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心魔是這個挑糞工?

挑糞工擠開人群,來到屍體前,指著屍體說了句話,我們揣測大意是,弟弟屍體上的破草氈是他披上去的,不能讓這個年輕人暴屍在外。爸爸和媽媽含淚向他道謝,挑糞工拍拍後面的拉糞車,指指屍體,可以用拉糞車把屍體拉回去。

現在沒人幫忙,弟弟的屍體不可能總在這躺著,也不是那麼回事。爸爸只好同意,挑糞工大大咧咧走過去,一把抱住弟弟的屍體,像丟口袋一樣放到車上。車上有好幾個糞桶,車子一搖晃,裡面灑出許多糞水,淋在年輕人的身上。

弟弟嶄新的帽子上全是血,腦後是致命傷,糞水流在他的臉上。

媽媽看到這一幕大哭不止,一直沉默的哥哥忽然像發瘋一樣衝過來,一把抓住挑糞工的胸襟,要揍他。挑糞工看著他,慢慢掀開自己的草帽,露出下面的臉。

我們三人在旁邊看著陡然一驚,這個挑糞工沒有五官,只是一團黑影,身上充滿了無數的怨念。就是現實中襲擊我們黑暗惡魔的模樣。

黑影湊在哥哥的耳邊說了一句話,我們本來是聽不到聲音,可此時此刻卻聽到了這個黑影說的什麼,他在說,弟弟是死在你的手裡,你殺了自己的親弟弟。

此時此刻,我才理解三太子的話,惡魔的心中還有一個心魔。

惡魔也同樣會經歷魔境劫。

區別在於修行人跨過魔境劫,明白真如常在的道理,自己就是自己。普通人在魔境劫前屈服逃避,過不去這道坎,成為內心永遠的糾結。而惡魔則是把魔境做真,把現實做妄,完全混淆了真妄區別。

惡魔心中藏著心魔,所有的起因,在於他弟弟的無辜慘死。

這件事找不到具體的罪魁禍首,心魔蠱惑下。哥哥把所有責任都背在自己的身上,如果他不拿那頂帽子,弟弟就不會死。可我們都知道,那頂帽子不是什麼日本帽,是歐洲青年們最流行的一種帽子,被愚民當成了日本帽。

其中因果,其中的是是非非,讓人吞不下吐不出。

我們只是外人,哥哥是當事人,此時的悲慟之感我們能理解卻無法體會到。

其後戰火紛飛,哥哥投筆從戎,參加軍隊。背起了槍,在父母含淚的告別中遠行,他到了第一線的戰場。炮火隆隆,飛機轟炸,坦克鋪路,城市變成廢墟,雙方軍隊在街頭艱難攻堅,死屍成堆,白骨如山,哥哥一身硝煙,坐在沙袋後面,摸索著手裡的一張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他和弟弟在照相館的合影。

照片紙面泛黃,弟弟是個半大的孩子,目光青春而熾熱,哥哥站在旁邊,一隻手撫著他的肩膀。

哥哥滿臉都是黑土,表情一動未動。而雙眼中湧出淚水,順著臉頰流淌。

身邊是死去的戰友,都是和他一樣的年輕人,沒有一個活著。沙袋外不遠,街道的那一頭,日式坦克車隆隆開過來。日本士兵以戰術隊形前進。

哥哥拿起槍,看了一眼照片,把槍頭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我們三人站在沙袋上。三太子面色未動,而眼中盡是悲憫,輕月則微微垂下眼簾,他可能是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賴櫻,聯絡到如今的場面,感到一絲滄桑和淒涼。而我的心中,則和三太子一樣,此時最多的不是對惡魔的怨恨,而是對惡魔的悲憫和慈悲。

人生而為人,又怎樣一念成魔。

由嗔生怒,由怨生恨,一個怨字,道盡天下魔心。

哥哥扣動扳機的瞬間,一隻手抓住他。他抬起頭,看到挑糞工站在他的面前,緊緊掐住他的手。挑糞工依然是一團黑影,五官不清,充滿了負能量。

「他的記憶到這裡,開始模糊了。」輕月說:「生與死之間,他逃避了很多東西,很可能用假記憶進行填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