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牌局在繼續,亮祖卻在沉思:我怎麼會打敗仗的?戰役後已經總結了又總結,原因很多,諸如新兵多,倉促上陣,各部隊缺乏通訊聯絡,兵站組織不健全,後勤補給跟不上等等。這都是滇軍的鮮血換來的教訓。但憑他的指揮,新兵也可以掩其短。問題是他能夠指揮士卒,卻不能指揮上級長官。他的部隊當時的任務是內線防守,他主張不能只是消極防禦,要抓住適當時機出擊,要以攻為守。他曾幾次建議,並親往見戰區司令長官,要求出擊。長官回答說:「最高司令部叫我們防守,我們就防守。若是出擊,打贏了自然好,若有損兵折將,誰擔當責任?再說最高司令部綜觀全域性,其決策不是我們全能明白的。你不要擅離職守,自討苦吃。」

「哈!自討苦吃!」亮祖隨手出一張牌,喃喃自語。大家都是機械地摸牌出牌,到這時沒有一家成功。

「自討苦吃!」亮祖繼續想,「這也是一種精神啊!若是弗之,一定會講出一套道理。可我是想要自討苦吃而不可得啊!」他似乎又站在他所守的最後一個山頭上,指揮士兵把滾木礌石往下砸。石頭木頭滾下去,敵人一陣嚎叫。生為男兒,便有守衛疆土的責任,更何況我是軍人,軍人!

一個軍人的形象出現在他眼前。隱約中他覺得,他的獲罪與這人有關。那是他的秘書秦遠,一個正派能幹的軍人,一個共產黨。亮祖信任他,因此失去了上級的信任。「是這樣嗎?是嗎?」亮祖不願想這複雜的問題。

他忽然站起,在松枝木屑上踱了兩個來回,說:「今天我把話和全家人說清楚,慧書不在家,你告訴她。」他指一指素初,「我嚴亮祖當了幾十年英雄,算到了頭了。可是不管英雄也罷,罪人也罷,我這保國衛民、殺敵抗日的心沒有變,就在這點!」他用拳頭猛擊自己的胸膛,仰天長嘆。

素、荷站起來。穎書走到父親身邊,想說勸解的話,卻不知說什麼好。

亮祖對穎書說:「我看你莫讀歷史系了。有什麼用?歷史都是假的!」

穎書說:「大概是真真假假,有真有假。三姨父有一本書專門討論這個問題。」

「我知道孟弗之寫的歷史一定是真的,哪怕殺頭!」亮祖說,一面轉身一步步有力地走上樓梯,回房去了。

荷珠端了那杯蛇膽酒跟隨,一面對穎書說:「你睡一會兒吧,沒有多少時間了。」

素初跟著走到樓梯口,自己呆呆地站住。

「素初!你也上來。」亮祖站在樓上欄杆邊吩咐。

素初一愣,正要上樓,聽得荷珠說:「太太回來還沒有洗臉收拾呢,先休息吧。」

亮祖便不再說話。素初只希望亮祖平安,別的事並不介意,自回房去了。

亮祖躺在床上,窗前小桌上杯盤狼藉。他一下午都在喝酒。若在平時,荷珠定要埋怨護兵,這時卻自己收拾著。

一會兒她在床邊坐了,說:「既然城裡沒有事,就和我們一起到安寧住著好了。安寧的宅子你也沒有住過幾天。」

「我倒是想回大理去,看看能做些什麼。」

「回大理去!」荷珠高興地說,握住亮祖的手。大理是他們生長的地方,總能引起不少回憶。

少年亮祖隨寡母在荷珠居住的村子做工。有一天,荷珠坐在村外一棵大尤加利樹下。亮祖從那兒走過,婆娑的大樹前這小小的身影吸引了亮祖的目光。她正在哭。

「喂!哭哪樣?」亮祖說,在她身旁坐下來。這時村裡有人叫荷珠,她抹抹眼淚,跑走了。

以後他們常在這裡遇見,漸漸熟了。荷珠家是養蠍的,頗為富足。她頭上的銀飾、身上的叮噹零碎比一般女孩子要多些。可她還是哭。她說,她哭是因為她不是阿爸阿媽的女兒,人家告訴她,她是野地裡拾來的。

「怎麼證明你是還是不是?」

「阿爸阿媽從來都對我好,從不嫌棄我。可真的我是拾來的。」她伸出穿草鞋的腳,露出小腳趾,「我的這個腳指甲有兩半,我家人都不是這樣。」

亮祖看自己的腳指甲,果然沒有兩半。小腳指甲兩半是漢人的標誌,他覺得這個不知來歷的小姑娘可憐可親,很想保護她。

一年年過去了,他們過從日密。嚴家母子的小破屋裡常有荷珠的身影。她嘴甜手快,幫著做這做那。只是嚴母看不慣她,背地裡說她是妖精派來的。亮祖對母親說:「你家像是坐在高臺階上堂屋裡首挑人的喲。看看我們這四面破牆,勉強籠住個房頂罷了。」嚴母本著衛護兒子的慈母心腸,認為荷珠本人和她的毒物必有害於人,不料卻是荷珠兩次救了亮祖的命。

當時雲南貧瘠閉塞,匪患猖獗,打家劫舍,時有發生。上任的官員有時路上被匪劫持,到不了任。各村寨在土司帶領下都有自己的武裝。亮祖十六歲參加村寨的護衛隊,因為勇敢且多計謀,不到二十歲便成了帶領百餘人的頭目。年輕人鋒芒外露,難免招人嫉恨,土司手下的一個小頭人誣陷他通匪。就在他和弟兄們打退一批土匪,在村外休整時,頭人安排好要除掉他。恰好那天頭人家老太太要用全蠍入藥,荷珠去送蠍子,經過堂屋,聽得頭人說:「嚴亮祖這個娃娃,若是不除,將來他會服哪個?莫非讓他為王當大土司?今天一罈酒,就了結他!」荷珠暗驚,見廊下襬著犒軍的酒罈,一個精緻好看的小壇放在大壇上面,正是她家造的毒酒,用二十一種毒蟲製成,名字卻好聽,稱為夢春酒。荷珠不動聲色,送過蠍子,一直跑到嚴家,告訴嚴母那酒的顏色特點,說最好根本不要飲酒。亮祖有了準備,得以逃過此禍。

既然有人生心謀害,亮祖的日子好過不了。在一次和頭人口角中,他用刀劃傷了頭人臉頰,頭人大怒,連開兩槍,亮祖都躲過了。小頭人仍然不肯罷休。亮祖只得領了他的隊伍逃進山去,真過了幾天土匪生涯。以後他常開玩笑,說自己是綠林出身。

過了幾天昆明派官兵來剿匪,亮祖成了剿滅的目標。他不想抵抗,便讓弟兄們回村去,自己隻身在山裡躲藏。

一天他走在懸崖邊,一腳踏空,掉了下去。幸好掉在一蓬野竹上。亮祖定了定神,可怎麼上得去呢?

「阿哥呀!」忽然竹叢中響起女孩的聲音,不是別人,是荷珠!

「你整哪樣?你也掉下來了?」亮祖十分詫異。

「捉毒蟲。」荷珠舉一舉手裡的陶罐,好像他們是在街上遇見,「我才不會掉下來。」

荷珠是拉著麻繩下來的。這繩綁在崖邊大樹上。

「你可捉夠了?」

「夠了,夠了。」

荷珠先上,檢查了麻繩係扣,才讓亮祖上。亮祖到了崖頂,拉著荷珠的手說:「咋個報答你!」荷珠那不分明的扁平臉上紅紅綠綠,大概是泥土和植物或是什麼蟲子的汁水。她沒有說話。

但是母親還是反對這位姑娘。她相信以亮祖的聰明才智一定能結一門好親。她臨終時逼著亮祖立誓永遠不以荷珠為妻。

妻也好,妾也好,他們是分不開的。他們的感情中有鄉土的眷戀、生死的奮鬥和少年的記憶。不要說嚴家換過的幾個小妾,就連素初也不過是外人。

月亮西斜,廊上的一排花影也斜了淡了。天快亮了。殷府送來密信,囑亮祖不可活動,靜候宣佈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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