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初心裡難過,想鄭家姐妹當初在上海,有大小喬之譽,不想婚姻都這樣不幸。惠杬還好,另有知音。惠枌嫁後,連畫事俱都荒廢,太不值得。可是世上的事,事先怎能預料。
她擺好碗箸,忽然又一陣頭暈,跌坐在椅上,咳個不住。惠枌見狀,忙收淚過來招呼,兩人互相勸著吃了幾口飯,登時精神都好多了,原來飯的作用這樣大。
「果然人要靠物質才能生活。」惠枌半是自語,「這燙飯好吃。」
「昨天燒的牛肉,剩了個碗底兒,倒進鍋裡了。」
昆明的牛肉,很有水平。街上有牛菜館,專賣熟牛肉,最普通的做法是用大鍋燉煮,香爛無比,一碗過後老闆娘還會主動添湯。碧初每星期總要煮一鍋肉,讓孩子們儘量吃,自己總是等那碗底。
「你的毛病,到底是怎麼回事?先要把病弄明白才好。你吃的不過是一般滋補的藥,有用嗎?」
「一個毛病是血流不止,從在龜回就有的,後來好些,後來又壞了,一個月裡斷斷續續總是不得乾淨,所以頭暈乏力。另一個新添的是咳嗽,還不知原因。」
惠枌道:「這次嵋住院,你也沒有檢查一下。」
「那陣子好像還好——實在顧不了這麼多。」碧初停了一下,又說,「李太太說什麼醫院裡有她的會友,還說要介紹去看病。」
「李太太?我可不敢信。」惠枌說著,忽然想起上個星期趕集時遇見金士珍,心裡格登一下。怎麼說不信?人家李太太說中了。
那天惠枌與錢明經到集上採購一週的食用之物,正在一個攤子上講價錢。金士珍從背後把惠枌拉開,悄聲說錢先生頭頂有粉紅、翠綠兩種顏色,定有妖人纏繞。惠枌因說,難道遇見白娘子了?士珍鄭重地說白娘子豈是隨便人能遇上的!他自己七情六慾太重,家庭恐難維持,最近便見分曉。一般人算卦占卜多不肯直言,士珍卻是見到就說,惹得許多人厭惡。惠枌疑她聽到什麼傳言,發揮想象力加以編造。錢家夫婦不和已不是新聞了。
這預言惠枌本不肯說,因提到李太太,便和碧初說了。
碧初說:「什麼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你的事不是一時半會兒能了結的,最重要的是保住健康。你現在睡午覺!」
惠枌躺在孟家外間床上,很想摒卻思慮進入睡鄉,本來今天起得太早,可是愈不願想的事愈向眼前湧來。
她記起初見明經的情景。那一年她剛從聖約翰大學畢業,又入上海藝專學畫,在一個畫展上見到他,確是人品不俗。他已在明侖大學任教,發表過多篇甲骨文研究的文章,這學究的成績不合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而他恰又是小有名氣的詩人。他們一起看畫,看到兩張水粉小畫,一幅畫面上雨意朦朧,一幅風力遒勁。他在畫前站了許久,說它們充滿詩意。畫上沒有署名,正是她的作品。後來她問他許多次,是否先做了調查,他始終矢口否認。
後來他們在明侖大學校園中西院居住,那是一箇中式小院。室內掛著他寫的甲骨文和她的畫。她畫了許多北平西郊景緻。圓明園廢墟,在暮靄中如同一隻停泊的大船。香山紅葉,背後襯托著蒼翠的松林。她學畫多年,第一次發現紅和綠在一起這樣相配,這樣美!還有櫻桃溝琤琮的流水,該讓惠杬和著水聲唱一曲。她陶醉在自己的小家庭和各種美好的事物中,直到偶然發現一封信,使她如夢初醒。
那是很一般的情節,像通俗小說中常有的。錢明經和一個女學生有不同尋常的關係。他承認了,悔罪的話說了幾車。她相信他,沒有張揚,還在系裡替他遮掩。外面看著,他們兩人還是一段好姻緣,內裡卻有不少磕絆了。七七事變前約半年,他又和一位京官太太來往密切。因京官常在南京,他便常陪伴這位太太,以慰寂寞。後來大家忙著往南邊去,這事不了了之。惠枌曾說事不過三,明經說哪裡敢有下次。在龜回倒過了一段平靜日子,惠枌打起精神料理家務。明經顛沛流離之時卻得了研究文物的癖好,龜回的硬木鑲螺鈿傢俱在昆明賣了好價錢,貼補了一陣家用。他的興趣很快轉向玉石、寶石,結識了一些行家,也結識了那女玉石販子,後來得知,那是一個小地區的土司。
錢明經具有多方面才能,可算得天分很高。作為學者、詩人,他都有成績,最奇的是他還有商人細胞,對買進賣出心裡的算盤打得極快。
他們遷居鄉下以後,明經也是三天在城裡教書,回家時常帶些玉器,早晚摩挲鑑賞。一次帶回一個小香爐,只有墨水瓶大小,通體瑩白,雕琢細緻,笑對惠枌說,這就是羊脂玉了,給你供觀音菩薩。惠枌開玩笑道,我從來不拜菩薩,想必是有拜的人,讓你掛心。不想明經沉下臉來,把香爐收了。漸漸地,惠枌知道在諸多玉器後面,有一個女人,這女人篤信觀音菩薩。
惠枌曾卑屈地把自己和那幾位相比,看不出自己有什麼不如人處。只能說明經有尋找外遇的天性,也有得到外遇的條件,讓他去吧,這一次到了頭了。
有人敲門。碧初開門,見錢明經站在門口。
明經很自然地笑說:「孟師母這幾天身體可好?惠枌在這裡打攪了。」
碧初將請進、請坐、請用茶几道程式做完,關切地推了推用被子蒙著頭的惠枌,自下樓去了。
明經彎身輕聲說:「今天你既然看見了,我不能再瞞你。不管有什麼話,我們回家說,這樣重大的事總不能在孟家談。」樓下的豬哼哼著走來走去,表示這裡確不是談判之所。
惠枌推被坐起,冷冷地說:「有什麼好談的!簡單得很,離婚就是了。」
「離婚才複雜呢。」明經賠著笑臉,把鞋拿在手上,要為惠枌穿鞋。「如果只吵吵架,倒是簡單。吵架也得回去吵。回去吧,請太太回去。」說著鞠了一躬,上來穿鞋。
惠枌想一腳把他蹬開,卻怕發出聲響,總不好在這裡大打出手。且回去理論!那三間屋有自己一半呢。因奪過鞋穿上,整好床鋪。明經忙拿了花布包,兩人下樓來。若不知底細,外面看著依然是一對璧人。
碧初在敞間補衣服,送兩人出大門,暗忖可能惠枌又要妥協。錢明經為人不壞,只這風流脾性讓人怎麼受得了。
錢、鄭兩人回到井旁小屋,一進門錢明經就說:「在這樣殘酷的戰爭裡,有這樣一個家,你捨得拆散?」
惠枌不答,在搖椅上坐了,那是明經從寄售行買來的洋傢俱。她看著一邊臥室裡長可及地的土布帷幔,一邊書房裡四壁圖書,有一層專放玉器,嘆息道:「離婚不是容易的事,現在的生活先得安排。你住書房,我住臥房,飯食自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人過各人的。」
明經聽說,忽然「撲通」一聲跪在當地,把惠枌嚇了一跳。明經跪著說:「我只求你一件事。江先生讓我把這幾年的著作整理出來,下個月系裡要討論我升教授。只求你忍一忍,一切等我升了教授再說。」
惠枌道:「你升什麼教授?是明朝傢俱還是宋代瓷器?是雲南玉器還是緬甸寶石啊?」
明經起身拿過一疊文稿,雖是土紙,裝訂整齊,又是幾本雜誌,刊登著他的甲骨文研究文章。說:「那些女人只看我長得好,她們不懂,難道你也不懂!」
「難道你也不懂!」這話重重地撞擊著惠枌的心,惠枌兩手捂著臉,淚水滴滴答答順著手臂流下來。
黃昏時分,李漣從城裡回來,帶來訊息:明侖辦事處被炸,毀了一處院子,一名老校工當場炸死,正房未受損傷。特別對孟太太說明:「孟先生很好。今天的課是在墳堆裡上的。下午又在大戲臺頂上寫書呢。」
過了幾天嵋和小娃放暑假了,只峨說要找事做,在城裡方便,隔幾天才回來一次。嵋又有低燒,醫囑隔日注射一種肝精補血,並服用抗結核藥物。落鹽坡有一家醫生,成為附近的簡易診所,可以打針。落鹽坡來回七八里路光景,碧初帶著嵋去了幾次,嵋說認得路了,自己能去。碧初不放心,又由鄭惠枌陪著去了兩次。這天,惠枌有事進城了,乃決定嵋自去打針。
嵋拿著草帽站在敞間,聽著碧初囑咐:「走路要專心,不可東張西望。若是遇上敵機,飛得近了,不管怎樣,先在草叢裡躲一下。打針的人是醫生太太,也要稱醫生,記住了?」
嵋答應著戴上草帽。帽子是舊的,但有一條花布帶垂下來,就好看多了,那是嵋自己縫上去的。小娃送她到門外,拉拉這根帶子。小娃本來要跟著,路太遠了,他聽明白道理,便留在家看《西遊記》。
嵋自己上路了。她沿著芒河的堤岸走走停停,遇上幾個挑擔子的,還有幾條狗伸著舌頭跑過。約走了半個小時,便到了落鹽坡。這村在山坡上,夾在龍江與芒河之間。坡腳有一深潭,潭上游水流很急,到這裡猛然落下,幾塊大石伸到水中,水花濺起,雪白一片。嵋忽然明白這裡為何叫作落鹽坡。村人常用急水沖洗衣服。潭下游水勢緩慢多了,據說這潭和龍江相連,這裡落下的東西,過些時能在龍江發現。飛舞的水花落進潭裡,變成一片漣漪,緩緩向下遊流去。
「女娃娃,找哪個?」一個揹著娃兒的婦女問。
「去找醫生。」嵋答。
「醫生家來了外國人。」這位大嫂可能覺得外國人比外省人來自更遠的地方,應給予更多注意,「兩個人,老頭有五六十歲,還有他的女兒,有的說是婆娘。你從龍尾村來,龍尾村住的外省人多。」
嬰兒的頭搖來擺去的,嵋向他笑笑,走上坡去。
醫生的家門在一堵半截牆後面,可以設想它是影壁一類的東西。嵋進門,見一個外國中年婦女穿一身鮮豔的大花連衣裙,在西廂房前搬磚,不知做什麼用。她對嵋點頭微笑,頭髮垂下,遮住半邊臉。
嵋進東廂房,那是醫生的家,屋裡很亂。醫生太太手裡抱著一個孩子,另一個大些的靠在她膝前,她一口一口喂兩個孩子吃東西。
「哦!你來了,等一下。」嵋把針藥放在桌上。她喂完孩子,把他們安頓好,拿過在屋外爐火上煮著的針盒,自己疑惑:「到時間了?」一面嘟囔,一面拿出來,鉗子沒夾住,針頭掉到一個紙簍裡。「沒關係,沒關係。」她一面說一面不動聲色地裝好針頭吸藥。「要是掉在地下,就給你重新消毒了,可懂?」醫生太太說,「我們要搬家了。搬到城西去,那邊房子便宜些。你看看這裡喲。」她朝院外努嘴。
嵋看見外國人還在搬磚,便問:「他們是新來的鄰居?」
「就是呀。我們不喜歡,房東喜歡,多收錢呀。外國人倒不要緊,我告訴你,他們是猶太人。」
「猶太人有什麼不好?人都是一樣的。」這是嵋受的教育。
「聽說他們到處挨人家趕,趕來趕去趕到落鹽坡來了。他們不吉利。」
「那是趕他們的人不對。」
「小姑娘懂哪樣!」說著,打過了針。孩子之一開始哭,醫生太太忙去哄。嵋便走出房門,一直走到那猶太女人面前,友好地說:「早上好。」
那女人抬頭看她,頭髮甩向後面,露出額角直連到左腮的一個大疤痕,當初縫傷口時不夠精細,肌肉外翻,很嚇人。嵋裝作沒看見。
女人微笑,放下手中的磚,也友善地說早上好,又指指自己的疤痕,說:「對不起。」然後向廂房嘰裡咕嚕說了幾句話。
一個高大的猶太老人出現在門前。他開口說話,使嵋十分驚奇,他說的竟是地道的山東話。
「小姐你好。請允許我介紹自己。我姓米,大米的米。這是我的妻子,米太太。」
米太太習慣地向嵋伸出手,手上滿是泥汙,連忙改為又搖手又搖頭,意思是不能握手。「我們砌花壇,把野花移到院子裡。」米老人說。
嵋慢慢地清楚地自報家門。
米老人注意地聽,隨即說:「是不是孟家的小姐?我知道龍尾村住了很多有名的人,以後我要來拜訪。」他把人說成「銀」,標準的山東方言。
嵋很想問他怎麼會說山東話,但忍住了。米氏夫婦請她屋裡坐,她說要回家。她正要向院門走去,米家的第三位成員出現了。
那是一條狗,一條很大的,深棕近乎黑色的狗。它的臉很長,高興地喘著氣,對著老人搖頭擺尾,四個蹄子不停踩動,很快轉到嵋跟前低頭要舔嵋的手。
「不要,不要!」嵋把手舉起來。大狗以為和它玩,用後腳站起來,比嵋還高半頭,咻咻地噴出熱氣。嵋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
「柳!」米老人喝了一聲,向它發出訓令。它立刻臥倒在嵋的腳邊,抬頭看著她。
「這是柳。」米老人介紹,「它已經認定你是朋友了。」
嵋彎身摸摸柳的頭,它的毛皮光滑得像緞子一樣。「柳。」嵋輕輕喚它。它把頭枕在自己的腳爪上,眼光裡充滿笑意。
「它是我們的孩子。」米太太的中國話怪腔怪調,她指一指米老人:「山東話。」又指一指自己:「山西話?」三人都笑。
米老人送嵋到半截牆邊,問道:「小姐可知道世界上有一個民族,叫作猶太民族嗎?」
「知道的。」嵋小心地說。
「我是猶太人,德國猶太人。」他嚴肅地說。
「歡迎你們。」嵋由衷地說,抬頭望著米老人的臉。米老人很想擁抱她,但他只感謝地握一握她的小手。
嵋有些累了,慢慢下坡。覺得有什麼跟著,回頭見是柳。它輕輕搖著尾巴,臉上的表情極溫順,似乎在問:「讓我送一程?」
嵋摸摸它,和它並排走。不知不覺轉了彎,走到村子另一面。只見一條大河,從遠處奔騰而來,便是龍江了,河水與芒河的氣勢大不相同。稍往下有一塊白色大石,如同一條船,石旁榛莽糾結。這裡很少人跡,在夏日的晴空下令人生蒼涼之感。柳忽然向後退,然後猛地縱身一跳,抓住一隻從草叢飛起的鳥,便要大嚼。
嵋說:「柳,你這樣野蠻。」
柳來不及看她,且對付眼前的食物。嵋不願看,轉身跑下坡自回家去。
嵋在家門口正遇見孟弗之從城裡回來,便跑過去接爹爹手裡的傘:「爹爹,今天這樣早。」
「發米了。」弗之說。果然一個挑夫挑著一擔米,跟著他。這一擔米是作為工資的一部分,發給教師們的。米不知在倉裡放了多久,已經發黴,呈紅色,然而有米吃總是好的。
碧初正在敞間擇菜。弗之見她面容憔悴,整個人像是幹了許多,心中難過,忽然記起賀鑄的一句詞:「更幾曾珠圍翠繞,含笑坐東風」,馬上將「更幾曾」改為「待幾時」。待幾時?誰也不知道。
他看著眼前的米。嵋已經俯在籮筐旁撿出好幾條肥大的肉蟲,一面說:「爹爹,我今天在落鹽坡看見兩個猶太人,他們姓米,大米的米。」
弗之道:「聽說是搬來了一家德國人,原來做過駐青島領事。」
「那位先生說山東話。」嵋證實。
「他們還有一條很大的狗,名字叫柳,名實不相符。」
弗之想了一想,說:「那大概是德語獅子的發音。納粹上臺以後,從一九三三年實行排猶政策,一九三五年停止猶太人的公民權。人說有家難回,有國難投,他們沒有國,沒有家,簡直是無處可去啊。有些國家懼怕納粹,也不容他們住下。我們不一樣,中國的土地上能容納各種各樣的人。」
「我們到底是生活在自己祖國的土地上。」碧初抓過一把米,讓米粒順指縫流下,「米,到底不是糠啊。」
弗之也抓起一把米,米蟲在蠕動。我就用這米,養活自己的妻兒。他心中暗想,趕集時,無論如何要買一兩斤好米,給碧初煮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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