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有什麼事嗎?」嵋用衣襟擦著眼淚問。
「我沒有事。小姐姐,大後天就可以見到了。」小娃說,語氣很堅決。
嵋想叮囑兩句,卻沒有力氣。忽然覺得一陣奇寒撞進身體,打起顫來,抖個不停。
「莫不是打擺子?」晏老師自語。一面催著抬起椅子,又囑小娃去上課。大家便下山。
路過永豐寺,正值一節課下課,同學們跑過橋來看。殷大士穿一件月白布旗袍,很普通,卻罩了件鏤花白外衣,不知什麼料子,在同學中很顯眼。
她拉著嵋的手說:「莫抖了,莫抖了。」又說,「我的主意不好,我不該要賽跑。」眾人都詫異大士肯這樣說話。
嵋用力說:「我自己摔的,和你沒關係。」
慧書直送到山腳下,幫著鋪好一條棉絮,讓嵋躺好。忽然問:「怎麼不見莊無因?」
真的,怎麼不見莊哥哥?嵋想,隨即想起,說:「他要準備同等學力考大學,不來上學了。」慧書低頭不語。
小舍監坐在嵋身旁。馬車走了,蹄聲嘚嘚,沿著窄窄的土路前行。嵋沒有力氣看什麼。這一次寒戰過去了,她又昏睡過去。
車子吱吱扭扭走到半路,下起雨來。趕馬車的把自己的油布雨衣搭在嵋身上。小舍監坐在車伕身旁,撐著傘,傘不夠大,兩人各有半邊肩膀溼了。「快著點!快著點!」小舍監催促。
這種馬車,任憑催促,是走不快的。好在雨不很大,下下停停。好容易到得城裡,已近中午。他們一徑來到祠堂街,小舍監找到閣樓上,只有碧初一人在家。
碧初三步兩步衝下閣樓,撲到馬車邊,一把將嵋抱住,見她昏沉,還在呼吸,才喘過一口氣來。立即決定就用這車往澤滇醫院去。小舍監交代清楚,自回學校。
碧初拿了應用衣物,給弗之留了字條。坐在車裡,擁著嵋,用溼手巾輕拭嵋的手臉。嵋慢慢醒了。很慢,像是從谷底升起。她在母親身旁!還有什麼地方更平安更舒適!
「娘!」嵋叫了一聲,聲音從通紅的臉上迸出來,充滿了感情。
「嵋吃了苦了!嵋吃了苦了!」碧初搖著她,「咱們到醫院去,到醫院就好了——就好了,就好了——」
嵋在「就好了」的聲音中迷迷糊糊,覺得自己像是漂在一片澄靜溫柔的湖水上。
她再次醒來是突然的,一個沉重的聲音驚醒了她。那是一句話:「先交六百元押金!」
嵋十分清醒了,她已經躺在醫院的一條長椅上。她見母親正在掛號處視窗說著什麼。那句話是從視窗扔出來的。她要回答,她的回答是:「娘,我不要治病,我們沒有錢,我不要治病!」碧初回頭看她,搖搖手,又和掛號處交涉。
「我帶了五百多,還差一點,一會兒就送來。請千萬先給孩子治一治!」她拿出家裡的全部現款,五百五十九元八角七分。現在的日子已不比去年,如果再過幾年,五十元也拿不出來了。
視窗裡把錢推了出來,啪的一聲關了窗戶。碧初愣了一下,決定去找醫院院長。
這時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走過來,看了一眼碧初,說:「這不是孟太太嗎?」隨即自我介紹,他姓黃,是外科醫生,曾託朋友求過孟先生的書法。知道了嵋的病,感慨道:「你們這樣的人,連醫院都住不進!」立刻用平車將嵋推到診室檢查,很快確定嵋患急性淋巴管炎,俗名丹毒,由傷口進入細菌引發。寒戰是細菌大量進入血內所致。也沒有交押金,就收嵋進醫院。
病房兩人一間,只有嵋一人住。這是黃大夫經過外科主任安排的。人們對遷來的這幾所大學都很尊重,願意給予幫助。碧初心裡默唸:「雲南人好!昆明人好!」安排嵋睡下了,有護士來打針,打的是盤尼西林,即青黴素,這在那時是很珍貴的藥。
碧初見嵋平穩睡著,便回祠堂街去籌錢,她不願欠著押金。上坡下坡走了一陣,想起還沒有吃午飯,遂向街旁買了三個餌塊。餌塊是米粉做的,一塊塊放在炭火上烤熟,塗些作料,便可吃了。碧初不肯沿街大嚼,託著這食物直走到家。
弗之正在樓門迎著,說:「我這是倚閭而望。嵋怎樣了?」
「是丹毒。已經開始治療,不要緊的。只是現有的錢不夠交住院費。」
「正好學校今天發了一百元補貼。」弗之說。
碧初微嘆,心想嵋是有點運氣的。兩人對坐著以餌塊充飢。
過了片刻,碧初說:「住院可以應付,家用還得添補。前些時託大姐賣了一隻鐲子,貼補了這一陣。再拿一隻去賣吧。不知大姐什麼時候從安寧回來。」
「上午在秦先生那邊開會,聽說亮祖的事。」弗之遲疑地說。
「亮祖什麼事?」碧初忙問,放下了餌塊。
弗之說:「你只管吃。說是最高統帥部撤了他的軍長職務。」
「哦!」碧初舒了一口氣,「我還以為戰場上受了傷或是怎麼了呢。」
「不讓他上戰場,我想這比受了傷或怎麼了還難受。」
「可因為什麼呢?」
「因為他打了敗仗。不過我看恐怕不只因為這個,你記得亮祖和爹很談得來?」
「因為思想?」
「大概有點關係。」
兩人默然,都覺得沉重。嵋的病不過關係一家,亮祖的去職對個人來說也許沒有什麼不好,但是這在同仇敵愾、舉國抗日的高昂精神中顯示了不諧和音。這種不諧和音肯定會愈來愈大,關係到國家民族的命運。
嵋在醫院頗受優待,治療順利。家人親戚同學時來看望。星期天碧初攜小娃來了,小娃左眼眶青了一塊。
「這是怎麼了?」嵋忙問。
「摔的。」小娃用手捂著臉,含糊地答道。
「怎麼連眼眶都摔傷了?」
「就說呢,像是打的。怎麼問都不肯說。」碧初把帶的東西放好,去找醫生了。
小娃左右看看,低聲說:「我告訴你,我和殷小龍打架了。我打贏了。公公教過我們打拳!」
「為什麼打?打架總是不對的。」
「他要打嘛。因為一盆水。」遂把用熱水的事說了。
嵋默然半晌,說:「我就奇怪,哪兒來的熱水!你還有哪兒傷了?殷小龍哪兒傷了?」
「他是右眼眶。我們在山門外場地上畫了兩條線,在中間打。誰退過了線,就是輸。」
「他輸了?他沒有賴嗎?」
「好多人看著呢。他也沒有想賴,挺守規則的。」
「都是光明正大的男子漢!」嵋笑道。
「娘來了!不說了。」小娃搖搖手。碧初進來,臉色很憂慮。
一時素初攜慧書來,兩人神色都有些異常。素、碧二人低聲說話。素初告訴,亮祖的處分已經宣佈,撤職留在昆明居住,可在省內走動。賣鐲子可以交給副官辦。他們全家要到安寧住一陣,慧書也去,大考時再來。碧初告訴,嵋的病不只是丹毒,還有較重的貧血和輕度肺結核,需要較長期調養。慧書坐著揉一塊手帕,不怎麼說話。她帶來一本書《苦兒努力記》送給嵋,還有四個芒果,是殷大士送的。
素、慧剛走,弗之和峨來了。快到中午,掛出了紅球。孟家一家人在狹小的病室中團聚,不想跑警報。嵋說最好大家還是走,不要管她。
碧初說:「不會炸醫院的,屋頂上有很大的紅十字。」
峨冷冷地說:「那可說不準。」
沒有空襲警報,球取下來了。
「我們真得搬到鄉下去。」碧初心裡這樣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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