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新校舍東面慢慢升起,紅通通的朝霞又喚醒自強不息的一天。新校舍在夜晚顯得模糊不清,似乎沒有固定的線條,這時輪廓漸漸清晰,一排排板築土牆、鐵皮搭頂的房屋,整齊地排列著。牆腳邊這樣那樣的植物,大都是自己長出來的,使土牆不致太襤褸。鐵皮屋頂在陽光撫摸下,泥垢較少的部分便都閃閃發亮。學生們為此自豪,宣稱「這是我們的‘金殿’」!
金殿是昆明東郊一處銅鑄的建築物,似亭似閣,可以將陽光反射到數里之外。新校舍的光芒,豈止數里呢?
體育教師從一排排宿舍之間跑出來,身後跟著稀稀拉拉幾個學生。學校希望學生早起跑步做早操,但是響應者很少。年輕人睡得晚,視早起為大苦事,一般都勉強應付幾天便不再出席。
「一二三——四!」體育教師大聲叫著口令,「一二三——四!」跑步的隊伍齊聲應和。人不多,聲音倒很洪亮。
學生陸續從宿舍中出來,有的拿著面盆,在水井邊洗臉,有的索性脫了上衣用冷水衝。有的拿著書本,傲然看著跑步的隊伍。也有人站著兩眼望天,也許是在考慮國家民族的命運,也許是在研究自己的青春年華該怎樣用。
太陽在房舍間投下一段影子,教室門都開了。一會兒,圖書館門也開了。圖書館是校舍中唯一的磚木建築。
不知什麼時候,孟弗之已經在圖書館裡了。他穿著一件舊藍布衫,內罩一件綢面薄棉袍,手邊放著一個藍花小包袱。用包袱包書是他入滇以後的新習慣。他每次到新校舍來都要到圖書館看看。這圖書館和明侖的圖書館真不可同日而語。沿著露出磚縫的牆壁擺著的書架,都未上油漆,木頭上的疤痕像瞪著大眼睛。書架上整齊地放著報紙雜誌,有《中央日報》《雲南日報》《掃蕩報》《生活導報》等等,還有《今日評論》《哲學評論》《新動向》《國文月刊》《星期評論》《思想與時代》《雲南大學學報》《燕京學報》等刊物。
「孟先生,這麼早。」出納臺前的職員招呼。他正在擦拭沒有塵埃的桌椅。比起北平來,昆明的灰塵少多了。作為圖書館主要內容的書籍,就更不成比例。出納臺裡面倒也密密排著十幾行書櫃,有些書籍堆在牆邊,是從長沙運來。運了一年多才運到,還沒有開啟。
弗之點頭,隨手拿起一份報紙。報上有一篇分析空襲的文章,說前幾個月空襲雖沒有重大傷亡,卻給人生活帶來很大不便,警報期間還發生盜竊案件。新的一年裡空襲會更頻繁更猛烈。這時學生漸漸多起來,出納臺前排起一個小隊。學生見到弗之,有人恭敬地打招呼,有人趕快躲開,有人置之不理。弗之神情藹然,他坐在那裡,整個室內便有一種肅穆氣象。
有人在門外大聲議論明晚時事討論會的題目,顯然是社團積極分子。
一個說:「汪精衛上個月出走越南,不知怎麼想的。」
另一個說:「怕日本人,賣國求榮!」
一個說他明白無誤是漢奸,又一個說就是漢奸,他的說法也要搞清楚,好反駁。好幾個人都說看莊先生講什麼。
弗之聽了有些感慨,想起莊卣辰曾說起座談時事的事。只知微觀世界而不知宏觀世界的卣辰,抗戰以來,又在天津辦過一段轉運事務,對外界的事關心多了。
他走出門,一個學生對他笑笑說:「孟先生有課?莊先生每兩週給我們分析戰局,很有意思。」
「好。」弗之說,「講過幾次了?」
「兩次。」學生答,他忽然手指著遠處大聲說:「預行警報!」
大家都朝五華山方向看去,山頂的旗杆上果然升起了一個紅球。若不是它預示警報,這個紅球在藍天白雲之下倒是很好看。
「今天這麼早!」好幾個人說。
「我去上課。」弗之向大家點點頭。學校慣例是有預行警報照常上課,空襲警報的汽笛響了才各自疏散。預行警報和空襲警報的間隔有時只二十來分鐘,有時要一兩個小時,有時有預行而無空襲,對預行不採取措施可以不至於荒廢時間。
弗之進了教室,站在教桌前,慢慢解開包袱,把中國通史的講義拿出來。這一學期弗之開了兩門課,繼續講通史,增加了斷代史。
淒厲的汽笛聲響了,是空襲警報。
「今天接得這麼緊!」有人低聲說。
汽笛聲從低到高,然後從高處降低下來,好像力量不夠了似的,稍停一下又從低到高。弗之抬抬手臂,表示不上課了,慢慢地放好講義,包起藍花布。學生們陸續向外走。最初有警報時人們很慌亂,有人真的拔腳飛奔,成為名副其實的跑警報。後來習慣了,都悠閒起來,似乎是到郊外散一次步。
一個學生走到教桌前小聲囁嚅道:「三姨父。」
弗之抬頭見是碧初的外甥嚴穎書。他中等身材,肩背寬厚,是個敦實樣兒。他去年考入歷史系,學業還算不錯。因知道不便在廣眾前認親戚,他平常上下課都不打招呼,這時的稱呼也是含糊不清。
「有問題嗎?」弗之親切地問。
「這個星期天是母親的生日。」他說的母親指的是素初而不是他的生母荷珠。「父親有帖子送過來,您能來嗎?」
「玹子昨天說過了。」
「有車來接全家人,怕小娃他們走不動。」
「這一點路,比跑警報走得近多了,不要接,我們會來的。」弗之說著走出教室門。
「您往哪邊走?」穎書似要隨侍左右。
「我回家,你去後山吧,小心為好。」弗之自己彷彿不需要小心。穎書鞠躬,向後山走了。
弗之和人群的走向相逆,儘量靠邊。
「弗之,你往回走?」
忽聽見招呼,見莊卣辰夾在人群中匆匆走來,遂立住腳說:「你走得快,肯定不是跑警報。」
「當然不是。」卣辰穿一件深色大衣,拿著手杖,眼光還是那樣天真清澈,臉上卻添了許多皺紋,大概皺紋裡裝了不少時事報告。他指一指幾排房屋後面的實驗室:「老地方。」
弗之知道,每有警報,卣辰都到實驗室守護,怕電器著火,怕儀器失竊。他覺得對實驗室的惦記比對警報的恐懼還難受,還不如在實驗室守著,炸彈來了也知道是怎麼掉下來的。秦校長和朋友們幾次告誡,他都當成耳旁風。卣辰也知道,有警報時,弗之的習慣是回家坐在臘梅林裡。有些文章便是那時構思的。
「我還有個防空洞,緊急警報來了可以鑽進去。」
「我有鐵皮屋頂呀。」
兩人笑笑,各奔前程。
市民們從掛紅球開始,便陸續疏散,這時街上已沒有多少人,空蕩蕩的好像是等人佔領,讓人看了心酸。弗之走到祠堂街,見一個少女扶持著一個老婦還夾著個大包袱,氣喘吁吁走向北門。
少女埋怨說:「我說嘛,東西不消拿得!費工夫!」
「不消拿得!炸不死也餓死咯。」老婦回答。走過弗之面前,一個小包從大包袱裡掉出來。是那種雲南人常用的傣族刺繡包,總是裝細軟物件的。弗之見她們只顧快走,便拾起來追了幾步遞過去。老少二人各用混濁的和清明的眼睛望著他。
「好人喲,好人喲。」老婦喃喃自語,費力地走了。
弗之進了臘梅林,緩步而行,欣賞著陣陣幽香。走到門前,見門上掛著鎖,知碧初等已往防空洞去了,遂也往城牆走來。
城牆的這一段很高,如同一個小懸崖。崖下原有一小洞,為狸牲出沒之所。附近兩家鄰居和申大爺商議,邀了弗之參加,修了這個防空洞。其實上面都是浮土,很不結實,峨和玹子都說它只能防手榴彈。不過躲在其中有一種精神安慰,也就不細考究能防什麼彈了。此時弗之走到近處,見雜草中城牆有好幾處裂縫,心想以後還該讓妻兒到郊外去,便是鄰居也最好不用這個洞。
汽笛猛然尖銳地響起來,一聲緊接一聲,聲音淒厲。緊急警報!五華山的紅球取下了,怕給敵機作目標。
弗之走進洞去。他只是想和妻兒在一起。離洞口幾步處有一個木柵欄,欄內黑壓壓地坐著許多人。逃、躲、藏,這就是我們能做的嗎!
「爹爹!爹爹來了!」清脆稚嫩的聲音劃破了黑暗。
「莫吵嘛,莫吵。」雜貨店羅老闆不滿地輕聲說,意思是怕敵機聽見。
碧初和三個孩子擠得緊緊的,給弗之騰出地方。這洞很窄,靠兩邊牆壁用磚搭了座位,人們便促膝挨肩而坐。弗之擠過去,挨著嵋坐下了,另一邊是羅老闆。
「孟先生,」羅老闆還是小聲說,「你家說,今天飛機可會來?」
「已經拉了緊急警報,照說敵機已經到昆明上空了。」弗之說。
眾人都不說話,注意傾聽飛機聲音。黑黢黢的洞裡聲息皆無。
半晌,小娃忍不住了,小聲在嵋耳邊說:「講個故事吧。」
「莫要響,莫要響!」羅老闆干涉。
這時忽然一聲貓叫,「喵——」聲音很好聽。原來昆明老鼠猖狂,貓很珍貴,老闆娘把貓也裝在籃子裡帶來。
另一家鄰居的孩子學著說:「莫要響,莫要響。」
貓不願待在籃子裡,更大聲叫起來。
羅老闆喝道:「不聽說!等著掐死你!」
就在貓叫人呼中,遠處傳來「轟隆轟隆」的沉重的聲音,大家,連那隻貓忽然都靜了下來。敵機來了。
剛剛傾聽了飛機的聲音,現在得注意炸彈的聲音了,下一秒鐘這一群人不知還在不在人世。飛機響了一陣,聲音漸漸遠去。
「喵——」貓兒又大叫起來。眾人都舒了一口氣,想著今天不會扔炸彈了。
忽然飛機聲又響起來,愈來愈近,似乎來到頭頂上了。真像貓玩老鼠一樣啊,讓老鼠鬆一口氣,再把它捺到爪子底下!貓兒配合飛機,又大聲叫了,聲音不那麼好聽了,有點像緊急警報。
另一家鄰居說:「咋個整?你這隻貓!」
這時峨忽然在角落裡說:「讓它叫。敵人又不會土遁,能在洞口守著?飛機遠著呢。」
過了一陣,飛機聲又愈來愈輕,終於消失了。
約過了一頓飯時刻,解除警報響了。一聲聲拉得很長,沒有高低。
「解除了!解除了!」大家愣了幾秒鐘才紛紛站起。羅老闆大聲說著順口溜:「預行警報穿衣戴帽,空襲警報又哭又叫,緊急警報閻王掛號,解除警報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囉!哈哈大笑囉!」別人應和著向外走。
他們出了防空洞,見天空還是那樣藍,雲彩還是那樣飄逸,臘梅還是那樣馥郁。
後來得知,敵機那天的目標不是昆明,只是路過。
這個星期天是嚴亮祖軍長夫人呂素初四十五歲壽辰。因呂家三姊妹都在昆明,正好聚一聚。嵋和小娃很高興,他們很久沒有給帶出去做客了。碧初則很發愁,因為想不出怎樣安排衣服。最缺衣服的是嵋,她長得太快。大半年的時間,原來的衣服都穿不得了,天天穿著峨的一件舊外衣上學。幾個刻薄同學見了她就相互拉著長聲學街上的叫聲:「有舊衣爛衫找來賣!」嵋不介意,回家也不說。但是碧初知道無論如何不能穿這外衣去嚴家做客。
沒有講究的紗衣裙了,沒有趙媽趕前趕後幫著釘釦子什麼的了,沒有硬木流雲鏡臺上的橢圓形大鏡子了,碧初只能在心裡翻來覆去想辦法。自己和峨的衣服都不合用,算計了幾天,忽然看中一條壓腳的毯子。那上面有一點淺粉淺藍的小花,很是嬌豔。暗想:這毯子做件外衣倒不俗。可誰也沒有本事把它變成外衣。
碧初對弗之抱怨自己沒本事,弗之笑道:「我看那舊外衣就不錯。要不然把這毯子披了去,算得上最新款式。」
碧初低頭半晌說:「也許到那天就不冷了,不用穿外套——唉,這究竟是小事情。」
到了素初壽辰這天上午,天公不作美,天氣陰沉。碧初已經不再想外衣的事,忽然來了一位救兵,是錢明經太太鄭惠枌。她常到孟家串門。這天來時提了一包衣物,說她的姐姐惠杬託人帶來兩件外衣,其中一件太小,正好給嵋穿。
「你知道我們今天要到嚴家去?」碧初問。
「不知道。現在去嗎?」
「下午去,你快坐下。今天是我大姐的生日,我正愁嵋沒有合適的衣服呢。」
那外衣的花樣是深藍、品藍、淺藍三種顏色交錯的小格子,領子上一個大白釦子。馬上叫了嵋來,一穿,正合適。
「這就叫有福之人不用忙。」惠枌說,輕輕嘆息。
碧初見她似有心事,因問怎麼了。惠枌欲言又止。
碧初笑說:「你還有什麼瞞我的?惠杬不在昆明,有什麼事說說心裡輕鬆些。」
惠枌說:「人家看我很閒在,我可有點煩了,也許該找個事做。」
碧初高興地說:「我看你該做事。若不是這一家子人,我也要出去做事。」
「你不同了,你的生活滿滿的,要溢位來了。我的日子——你們要出門,改天再說吧。」
碧初目送她穿過臘梅林,心想她該有個孩子。不過這年月,只怕難得養活。
下午天氣更陰得厲害,竟飄了幾片雪花,只是在半空中就化了。可以說上半截是雪,下半截是雨,到處溼漉漉的。碧初張羅三個孩子穿戴完畢,自己換上從北平帶來的米色隱著暗紅花的薄呢袍子。峨說怎麼不戴首飾。碧初說應該戴一副紅的,可是隻有綠的。嵋說戴綠的才合適呢。峨瞪她一眼,意思是你懂什麼。
「娘若不戴首飾,讓大姨媽家的人小看了。」所謂大姨媽家的人專有所指,大家心照不宣。
峨居然會動心眼,關心和人打交道了,碧初想。遂由兩個女兒侍候著,戴好那一副心愛的翡翠飾物。耳墜如兩滴鮮亮的水滴,衣領的別針同樣晶瑩潤澤,只是襯出的臉有幾分憔悴。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