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鞋子!找鞋子!」小娃大聲說,「我來揹著,到了再換。」大家沒有抱怨天氣,都興高采烈。
「三姨媽!」門外有人叫,嚴穎書進來了。「我來接你們。」還是孟家人剛到時,他隨素初來過一次,這時見室內還是那樣簡陋,不禁說:「這房子該修理了——」
峨冷冷地別轉臉去。碧初怕她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忙招呼大家上車。
汽車在石板路上慢慢開,從祠堂街到翠湖西,開了十五分鐘。
嚴公館在一個斜坡上,倚坡面湖,是一座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建築。大門前有兩座石獅子。進去是窄窄的前院,種著各種花木。二門在正院的邊上,不像北方的垂花門在中間,正對北房。三面有二層樓房,樓上樓下都有寬大的走廊。
弗之一行人下車進門,門房裡出來兩個護兵擎傘遮雨。只聽裡面一陣笑語之聲,嚴亮祖和呂素初出現在二門,下了臺階。
嚴亮祖是滇軍嫡系部隊中一員猛將。大理人氏。那裡各民族聚居,白族最多。嚴姓人家是彝族,原有幾畝土地。亮祖父親早亡,家道中落,全憑自己奮鬥。他身材敦實,和穎書很像,豹頭環眼,絡腮鬍子,有點猛張飛的意思。他參加過臺兒莊戰役,因指揮得當,作戰勇猛,立有戰功。後來在武漢保衛戰中領一路兵馬在鄂東南截擊敵軍,不料大有閃失。現在回昆明休整,等候安排,他自己時刻準備再赴前線。
亮祖為人甚有豪氣,早年在北平和呂清非縱論天下事,頗得老人嘉許。正好呂家給素初議婚,提了幾家都不中意,亮祖求婚,便答應了。曾問過素初意見,她只說憑爹孃做主。外邊的人都以為在一片婚姻自由的新口號中,素初此舉必因純孝。家裡人都知道她不過是懶得操心,怎樣安排就怎樣過罷了。
素初穿一件大紅織錦緞袍子,兩手各戴一隻鑲翠金鐲子,左手加一隻藕荷色玉鐲,那就是翡翠中的翡玉了。她的面容平板,聲音也很平板:「三妹你們有一陣沒有來了。」素、碧二人挽了手進到客廳。客廳裡擺著成套的硬木傢俱和沙發,也是中西合璧。
一座大理石屏風前站著慧書,她走上前來行過禮,便和嵋在一起說話。
「嵋都快有慧兒高了,肯長喲。」亮祖說。大家暫不落座,把孩子的高矮議論了幾句。
慧書那年十四歲。那個年紀的女孩幾乎無一不是好看的。只是細心人會發現她的面容於清秀之中有些平板,靈氣不夠。幸虧她繼承了父親的大眼睛,這雙眼睛不善顧盼,卻是黑得深沉柔軟,望不到底。她神色端莊,似有些矜持,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些。她應該是家裡的寵兒,可是她似乎處處都很小心。這是嚴家的特殊情況造成的,知情人不用多研究便可得出這一結論。
這時半截子雨下得更大了。人報澹臺先生、太太到,大家都出來站在廊上迎接。
「從重慶來辦事,正好給大姐祝壽。」澹臺勉墜馬摔傷後,經過接骨,傷腿比原來短了幾分,走路離不開手杖。
「看看子勤多老實,就不會說專程從重慶飛來拜壽嗎!」絳初笑說。她穿一件雪青色隱花呢夾袍,套一件同樣料子的馬甲,這大概是重慶流行的服飾。戴著一副鑽石耳環,手上戴著一隻配套的鑽戒。
亮祖對兩位姻弟說:「抗戰期間,大敵當前,作為軍人,我現時卻在家裡,實在慚愧。」
子勤、弗之都說:「亮祖兄為國立功,天下皆知。部隊休整,是必需的,怎說慚愧。」
大家敘禮落座,嚴家幾個親戚也都介紹見過。眾人都覺得還少一個重要之人。
素初問嚴亮祖:「請她出來吧。」
亮祖點點頭,命穎書去請。不知情的人會以為去請的是嚴家老太太或長一輩什麼人。一會兒,穎書陪著一位中年婦人來到廳上。
這婦人進門先走向素初,一面說「荷珠給太太拜壽」,一面放下手裡的拜褥,跪下去行禮。素初像是準備好的,把身邊拜褥一扔,跪下去回禮。眾人都知道這是亮祖自家鄉帶來的妾荷珠了,又深悉這位如夫人的厲害,紛紛站起。
荷珠自幼為一戶彝族人家收養,其實是漢人。她的穿著頗為古怪,彝不彝、漢不漢,今不今、古不古,或可說是漢彝合璧、古今兼融。上身是琵琶襟金銀線小襖,一排玉石釦子,下身繫著墨綠色團花長裙,耳上一副珍珠串耳墜,晃動間光芒射人。手上三個戒指,除一個赤金的以外,另有一個碧璽的,一個鑽石的。如有興趣研究,荷珠會講解碧璽在寶石中的地位和鑽石的切割鑲嵌工藝。在華麗的衣飾中,衣飾主人的臉卻很不分明,好像一幀畫像,著色太濃,色彩洇了開來,變成模糊一片。就憑這模糊一片,主宰著嚴家的一切。
當下荷珠走到絳、碧面前,說:「二姨媽三姨媽到昆明大半年了,我沒有常來走動,真是該死。」眾人聽她用詞,都不覺一驚。「我們太太身體差,小事情都是我管。今天備的壽酒不合規矩,請多包涵。」大家不知她說的是什麼規矩,也不好接言。
絳初說:「我們玹子在大姨媽這兒住,也承荷姨照應了。以後我們到重慶去了,玹子留下上學,更要麻煩了。」
荷珠說:「麻煩哪樣!有事情喊護兵嘛,不麻煩!」
嚴亮祖請大家坐。荷珠也在下首坐了,一面觀察玹子的細絨長外衣,又招呼嵋到身邊研究她的新外套,一面吩咐穎書什麼,兩眼還打量著碧初那一副翡翠飾物。一會兒,護兵送上茶來,一色的青花蓋碗。
「照我們小地方的規矩,來至親貴客要上三道茶。頭一道是米花茶。」亮祖說話底氣很足,使得獻茶似更隆重。大家揭去蓋子,見一層炒米漂在水面,水有些甜味。孩子們嚼那炒米,覺得很好吃。
「近來戰事怎樣?敵軍佔領了武漢,下一步亮祖兄有什麼估計?」弗之客氣地問。
「敵人下一步,可能會打南昌。」亮祖沉吟道,「還會騰出兵力往北方騷擾。當然我們也不是他參謀長。敵人原想三個月結束戰爭,現在已經一年半了,咱們拖也要拖垮他!聽說蔣委員長有講話說,就一時的進退說,表面上我們是失敗了,但是從整個長期的戰局來講,我們是成功的。」
「滇緬公路上個月建成了,以後昆明的經濟地位和戰略地位都更重要了。」子勤若有所思。
「你是說滇軍的地位也更重要了。」弗之和子勤相處較多,也較親密。他懂得子勤話中有話,滇軍在最高統帥部看來,究竟不是嫡系。
亮祖哈哈大笑:「雲南這地盤就是要有軍隊保護——我們總是聽中央的嘛。」他忽然收住笑聲,若有所思。停了一會兒,說:「我在湖北打了敗仗,你們可聽說?」
子勤道:「聽說一些。」
亮祖道:「雖然沒有完成截擊的任務,我們也是拼了命了。敵人以十倍於我的兵力來攻,我們在山頭上,彈盡糧絕,硬是用石塊木頭打退敵人七次進攻!滾木礌石嘛,你們歷史學家知道的。」說著,豪爽地笑了幾聲。
弗之見座中人多,不好深談,只說:「去年我們到昆明不久,正看見五十八軍出征,數萬人夾道歡送。有些人哭著喊中國萬歲!滇軍必勝!那種氣勢真讓人覺得中國人不會敗的。一兩個小戰役的勝敗,兵家常事。」
這時護兵上來換了茶杯,這次是紅色蓋碗,碗中有沱茶蜜棗和薑片。孩子們喝不來,轉到屏風後,見擺著一排竹筒,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有上了漆的,有素胎描花的。慧書介紹,這是水煙筒,抽水煙的。
玹子聽見,走過去拿了一個擺弄著,笑嘻嘻地說:「聽說滇軍在臺兒莊,英勇善戰,有個特點是人人手持煙筒,日本鬼子還當是什麼秘密武器呢。」
「那還不是水煙筒。」亮祖又哈哈笑,說,「那指的是大煙槍,鴉片煙!鴉片煙也是雲南的特產啊。不過說人人拿著煙槍,那是開玩笑!」
這時大家都不好搭話,因為嚴府是用鴉片煙的。亮祖從前抽,這幾年戒掉了。戒不掉的是素初,她在鴉片的作用中到達人生中最奇妙的境界,不忍放棄。荷珠只管燒煙,有時還替素初燒,自己是絕不抽的。
「若說鴉片是一種武器也可以,」停了一會兒,弗之笑道,「只是這槍口是向內的。我們真的秘密武器是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的精神。只管向前,永不停止,御外侮,克強敵,不斷奮鬥,是我們的歷史。《易經》上乾、坤兩卦的象傳,有兩句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是對乾、坤兩卦的一種解說詞,也是古人的人格理想。君子要像天一樣永遠向前行走,像地一樣承載一切、包容一切。」
大家都有些感動。亮祖說,什麼時候請給軍官們講一講。弗之說當然可以。這時護兵來獻第三道茶,這是一道甜食,蓮子百合湯。用的是金色小碗,放有調羹。荷珠見茶上好,起身告退,說還要去照管廚房。大家又隨意說些話。絳初站起身說:「大姐,我們往你屋裡看看。」
三姊妹一起往廳外走,身材都差不多。玹子和峨注意看自己的母親,她們發現,絳、碧二人有多相像,素初和她們就有多不像。不像的主要原因還不在相貌,而是素初缺乏活力,她的舉止有些像木偶隨著牽線人而活動,那牽線人不知在哪裡。
素初住東廂樓上,樓下住的是慧書和玹子。西廂樓下是穎書,其他房屋都歸亮祖使用。荷珠另有一個小院,那是個頗為神秘的所在。
當時三姊妹到得樓上,素初拿出鑰匙開門。絳初說:「自己家裡還鎖門!」三人進屋,首先撞入眼簾的便是矮榻上的煙燈和煙槍。
絳初不等坐定便說道:「大姐,你還不戒菸?弗之說鴉片是殺傷自己的武器,人為什麼要殺傷自己!要殺傷敵人才對!咱們三姐妹難得在昆明聚了大半年,現在我又要隨子勤去重慶。玹子不願意轉學,只好留下住大姐這裡,你多照料,我也和玹子說,多照料你。」
碧初說:「最要緊的是大姐的身體。這些年的日子也不是好過的,抽上煙不怪你。今天是你四十五歲壽辰,就下個決心戒了吧。爹這時在北平,不知做什麼呢,他始終不知你這事。就當爹現在和我們在一起,咱們四個人說定了,你戒菸!」
素初低著頭把兩個鐲子抹上來又抹下去,半晌說:「我抽得很少。」
「很少也是鴉片煙!」絳初說,「我們見一次勸一次,怎麼一點兒作用也沒有!你也要替慧書想想,有什麼閒言碎語,豈不影響她的將來!」
素初苦笑道:「看各人的命吧。他的家本來就古怪——我不是不想戒菸,可是戒了又有什麼意思!」
絳、碧兩人還從沒有聽素初說過這樣有主張的話,兩個對望了一下。忽聽見一種咯咯的聲音,從窗下一個小紗櫃裡發出來。
「好像蛤蟆叫。」絳初走過去看。
素初忙說:「莫要動,看看可以。」
碧初也好奇地湊過去。兩人都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幾步,詢問地望著素初。
紗櫃裡蹲著一隻很大的癩蛤蟆,花紋醜怪無比,瞪著眼睛在喘氣。
「這是荷珠養的,她養了好些古怪東西。」素初解釋。
「她養隨她,為什麼放你屋裡!」絳初幾乎叫起來。
碧初的眼圈紅了,攬住素初說:「大姐,你不能凡事都聽別人擺佈啊。」
素初忙用兩手做一個壓低聲音的姿勢,自己小聲說:「她養了好幾只,誰過生日就在誰屋裡放一隻,過三天,是要吸什麼氣。亮祖穎書都一樣,家裡只有慧書有豁免權——亮祖做的主,他喜歡慧書。」素初臉上掠過一絲安慰,「今年還算好,有幾年放的是蛇。」
絳初對碧初說:「咱們和弗之、子勤商量一下,由他們出面和亮祖談一談。姨太太就是姨太太,哪能這樣欺負人!」
素初忙揮著兩手說:「不行不行,千萬不要!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我的日子我明白。」停了一下,又說:「而且亮祖也不容易。他的事我不清楚,可是覺得出來,他不容易!家裡不能再亂了。」
碧初沉吟道:「外人干涉不好,以後慧書長大會起作用。最好爹爹有信來,大家一起說說爹怎樣惦記大姐,呂家還是有人的。」
「爹很久沒有來信了。」三個人心裡想,可是都不說。自碧初離開北平,只收到過呂老人一封信,那信走了好幾個月。
「路太遠了。」碧初嘆息,忽然想起爹說的那句話:「路遠迢迢,不知哪裡更近。」心裡猛然咯噔一下。
一陣樓梯響,孩子們嘰嘰喳喳跑上來。素初取出一塊花布,將那小紗櫃蓋了。
小娃跑在最前面,衝進房裡問絳初:「二姨媽,瑋瑋哥什麼時候到昆明來?我們都想他。」嵋笑著舉起一隻手,表示附議。
絳初說:「瑋瑋也想你們,想到昆明來上學。可是在重慶也有好中學,在家裡,總方便些。」
慧書不說話,站在小紗櫃前,停了一會兒,忽然大聲說:「二姨媽,三姨媽,讓瑋瑋哥來這邊上學吧,和玹子姐一起。就在穎書房裡隔出一間,很方便的。昆明天氣多好,去年暑假我到重慶,熱都熱死了。小娃要打鞦韆,下著雨打不成,滑下來可危險——」她一口氣說著,沒話找話。
絳、碧兩人聽出來她是想掩蓋紗櫃裡的咯咯聲,便也大聲找話說。
不多時,護兵在門外叫:「報告!請用飯!」除了嵋和小娃,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魚貫出房下樓。素初和慧書留在後面鎖門。
雨已經漸漸小了,天邊灰暗的雲後面透出一點亮光。
飯廳在客廳旁邊小院裡,已經擺了三桌酒席。亮祖、子勤、弗之還有嚴家幾個親戚都在桌邊等候。三姊妹進來後,荷珠忽然出現了,幫著安席斟酒,一副女主人姿態。素初是壽星,和亮祖坐在中間,默然不語。
桌面中間一個大拼盤,有稱為牛乾巴的風乾牛肉、宣威火腿、醬肉片、白肉片、乳扇乳餅、牛肝菌、青頭菌、雞油菌等,排出一個端正的壽字。
大家坐定,亮祖一舉酒杯,說:「我們一般不過生日,一年年,趕著過生日,來不及!今年難得二妹、三妹兩家人都在昆明,素初也算得整壽,是荷珠想著,操持請大家聚一聚。」
他這話不倫不類。絳初聽了,馬上站起來說:「大姐過生日,我們恰好趕上了,真是難得。其實大姐是我們三姊妹中最能幹的,我們差遠了。我和子勤祝大姐以後的日子幸福康寧。」
碧初因也站起說道:「二姐說得對,大姐的才幹,我們遠遠不及。若論彼此關心愛護,我們三姊妹可是一樣的。弗之和我祝大姐平安快樂。現在全國上下一致抗日,大姐能做點什麼事才好。」
亮祖看兩個小姨子捧她們的姐姐,頗覺有趣。說道:「到底是親姊妹啊,若是這時爹也在昆明就好了。」他把爹這個稱呼說得很響亮,「我說過請他老人家賞臘梅花。」
接著,玹子等都來敬酒,笑語間上了幾道菜。
「這是紅燒雞,是我們廚師傅的拿手。」荷珠伸手指點介紹,手上的戒指亮光一閃一閃。
這時亮祖的副官進來,附在耳旁說了什麼,亮祖隨他出去了。走到客廳,副官遞過一封信,說:「北平來的。」信封已經破損,角上有兩個墨字:訃告。亮祖忙開啟看:
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三姑奶奶
嚴姑老爺澹臺姑老爺孟姑老爺
呂清非先生於七月七日晨逝世,暫厝上房。蓮秀侍候不周,請姑奶奶們回來責罰。
署名是趙蓮秀,日期是一九三八年七月七日晚。若是等到次日寫訃告,就不能寫暫厝上房這句話了。
亮祖想先壓住這訊息,一回頭,見荷珠站在身旁,便說:「明天再說吧?」
「明天都散了,不如現在一句話省事。」
「至少飯後再說。」
「你也忒婆婆媽媽了。」荷珠拿過訃告,徑自走到飯桌旁交給素初。一面說:「北平來的。」
素初一見訃告兩字忙站起來,兩手扶桌說:「爹爹——」
絳初讀過信,淚珠連串落下,口中埋怨:「也不寫明原因!」
碧初覺得那張信紙有千斤重,拖著她從高山頂墜落,身子輕輕搖晃。她強自鎮定,直到離開嚴府,一滴眼淚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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