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是的。」峨站起來,略提高聲音:「我的問題是,我是不是我父母的女兒?」

「你怎麼會不是他們的女兒?」子蔚也站起身。

「我有一個印象,只能說是印象——我是他們抱養的。」

子蔚大吃一驚,望著峨不知怎麼說才好。

「我七歲時,家裡有個李媽,她責備我,我打她。她說:你不用橫,你和我們一樣——還不如我們呢,你是土堆上撿來的!我沒有去問娘,這是什麼意思。後來李媽又說過幾次。她恨我。後來也有別人說我和嵋他們不太像。」

子蔚只管看一個玻璃瓶。一會兒,他望住峨清秀的年輕的臉,說:「峨,你對我這樣信任,我很感謝。希望你也能信我說的話。你的父親從國外留學回來,一年後你出生。我那時在明侖做學生,親眼見你的母親穿著寬大的衣服在校園裡散步。我還沒有資格參加你的滿月酒,但確實知道孟先生得了女兒。你可以問你的姨母。或者,你可以問秦太太,謝方立。她從你沒有出生就認識你,我相信她的話和我的是一樣的。」

峨一直半低著頭,這時不覺嘆息了一聲。這回答是她所期望的。她早有信念在心底,她是孟家人。但是陰影很可怕,陰影會吃掉真實。她感謝蕭先生拭去陰影,抬頭看了他一眼,幾乎要把第二個問題提出來。

飛機隆隆的聲音迫近了,似是繞著城飛。他們都不覺看著房頂,看它會不會塌下來。飛機去了,沒有炸彈。峨心裡巴不得來一個炸彈,把她和蕭伯伯一起炸死。

子蔚推開門,看見天空中幾個黑點愈來愈遠。對峨說:「敵機也許還會回來,你還是到後山躲一下才好。」

峨心想,這是趕我呢,便說:「謝謝您告訴我。」一面往外走。

子蔚皺眉,說:「停一下,峨,你到底信不信呢?」

「我怎麼不信?我信的。」

「你本來就是孟樾和呂碧初的女兒!好好地孝敬他們,不要再想那沒來由的編造,那實在很可笑。這些年一個無知僕婦的話,影響了你的生活,真不值得——可也由於你的性格有些古怪才受到影響。」最後一句話子蔚沒有說出來。

「我知道了。」峨含糊地說。

「要為你的國,你的家和你自己爭榮耀!這榮耀不是名和利,而是你的能力的表現,你整個人的完成,還有你和眾生萬物的相通和理解。」子蔚停住了,沉思片刻,問:「我可以把這事告訴你的父母嗎?」

無邊的寂靜使兩個人都感到壓抑。峨想了一下,搖搖頭,她情願有一個不為父母所知的秘密。

峨的尖下巴輕輕抖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子蔚不等她說話,先說道:「應該告訴他們。你首先要和父母互相理解。不瞭解情況,怎麼能讓他們懂得你?你又怎麼能懂得他們?」

峨彎了彎身,像是同意,退了出去。她向後山跑去,路上見有些跑警報的人已經往回走了。她不理有些人的招呼,自己跑到一棵樹下坐了,要理一理紛亂的心。她先哭了一陣,讓眼淚暢快地流下來,連身上也覺輕了許多。而且這重壓是蕭先生幫助移去的。她幾乎慶幸自己有這個秘密,可以說給他,可以聽他說,可以與他分享。

樹側有小溪潺潺流過,她把手帕浸溼,拭去淚痕。在清澈的水上,她看見蕭伯伯光潤的臉孔在晃動,似乎在向她笑。她心中湧起感謝。感謝她的父母,他們有這樣好的朋友。再去問秦伯母?絕不需要!蕭伯伯的話抵得上千萬人的證詞。親愛的娘,生我養我,還要為我煩惱,為我擔心。峨很想抱住母親,像嵋常常做的,但她知道自己見了母親,也不會伸出雙臂的。

峨最後一個回到宿舍,吳家馨和別的同學都笑,說,孟離己跑警報多認真!

學年考試到來了,學生們無論用功不用功都感到壓力。峨這次對考試特別認真,仔細地全面複習功課,那本是考試的目的。幾周來,她雖沒有回家,卻覺得和家裡近了,和同學們也近了,也和生物學近了,還有,和蕭伯伯更近了。她在一種平靜的心情中結束了一年的學習。

假期第一週,有一個救護班,教授救護傷員的知識,以充任臨時救護應付轟炸。峨和吳家馨都參加了。一個下午近黃昏時分,在一個本地大學的操場,人們聽過講解後,分成一個個小組進行實習。來參加的多是各大學高年級的學生,這時仍按學校分組。峨和吳家馨、何曼等人輪流充當傷員,讓人包紮。

峨的頭繞滿繃帶,只露出兩隻眼睛。

何曼說:「你的眼睛讓白繃帶一襯,倒是很黑。」

峨問道:「平時不黑嗎?」何曼不好答話。

吳家馨道:「不瞭解孟離己的人,會以為她很尖刻,她是——」說著想不出詞來,自己先笑了。

峨道:「我替你說,是古怪。」

她眼睛一轉,見四周白花花一片,都是纏著繃帶的「傷員」,有人走來走去指點。心中暗想,學到的這點本事,千萬不要派上用場。

除了包紮,還有編擔架、抬傷員等專案,實際上是童子軍的課程。因為示範的教具不夠,峨和吳家馨在一旁等。她們坐在臺階上,望著地下的野花,各自想著心事。

太陽落山了,暮色中走來一個人,膀臂健壯,步履有力。他走到她們身旁站住,原來是嚴穎書。

「你們也來了。」他說普通話,像有點傷風。峨看看他,不作聲。

家馨說:「你也來了。」

「我們力氣大,另有一個擔架隊。教具太少,沒有組織好。應該多聯絡幾個部門,動員不夠廣泛。」穎書評論。

他去年加入了三青團,入團宗旨是抗日救國。團員們一起學習三民主義,一起讀書遊玩,也很有向上的精神。

有幾個穎書的同學走過來,幾句話後,唱起歌來。歌詞是這樣的: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這是《禮記·禮運篇》中的詞句,表現了人們從古便有的理想。理想總是美好的,只是調子唱起來有些古怪。

何曼招手要她們過去,輪到她們實習了。穎書等也跟過來,一個男生說:「下個月有人要到海埂露營,你們也去才好。」他說「有人」指的是三青團。

何曼對峨等搖頭,儼然以女生代表的口吻說:「我們不去,我們下月有讀書會。」他們現在讀的書是《大眾哲學》。

穎書等自去他們的擔架隊,峨等繼續實習。這次包紮的是足部,一時間一片白的頭變成白的腳。天色漸暗,白色更加鮮明。一個人拿了汽燈來,掛在樹上,然後站在樹下講話。他說,對付空襲,一條是疏散,一條是救護。前者預防傷亡,後者減少死亡。他感謝大家為抗戰出力,並希望大家好好練習,這很重要。

「更重要的怎麼不說!」何曼聲音相當大,「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有空軍,保護自己的領空!」

「是呀,是呀。」吳家馨等附和。這本是極淺顯的道理,小娃都早就認識了的。可是隻有道理有何用!

訓練結束了,穎書等又走過來和峨等一起走回學校,路上展開一場爭辯。

穎書說,需要空軍是明擺著的事,問題是國家太弱,一時強大不起來。這也不能怪誰,這是因為滿清政府的腐敗以及以後的軍閥混戰,沒有力量建設國防。

「並不是怪誰。」何曼平和地說,「疏散、救護當然重要,我不過想到有空軍保護更重要。」

穎書道:「荒廢的時間,耽誤的事得由我們補出來。」

何曼沉思說:「目標常常是一致的,問題是辦法不一樣,走的路不一樣。」

大家不說話。一個男生忽道:「我們唱的歌是天下大同的理想,應該有很多不同的路去實現。」

「從不同到同。」峨說了一句。

經過翠湖,穎書對峨說:「母親她們在安寧很安逸。放假了,你和表妹們何不到安寧住幾天?」峨不作聲。

翠湖的堤岸對於同學們來說已是太熟悉了,水中的橋影、樹影在夜光中又清晰又模糊。

峨回到宿舍,在大門洞裡,看見兩個人坐在牆邊椅上,他們像尋得了失去的寶物一樣,向她迎過來。那是她的父母!

她有些矜持,喚了一聲:「爹爹,娘。」便站住了。

三人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都覺喉頭哽咽。

峨低聲說:「娘怎麼也來了。」

碧初感覺很累,微微喘氣。因門洞里人來人往,只商量好峨一放假便回家。峨不再多說,低著頭走開了。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

東藏記》《野葫蘆引(北歸記)》《野葫蘆引(西征記)》《野葫蘆引(南渡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