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節

明經又問:「這幾家的見解聽說過,尤先生怎樣看法?」

尤甲仁微怔,說出來仍是清朝一位學者的看法。

「所以說讀書太多,腦子就不是自己的了。這好像是叔本華的話,有些道理。」明經想著,還要再問。

弗之道:「江先生主持中文系,最希望教師都有外國文學的底子,尤先生到這裡正是生力軍。」

明經暗想,連個自己的看法都提不出來,算什麼生力軍。當下又隨意談了幾句,起身告辭。

弗之因讓尤、姚喝茶,尤甲仁道:「秋爾在英國,沒有得學位。不過,也是讀了書的,唸的是利茲學院研究院,她也有個工作才好。」

弗之想,似乎英文方面的人已經夠了,法文、德文方面的老師比較缺。便說:「可以去見王鼎一先生問一問。」

姚秋爾說:「我當慣了家庭婦女,只是想為抗戰出點力,有份工作更直接些。」她說話細聲細氣,不時用手帕擦擦臉頰。

甲仁詳細問了中文系的情況,提出開課的設想。弗之說這些想法都很好,可以和江先生談。兩人告辭時,把嵋和小娃大大誇獎一番。

雖在窮郊僻壤,孟家客人不少。學校同仁、街上鄰居常來看望。有一位不速之客,以後成為他們家庭中的一員。那是一隻小貓。嵋和小娃在山上的石板路上發現它,只有大人的拳頭大,眼睛還沒有睜開。他們用手帕把它包起,捧回家來。碧初說,大概是有什麼較大的動物把它叼出來,又扔下了。這小東西命大,他們用眼藥瓶給它灌米湯,它居然活了而且長大。嵋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作拾得。拾得的尾巴有三節,這是暹羅貓的特徵。毛皮是銀灰色,越來越亮,人人誇它好看。

來的客人中最讓人興奮的是莊卣辰一家。那天莊家人到時已是下午。他們四人輪流騎一匹馬,從西里村走了大半天才到。大家到院門外迎接,見莊太太騎在馬上,其他三人步行,從兩側木香花夾道的石板路走上山來。小山上到處都是木香花,人隨便到哪裡一站,都如在畫圖中。莊家人到了門前,大家親熱地相見。

莊無因是大學生了,看起來有些嚴肅。見面時嵋有些矜持,沒有像小娃一樣跑上前去招呼,而是站在母親身後。無因看見了她,兩人對望著不說話。嵋把頭一歪,忍不住笑了起來。

無因說:「你長這麼高了,還笑呢。」

無採長得更高,頭髮眼睛都是黑的,但輪廓過於分明,不像東方人的纖巧柔和。她和莊太太都穿著小格子襯衫藍布工褲,看起來很精神。

大家進屋去,稍事休息,便分成三組活動:兩位先生、兩位太太、四個年輕人和一匹小黑馬。嵋認識那匹小黑馬,這種雲南馬長不大,毛皮光滑,靈巧矯健。無因把它拴在門前樹上,它溫順地站著,時時用目光尋找無因。

「它認識你。」小娃說。

嵋要打水給它喝,無因說:「一會兒到河裡去喝吧。」他拿出帶來的馬料餵它,小馬親切地舔他的手。

傍晚時分,無因等四人牽了馬到河邊去。他們帶了一個桶,把水打上來給馬喝。嵋和小娃都想騎馬。

無因說:「這馬很聽話。」說著,一縱身跳上馬背,在河堤上跑了一個來回,便讓嵋上馬。但嵋穿的衣服根本無法跨上馬去,無怪乎無採穿工褲。

她很不好意思,轉身說:「不騎了,不騎了。」

無因先不明白,很快發現嵋確實不能上馬,旗袍拘束著她,那受拘束的、纖細的身材正在變成少女。

無因說:「我抱你上去。」

嵋說:「讓小娃騎吧。」便拉著無採跑開。

小娃站在一塊石頭上,很輕易地上了馬,坐得筆直。無因牽著馬慢慢走,嵋和無採在旁邊拍著手笑。那時照相是一種奢侈,他們沒有照相機。這是現成的圖畫:一輪夕陽,一匹小黑馬,兩個神氣十足的男孩。

「你來牽牽馬。」無因對嵋說。

嵋伸手去接韁繩。無因見她手上有幾道血印,手嬌小,手指長長的,血印也長長的。便問道:「這是怎麼了?」

嵋忙把手藏在身後,說:「沒什麼。」

無因說:「我知道,這是用灰水洗東西的緣故,我聽媽媽說過。」

嵋仍不答,輕巧地從無因手中拿過韁繩,又拍拍小黑馬,自管向前走。無因恨不得馬上搬兩箱肥皂到孟家,但他只能說等封鎖解除了會好些。

嵋牽著馬走了一段路又走回來,姊弟二人一個馬上,一個馬下。在柳陰下,溪水旁,又是一幅圖畫。

晚飯間,大家談起龍尾村這個名字。弗之說,聽說龍江上游還有龍王廟,江昉先生收集了這一帶關於龍的傳說。當下簡單講了,大家都很感興趣。無因提出明天去看看龍王廟什麼樣。

玳拉笑說:「無因到這裡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大家商量,因碧初走不動,大人們都留在家裡。

次日,四人帶了饅頭和馬料往龍王廟出發。先讓小娃騎在馬上,沿河堤走去。嵋穿了一條峨的舊工褲,這回上馬方便了。她仍戴了那頂舊草帽,草帽下的臉兒顯得十分鮮豔。他們沿路大聲唱歌,跑一陣走一陣,很快把寶台山拋在後面。輪到嵋騎馬,她學無採的樣子踩好腳鐙翻身上馬。幾個村人走過,大聲招呼,問嵋上哪裡去。聽說是去龍王廟,便說龍王廟是兩間破房子。

一個人開玩笑道:「好好騎,長大趕馬幫呀!」

走著走著小娃說:「真的,我們可以組織馬幫,幫助運輸。」

無因驚訝地說:「小娃怎麼這麼有頭腦。」

無採說:「你以為頭腦都讓你一個人佔了。」

他們走過落鹽坡,那小瀑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嵋指點著,那就是葑哥和凌姐姐的家。

往前轉過一個山坳,暫時離了龍江。又轉了幾轉,忽然一條大河橫在面前,水勢很急,和著流水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呼喊吵鬧。他們沿著江走,看見一群人在岸邊。再走近時,見那些人一面呵斥,一面拳打腳踢。被打的人倒在地上,有人拎起她的頭髮,可以看出那是一個女子。

「你們幹什麼!」嵋跑了幾步大聲說。無因拉她沒有拉住。

這時是無採騎在馬上,那些人見她有點像外國人模樣,暫停住手,大聲問:「你們是幹什麼的?管什麼閒事!」

嵋說:「我們是學生,你們憑什麼打人?而且,而且——」她想不出用什麼詞。

有兩人逼過來說:「她是放蠱的,土司給定了罪。你們莫非也是同夥?」

這時無因不得不走上前說:「我們不管你們的事。」一面示意嵋上馬去。

嵋不聽,說:「我不認得什麼土司,有事情要講道理嘛!」

他們這邊理論,忽聽岸邊有人喊道:「跑了!跑了!」

只見那女子跑下江岸,長長的頭髮飄起來,給山水塗上一點黑色。她縱身跳入水中,沒有多大聲響,也沒有濺起多少水花,人打個轉就不見了。

「自盡了!自盡了!」這時有人喊。

岸上的幾個人對嵋說:「你們把人放跑了,跟我見土司去。」

嵋著急地說:「怎麼不救人?」

一武夫道:「還救人呢,救你自己要緊。」說著向前逼近。

無因無採和小娃緊緊圍住嵋。無採用英文問無因:「他們是什麼人?怎麼辦?」

無因靈機一動,也用英文模仿牧師講道的口氣,大聲講話。那些人不知是什麼咒語,都呆住了。

就在這時,從龍王廟方向跑過來兩匹馬,馬上人見這裡有事,勒住馬觀看。原來是瓦里大土司家管事,帶著一個跟隨。

他立刻認出了嵋和小娃,跳下馬來說:「是孟家的少爺、小姐在這兒。」那些人都認得這管事,馬上散開了。無因說明情況,那武夫也說了一遍。

管事皺眉道:「是平江寨土司定的,真不好辦了。反正人也跳江死了,你回去稟報就是了。」

那些人見有管事出來干涉,就不再說什麼,往山坳裡另一條路去了。

管事對嵋等說:「今天要不是我碰見,你們要吃大虧的。平江寨雖然小,那女土司了得。」無因等連忙謝過。

管事得知他們要去龍王廟,說:「兩間破房子有什麼看頭,我勸你們今天莫去了,還是回家吧。我要到龍尾村去請白禮文教授,從那裡還要進城,就不陪了。」說著上馬揚鞭而去。

等管事走遠了,嵋禁不住哭起來,無採和小娃也掉眼淚。無因不知道說什麼好,安慰了幾句,讓嵋騎上馬,慢慢走回去。山和水都不再是那麼明亮,鳥兒也不叫了。

嵋在馬上不斷抽咽,想那女子能奮身跳入江水,必是岸上的生活太可怕了,比那能吞噬她的江水更可怕。她為那女子哭,也為他們自己哭,哭自己的無能,不能救那女子。不過,莊哥哥多麼聰明,他贏得了時間。無因告訴大家,他講的話是愛因斯坦的一段講演。

莊、孟兩家大人奇怪他們這麼早回來,得知發生的事情以後,很有些後怕。兩位母親把嵋和無採摟在懷裡,輕聲安慰。小娃也湊在母親身邊。他們都擔心那女子怎樣了,難道就這樣隨便逼死人嗎?可是又有什麼辦法。

晚上碧初對弗之說:「所謂的平江寨女土司,好像就是和錢明經來往的玉石販子。說那女子放蠱,肯定是冤枉。」

弗之嘆道:「這世界冤枉的事還少嗎!愚昧加上專制,只有老百姓受苦。」

第二天,莊家人往落鹽坡去看衛葑夫婦,從那裡回西里村去。孟家人送他們到芒河畔。

無因指指嵋的手,嵋低聲說:「就會好的。」抬起眼睛一笑。

當下兩家人告別,仍是玳拉騎馬。蹄聲和著流水聲漸漸遠去。

過了幾天,趙二媳婦帶了一個姑娘上山來,說是找的幫工。嵋一見她就叫了一聲「青環」,果然是銅頭村見過的背柴女,一笑露出雪白的牙。

「我們見過。」嵋告訴母親,「我在銅頭村山上看見她背柴。」

青環走路一瘸一拐,趙二媳婦解釋說,在她姑父那邊砍柴摔著了。當時說好青環留下幫忙。趙二媳婦走了,青環望著她似有什麼話要說。

不一時,趙二媳婦又轉回來了,對碧初說:「我本來想瞞著這件事,也叮囑青環不要說,怕你們忌諱。可再想想,瞞著對不起人呀!我同你家說過,青環命不好,她跟著一隊馬幫,管做飯。走到平江寨,前面的路太險,照規矩女娃都不向前了,就在女土司家做些粗活。不知怎麼得罪了上頭,這時馬幫裡接連死了兩個人,硬說是青環放的蠱,把她關了一個多月。她逃出來跳江回到龍尾村。其實她哪會放蠱,上哪點去養蠱!」

青環怯怯地說:「那天遇見好人了,不然就沒得命了。」

碧初大聲說:「青環只管留下做事,我不信這些。謝謝你告訴我。」

趙二媳婦道:「做人要做得明白。你家願意留下她,也是積德。」

青環留在孟家,腿慢慢好了。她人不甚靈巧,但十分勤快。把孟家收拾得窗明几淨,碧初精神也好多了。

嵋悄悄對碧初說,她認出青環就是那天跳江的人,她沒有死。

碧初說:「真是命大。」因怕青環傷心,都不問她。

快開學的時候,一天,白禮文來訪。他趿拉著鞋,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不知做什麼用。

他和弗之天上地下談得很高興,忽然問:「老兄現在正寫什麼文章?」

弗之道:「正寫一篇反貪官汙吏的。」

白禮文說:「好嘛,好嘛,該反,該反。這世界不自由嘛。煙價漲得嚇死人,買不起了喲。」他站起身,來回踱步,弗之以為他要走了。他忽然轉身坐下,蹺起腳來,伸長脖子說:「和你老兄商量一件事,瓦里大土司請我去講學——說是已請過你了,你不去——我是要去的,那兒的煙是絕妙的。」

弗之道:「這要看你的課怎樣安排,問過江先生了嗎?」

白禮文說:「他這個人你知道,把人都當拉磨的驢。他能放我走嗎?」

弗之道:「春曄為人熱心認真,課程有統一安排,我勸老兄務必商量一下。」

說話間,白禮文忽然叫起來:「什麼香?你家燉肉了?」聳著鼻子使勁聞,要把那香味吸進去。

一會兒院子裡傳來炒菜的聲音,弗之笑道:「就在我家用晚飯吧。」遂出去對碧初說了。

飯前白禮文到院外方便,廁所的土牆裡砌著幾塊磚,磚上有紋路。他扒在牆上看了半天,又用手摸索,直到小娃來叫他,才回來吃飯。

因快開學了,碧初想給大家增加營養,燉了一鍋肉。白禮文風捲殘雲般吃了一多半,盡興而去。

不知不覺間,暑假隨著芒河的流水漂走了。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

東藏記》《野葫蘆引(北歸記)》《野葫蘆引(西征記)》《野葫蘆引(南渡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