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生物系在新校舍有兩間實驗室。一間為學生上課用,諸如解剖青蛙、分辨植物等都在這裡進行。一間為教師用,生物化學方面的基礎實驗便在那些瓶瓶罐罐裡變化著。實驗室處於一片苗圃之中,花朵四時胡亂開放,給泥牆土壁點染了濃豔的色彩。

蕭子蔚在裝置簡陋的房間中刷洗器皿。這本是實驗室工人的事,實驗員也不做的。現在說不得了。校工常缺勤,實驗員身體不好,子蔚又不願像有些教師那樣使用學生,便不時親自操作。只見他繫著圍裙,帶著橡皮手套,熟練地轉來轉去,指揮著他的玻璃兵。

那天他沒有和同學們一起上西山,是因為上午聘任委員會開會,討論下學年的聘任名單,也討論一些別的問題。下午送鄭惠杬回青木關音樂院。一公一私。惠杬搭乘便車,子蔚直送她到曲靖。次日,惠杬和同伴在車上坐好,車開動了,車窗外輕飄著一塊熟悉的花手帕。車和手帕都愈來愈遠,子蔚站在路邊,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曲靖一別,不知何時再相見。這次惠杬到貴陽,是某軍司令請她勞軍,開過幾場音樂會。她到昆明,原也打算開音樂會,後來實在抽不出時間。她情願單獨為子蔚唱,有一次,一口氣唱了十四首歌。那其實也是音樂會,但比一般的要豐富得多,每首歌都浸透了感情和希望,一般人無福聽到。

他們到平政街天主堂去過幾次,那裡有一架閒置鋼琴,剛到昆明時,子蔚曾為惠杬借過。現在這琴久未調音,對惠杬來說,不合用了。但是他們還是願意到教堂坐一坐那硬板凳。那裡沒有雕刻的廊柱,五彩的玻璃,但仍有一種氣氛。懷抱聖嬰的瑪麗亞,從一個簡單的木臺上望下來,使人感到平和寧靜和肅穆。他們在寂靜中傾聽自己的心。

這兩顆心已經碰撞很久,那是一首婉轉曲折充滿歡樂和痛苦的曲子。相識是從音樂會開始的,子蔚永遠不會忘記惠杬的第一聲歌唱。那聲音像是從天上飄落,他在地上去找她,看見她坐在鮮花後面。他沒有花,只有一顆心。不幸的是,當時惠杬已不是自由人,子蔚只恨沒有早回國一年。他們擺脫不了越來越深的感情,也擺脫不了那尷尬的處境。他們得到許多同情,也受到許多指責。他們沒有辦法,兩心的融合是無法分開的。

子蔚有一個手搖留聲機,唱片很少,他們認為最珍貴的是巴哈的《馬太受難曲》,沒有一點宗教傾向的人也會為這部音樂震撼。惠杬在上海時擔任過《德意志安魂曲》中的女高音獨唱,她唱布拉姆斯的藝術歌曲也是為人稱道的。她很熟悉《馬太受難曲》,但沒有正式唱過。聽留聲機時聽到感人處,她會站起身隨著輕聲唱,唱著聽著,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

參加聽唱片而且一同流淚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美國教授夏正思。他是熱切的古典音樂愛好者,閒暇時間幾乎都用來聽音樂。人們傳說夏先生可以三天不食不眠,沉醉於音樂世界。甚至警報也不能打斷他的樂曲。天上飛機隆隆響,地上交響樂在飛揚。他什麼也不怕,他有音樂。這一位音樂愛好者很讚賞鄭惠杬,說中國幾乎沒有好的女高音,因為她們不夠胖,瘦人沒有力氣。但是鄭惠杬是個例外。

他們也見一些朋友,孟家人、莊家人都來過。玳拉還安排在英國領事館舉行了一次小型音樂會,音樂不多,大家談話很愉快。

最讓惠杬憂心的,是惠枌的家庭問題。她認為惠枌性格軟弱,承受不了離婚。她沒有去錢家,都是惠枌來城裡敘姊妹之情。

惠杬終於走了,曲靖一別,不知何時再相見。這個念頭在子蔚心上縈繞。

念頭終於轉到那天的聘任會。會上還討論了學生貸金問題。和逐漸上漲的物價比較,貸金數目太少,要和教育部交涉。因生活困難,學生做工補貼自不必說了,有些教職員也從事業餘活動。個人的事也不必管,如錢明經。有些化工方面的專家想開辦小型工廠,如做肥皂之類,有人以為不妥。討論了一下,大家還是認為這應由個人負責,學校不干涉。

會議正式討論了下一學年發聘書問題。討論集中在三個人。一是物理系衛葑。三七年學校自北平南遷,助教講師不發路費,大都於一年內報到,很少人像衛葑離開這樣久。便有人提問:三年時間,他到哪裡去了?衛葑到延安去過,許多人知道。當時也有別的人去參觀,有人留下,有人回來。這終究不是在會上說的事,大家顧左右而言他。莊卣辰堅持說反正他來了,他是物理系最合適的教師。衛葑的才學人皆知曉,最後通過聘任。

外語系王鼎一提出解聘一位法語教員,她是法國領事館官員的夫人,教課很不負責。討論決定下半年不再聘任。這人是夏正思介紹來的,正好他向系裡提出聘凌雪妍,聘一解一,大概他已經考慮到替換。王鼎一本人是美國耶魯大學文學博士,素來看不起留學而沒有得到學位的人。他介紹說凌雪妍不把在國外的生活誇張為留學,可見誠實。會上有人提出夫婦不能同在一個學校任教的慣例。秦校長認為非常時期可以不按常規,而且一文一理不相干擾,隨即順利通過。

會上還討論了錢明經、李漣等人的晉升,有人對錢明經的業餘活動有非議。江昉說,業餘活動,個人負責,這點大家看法是一致的。要是業餘抽大煙打麻將,不也是活動嗎,只要學術水平確實達到標準就升職。也有人說錢明經確實多才,活動沒有影響教課。

有人提出,若論教課不負責任白禮文數第一。據學生說他上一星期沒有上課,這一星期雖然人到課堂,可沒有講一句有關學業的事,從上課到下課鈴響就是罵人。是不是該管管他?江昉道:「我是管不了的,弗之找他談談?」弗之未置可否。

還有一位英國回國的古典文學專家尤甲仁,上一年已經聘任,但他沒有到職,現在繼續聘任。最後通過了錢、李的升職,大家散了。

子蔚和弗之一起走,因問白禮文情況。弗之說早有很多意見,江昉很想解聘他。但他的學問實在好,只能先拖著。

弗之說著,頓了一頓,說:「我的一篇文章惹了事。」

子蔚站住說:「前天吃飯時聽人說起,好像重慶那邊不高興。不知是什麼文章?」

弗之說:「就是講宋朝冗員的。冗員是宋亡的一個原因,當時宋朝人口不多,官卻很多,官無定員。州縣土地是固定的,官員卻不斷增加。真宗鹹平四年,節度使就有八十餘人,留侯至刺史數千人,費用之大可想而知。」

子蔚道:「這正好作為借鑑。」

弗之道:「我正是這個意思。只是文章中寫到一些人求官用的卑鄙手段,不知得罪了什麼人。」

「得罪了法不要緊,得罪了人就麻煩了。」子蔚道。

弗之苦笑道:「就是呢。我真無意反對什麼人,只是希望國家能健康些,封建的積垢太多了。」

子蔚要看那篇文章。弗之答應送一本雜誌來,又說:「還要寫一篇關於貪汙腐敗的,那是宋亡的另一個原因。」因為各自有事,當下沒有深談。

子蔚的思緒又回到曲靖,那個古舊偏僻的小城,如今長留心上了。城邊一個小池塘,滿是紅泥稀漿,也算是池塘。幾個曬得黑油油的孩子在塘裡遊。惠杬輕聲說,這水太髒了,會得沙眼的。子蔚回她一聲嘆息。

「蕭伯伯!」有人輕聲喚他。他轉臉見一個女學生站在窗外,一頭齊耳的黑髮,臉龐瘦削清俊,下巴尖尖的。背後的花圃做了襯托,使她如在畫圖中。

子蔚先一怔,馬上說:「哦,孟離己,有什麼事?」

峨已經在窗外站了一陣,這時走了進來。「我來幫忙,可不可以?」

「快洗完了,你坐吧。」子蔚一面收拾一面問:「學習有困難嗎?」

峨不答,忽然警報響了。

子蔚問:「你來時沒有看見掛球嗎?」

「見了的。」

「怎麼樣?躲一躲吧?」子蔚卸下行頭,他算好了時間,在來警報以前做完。

「我不想躲。」峨淡淡地說,「蕭伯伯,你怕嗎?」停了一下,說:「我有事想弄明白,請蕭伯伯幫助。」

子蔚望著她,似乎問:什麼事?

峨說:「兩件事,今天先解答一件。」她的口氣很執拗。

「好吧。」子蔚嘆口氣,坐下了。見她半晌仍不言語,因問:「那天植物課怎麼樣?好玩嗎?」

峨遞上手裡的標本夾。子蔚開啟,詫異道:「這是一種熱帶花,雲南也不多見。我們得找字典查一查它的名字。」

「我們叫它特級劇毒花。」

「它有毒?」

「沒發現。不過這樣叫叫。」

「這樣豔麗的東西和毒物倒是相近。」子蔚沉思地說。

「它旁邊有蕁麻護衛。」峨說。

子蔚忽然想起霍桑筆下的劇毒花和那與花朵同命運的美人,心想可以叫它做「拉帕其尼女兒花」。因說:「有一個短篇小說叫作《拉帕其尼的女兒》,其中有一棵毒樹。看過沒有?」

「沒有。」峨答。

三三兩兩的學生從窗前走過。有人叫:「蕭先生,快點走。」

人群過後,便是寂靜,等待空襲。

子蔚只管看標本。又停了半晌,峨開口道:「蕭伯伯有沒有不耐煩?我是在聚集勇氣。」

「你儘管說,什麼問題都會解決的,不要怕。」子蔚溫和地說,自己倒有些不安,不知峨要說些什麼。前年他受弗之託付從龜迴帶峨到昆明,並幫助照料她轉學,他感覺峨的性情相當古怪。

「我們到西山,我還做了一件事。」峨開始說,「我去太華寺求籤。」

「上上大吉?」子蔚微笑道,「記得你原來很喜歡基督教。」

「我需要一個神。」峨沉思地說,「我把心裡的問題去問菩薩,得的籤卻指引我問別人。那籤是這樣的:不必問椿萱,要問椿萱友,來從來處來,走向去處走。」

「要問椿萱友?」

「是的。」

「所以來問我?」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

東藏記》《野葫蘆引(北歸記)》《野葫蘆引(西征記)》《野葫蘆引(南渡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