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

龍尾村街口外,沿著芒河,有一片松林,樹間空地很多,上有枝葉遮蓋,形成一片天然的棚子。這就是歷來附近村莊趕集的地方,雲南話稱為趕街子。七天兩頭趕,隔五天趕一次。到了集期,各村的人提筐挑擔都到這裡。有賣的,有買的,有不買不賣只逛的。糧食以米和豆子的種類最多,肉類則牛馬豬羊俱全,禽蛋蔬菜,水果乾果,還有一擔擔木柴、一掛掛松毛、一堆堆焦炭,以及針頭線腦、小梳子、小鏡子,各種生活日用品擺滿了松林。當時物價在漲,但還不到飛漲的地步。有敵機來,人們抬頭看看,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心裡恨一句:誰能擋得住我們過日子!

大學的人已有好幾家在集上出現。幾個人在買松毛、木柴和炭,炭堆一塊塊一層層整齊地擺著,好像不是燃料,而是什麼藝術品。若說藝術品,也有兩三個攤子,席地擺著幾塊石頭,舊盆舊碗,也有粗糙的小件玉器。在這「文物」攤前站著一對青年夫婦,在低聲討論什麼,正是錢明經和鄭惠枌。

錢明經拿著一個銅板大的玉環,說要送給惠枌。

惠枌冷冷地說:「要添專案還得談判。」明經訕訕地放回去。

原來他們來趕集,是明經刻意安排的,好讓人知道他們沒有大矛盾。他知道惠枌識大體,能替他遮掩,心裡有些感激,想討好,也為了讓人看著是一對和美夫妻拿著玉環討論。他反正隨時準備碰釘子,並不在意。

不遠處李漣一家人走到青菜挑子前站住。李家人出動時,總是金士珍牽了兩個孩子走在前面,李漣勉強地跟著,倒也不太落後。這是一挑芥菜,又肥大又水靈,北方罕見。金士珍蹲下挑揀,李漣抬頭看著各種攤子,挑子後面松林邊有幾隻蝴蝶在飛舞。

惠枌故意走近,在士珍耳邊說話。士珍站起來盯著錢明經看。

明經忙奉承說:「李太太仙術,村裡人都知道了。是不是有許多人來求看病?」

士珍擺手不答,將惠枌拉到一邊低聲說話。士珍的悄悄話是這樣的:「頭上的妖氣沒有了,想是收心了,給你道喜呀!男人有點花花腸子,也不算什麼大事。我們這一位,」她朝李漣看,「你當怎麼著?也不是省油燈!」一口地道的北平腔,讓惠枌很覺親切。至於收不收心,她並不信。

這邊李漣和錢明經說話,怕擋住別人買菜,一同走到松林邊。幾隻蝴蝶飛遠了。

明經見李漣看著蝴蝶,不知蝴蝶引起他思女之情,發議論說:「雲南的蝴蝶很好看。我覺得這東西很不可愛,我總要看穿了它,看出它毛蟲的樣子。‘莊生曉夢迷蝴蝶’,為什麼莊生夢見自己變成蝴蝶,為什麼不變成別的什麼,有人考證過嗎?」

李漣道:「喜歡蝴蝶也就是因為它好看,小孩子哪管那許多。」明經不懂。

兩人互相看看,說起學校最近醞釀的考核,有兩個教授名額,要在中文系和歷史系各提升一人,他們兩人都提出了申請。

李漣問中文系提出幾個人,明經道:「提了三個人在研究,比較起來我是最年輕的,可是著作最多,講課最受歡迎。」

「那還用說。我們也提了三個人,我年紀最大,資格最老,著作也不算少,但是講課總不對學生的胃口。這幾年我從來沒有在課堂上講神怪之事,也算是知過必改。我的希望不大,我無所謂。」

「聽說孟先生最近有一篇批評朱元璋的文章,很有趣。是你老兄幫著寫的?」

李漣道:「哪裡是我幫著寫的!我不過查查資料,有時一起談談,引出他一些見解。孟先生一定要署上我的名字,本來是不敢當的。」

「批評些什麼?殺功臣嗎?」

「批評的是朱元璋立儲不當。如果傳位給朱棣,可以少一次戰爭,對老百姓有好處。建文帝年輕,生長深宮,缺乏各方面經驗,又不願冒殺叔之名。成祖雖是次子,一樣是子,不是別的什麼,宋朝還有兄終弟及的例。更因他封藩北平,勢成已久,傳位朱允炆,就是一個戰爭的局面了。」

錢明經問:「不過,要說的究竟是什麼?」

李漣想了一想,說:「從歷史得出教訓,要審時度勢,因勢利導,能避免戰爭最好。當然,這說的不是外侮。這一篇文章是孟先生一系列論文的一篇,還有好幾個題目呢,都是宋史方面的。」

錢明經見他知道這麼多,心裡有些不舒服。本來自己和孟先生是很熟的,因和惠枌鬧彆扭,不大好意思登門,訊息不靈通了。轉過話題道:「江先生有一篇關於神話的文章發表了,讀到沒有?」

「聽說有新見。你近來詩寫得不少,有集子嗎?借來看看。」他一直奇怪像錢明經這樣左右逢源的人,如何能寫詩,故此要看。

錢明經大喜,說:「有,有。自己訂的,可能有書局要印刷。我的甲骨文研究文章,也要印的,有人出錢。我要請孟先生作序。」

「怎麼不請白禮文?他是正宗啊。」

李漣說的這位白禮文,是古文字學專家,明經自然很熟。但他為人怪誕,讓他寫序,說不定狠狠把作者冷嘲熱諷一通,故此明經不願惹他。

這時之荃跑過來,依在李漣膝旁,把手裡的撲克牌撥過來撥過去,一下一下地吸鼻涕,很有節奏。

李漣為兒子拭了鼻涕,吞吞吐吐地說:「現在大家生活都困難,也就是你還差不多。如今滇緬路通了,你更是如魚得水了。」言下甚是羨慕。他撫摸著之荃的頭,看著之荃手裡的紙牌,那是孩子們唯一的玩具。

明經心不在焉地答應著。他經營的這些,照他看都是鑑賞活動。尤其一想到玉器,便想到和玉器有關且令他能夠出書的那個人,不覺有些飄然。他討厭這拖鼻涕的孩子,想往惠枌身邊去。這時一陣蹄聲嘚嘚,一人騎馬從芒河邊緩轡徐行,後面還跟著一匹馬,馱著兩隻煤油箱,到集市邊勒韁站住,跳下馬來。

這人一身短打扮,黑緊身衣褲,有些像江湖俠客,腰間插著手槍,面色倒是溫和。

他走近李、錢二人,頗有禮貌地問:「請問你家,可曉得白禮文教授住哪點?」見二人遲疑,忙說:「我是大土司派來送東西的,要見白先生。」他一指馬背上的東西,又說了土司的地名。

錢明經打量來人,沉吟了一下,料得不會給白先生惹麻煩,便告訴了進村路徑。那人稱謝,上馬而去。

惠枌和士珍說了一陣話,這時走過來問是什麼人。集上已有村民在指點,說像是遠地瓦里土司家來人了。土司如同土皇帝,大家有這樣一點模糊印象,不去深究,各自回家。

似要證實金士珍的話,接著幾天,錢明經安穩在家,沒有出去活動。他只用兩週時間,寫出五篇唐詩短論,又寫了幾首新詩,自己頗為得意,拿給惠枌看。

惠枌本不想看,經不住他苦苦哀求,勉強拿在手中,看了幾行,不由得一口氣看完,隨口說:「關於王維的這點意思,很讓人——」

未說完停住了,目光停在一首新詩上。題目是「小村夜月」,最後兩行是:「只一盞搖曳的燈,照著我孤零的身影。」惠枌不覺抬頭看他。

「惠枌,我知道你想什麼。」錢明經道,「你想的是,錢明經孤零?笑話!他拈花惹草熱鬧著呢。是不是?」

「你錯了,我想你確是孤零的,因為你只愛你自己。」惠枌放下稿子,仍舊補襪子。

錢明經有些詫異,隨即一笑說:「這就是知夫莫如妻了。這稿子還有別的用處,你能想象?」

「沒有興趣。」

「那我出去了。天黑回來,不會讓你只有一盞孤燈。」他的口氣很有諷刺意味。

惠枌並不在意,心想,真的,其實誰不孤零?誰心底不是冷的,需要人來焐熱?誰心底不是渴的,需要滋潤?一針紮在手指上,忙用紙拭去血滴,怕弄髒襪子。

錢明經拿著稿子走出門來,他要為升教授去打探訊息,目標是江昉和白禮文家。順路先到李漣家,送詩集。詩都寫在草紙上,還是惠枌手訂的。李漣家在寶台山腳,豬圈雞窩都是以山腳為牆搭出來的。兩扇白木門虛掩,明經正要推門進去,忽聽見一陣誦經之聲,又有香燭和酸菜混合的氣味,知是李太太在聚會。躊躇了一下,還是推開門,見有四五位婦女坐在院子裡,李太太也在其中,低眉合目,發出高高低低的聲音。據說她們唸的是密宗的一種經,明經卻一直懷疑密宗是否承認她們。當時李漣正在敞間看書,房東在醃菜,大家各行其是,互不相擾。

「文漣!」明經叫了一聲。

李漣抬頭,忙迎了出來,苦笑著向院中掃了一眼,說:「外頭坐,外頭坐。」

明經交了書,說:「多提意見。你忙你的,一會兒還要做飯,是不是?」

李漣道:「自從沒有了之芹,這可不是就是我的活!憑良心講,太太是個能幹人,只是——」說著苦笑。

明經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江昉家。一路思忖幾個被提名人的情況,自覺很有優勢。江昉的房間在樓上,十分狹小,一扇窗對著寶台山,不多的書籍分門別類,擺得整齊。

此時江先生正伏在煤油箱搭的書桌上工作,滿案紙張和攤開的書。錢明經鞠了一躬,坐在對面,拿出一盒駱駝牌香菸獻上。

江昉眼睛發亮,接過了,說:「你可真有本事!」忙不迭劃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江昉很瘦,臉上紋路深而闊,眉毛很濃,幾乎遮住眼睛。他正在寫一篇關於《九歌》的文章,是他的《中國上古文學史》的一部分。

明經看著桌上的文稿很誠懇地說:「關於《九歌》的作者,各家意見不一,我看江先生的說法最為可信。」

江先生享受著久違的好煙,似聽非聽。過了一會兒,把煙戳滅,放在一個瓦碟上,存著等會兒再用,怕說話間燒著浪費了。

「有什麼訊息?」問了一句,不等明經回答,自己先說道:「南昌失守後,我軍反攻,說是收復了飛機場、火車站,到底怎樣了?現在報上訊息有點難以捉摸,得學會看報。」

明經敏捷地說:「看報看字裡行間,這是中國老傳統了。」他不想多討論時事,把幾篇文稿遞上。「暑假裡偶然興之所至,您看看有意思沒有。」

江昉接過,隨手翻著。他喜歡聰明人,很欣賞錢明經,認為他很有才氣。有才氣又不懶惰,就很難得。不過明經攬的事也太多了,可不攬這些事,哪兒來的駱駝煙呢。

「你關於宋玉的研究,很站得住的。系裡要推薦你,孟先生是贊成的。只是關於甲骨文方面要有人推薦,當然是白先生最權威。系裡討論時希望他不反對。」

這位白先生是一位奇人,錢明經渾身解數使用不完,唯獨每次和白先生打交道,心中總有些嘀咕。

「不管怎樣,要去看看白先生。」明經自忖。口中卻說:「有文章在,隨他怎麼說。」

「估計不會有不同意見。」江昉看看瓦碟,拿起那半支菸。「現在研究古文字不容易,材料太少。」

明經說:「我到雲南後就沒有摸過骨片,還是寫出了文章。」又說了幾句閒話,隨即告辭。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

東藏記》《野葫蘆引(北歸記)》《野葫蘆引(西征記)》《野葫蘆引(南渡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