀書也是救國。抗戰需要許多實際工作,如果不想再讀書,認真地做救亡工作,那也是很重要的。我覺得去延安也是可以的,建國的道路是可以探討的。」
這時有學生站起來說:「孟先生鼓勵同學去延安,是不是有些出格?」
又一個同學大聲說:「那是自由之路!」
又一個學生站起來,寬寬的肩,正是嚴穎書,他說:「我們要抗戰勝利建國成功,最好的指導應該是三民主義。」
當下有人反對,有人贊成,幾個人同時說話。
弗之拍拍手:「大家熱心討論,這很好。是不是請哪位先生也講幾句話?」
江昉站起,緩緩說道:「我常聽見同學們唱一首《天下為公》的歌,歌詞取自《禮記》。我們的祖先就嚮往著一個平等、富足的社會,經過兩千多年我們還是沒有達到。現在,我們也許可以有更新的、更科學的理論來引導。」大家都明白,他講的是馬克思主義。江先生接著說:「我完全同意孟先生的意見,抗戰的道路還很長,也許必要的時候,我們都得上前線。不過在學校一天,就要好好學習,認真讀書。」
場上一片沉默,氣氛很嚴肅,大家在思索自己的道路,有個女同學嚶嚶地哭了起來。
弗之溫和地說:「生活對同學們說實在是太沉重。可你們要記住,你們揹負的是民族的命運,把日本鬼子打出去,建設現代化的國家,要靠諸君。也可以說你們揹負的是全世界、全人類的命運,因為我們是在和惡勢力作戰,正義必須取勝,反人類的大罪人必敗。」弗之環視大家,最後說:「無論走怎樣的道路,我相信你們都會對得起自己的父母之邦。」
散會後,玹子和同學們一起走,心想,三姨父今天的講話似乎有些沉重,不像平常那樣風趣。我的路會是怎樣的?她想著走出校門,見保羅在馬路邊等她,便把道路問題拋在腦後了。
他們不想隨著人群,就站在黑影裡。過了一會兒,見幾個同學陪弗之一起走過來,峨和吳家馨跟在後面,家馨在擦眼淚。兩人等人散了,才去上停在不遠處的吉普車。
弗之等人踏著月光緩步走著。幾個學生直送弗之到大戲臺,一路討論中國現代化和才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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