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節

家馨瞪她一眼,她連忙宣告:「我們一直是集體伙食。」

兩人又找出些醃酸菜,就著米飯吃了,都覺得味道不錯。

下午,植物所同事送來些肉、蛋、蔬菜。峨見大家對家馨很關心,自是安慰,等人走了,打趣地說:「怎麼上午不送來?」

家馨答道:「這樣正好,省得我麻煩。」

這時,嬰兒醒了,自己咯咯地笑。兩人盤桓了大半天,峨自回家去。

峨在家中住了一週,和碧初一起,為吳家馨的嬰兒做了幾件小衣服。假期中嵋擔負著大部分家務,這幾天大顯身手,用簡單的原料做出可口的飯菜。一家人融融洩洩,十分快樂。碧初臉上常帶笑容,顯得愉快而滿足。

弗之對她說:「看見你高興我也高興,可是又有些高興不起來,甚至有點不好意思。」

碧初馬上懂了,說:「因為能團聚的人家不多?」

弗之道:「而且不能團聚的人家還要增多。」說著,長嘆一聲。

峨在家中很少出門。一天下午,她到生物系去辦事,回來時已是薄暮。斜陽輕柔地籠罩著臘梅林和大戲臺古舊的門,稍遠處那片荒廢了的菜地,綠草蔥蘢,野花從草中探出頭來。她慢慢走著,看著,忽然看見蕭先生從大戲臺臺階上走下來,風神瀟灑依舊,不覺心頭一震,加快腳步要走進臘梅林。

「孟離己!」子蔚喚住了她,「你好嗎?」峨站住,沒有回答。子蔚稍稍走近說道:「你的工作很好,我知道的。最近關於高山杜鵑的論文,我也聽說了。你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學者。」

峨抬頭看著子蔚坦誠而友好的臉龐,時光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低聲說:「謝謝蕭伯伯。」轉身走進了臘梅林。

峨要回大理去了。碧初希望她能住到全家人走,峨說:「我不能一個人送你們,還是你們送我吧。」正好永平榮軍院有車,全家人眼睜睜看著峨走了。

峨走後,孟家有幾天沒有買菜。這天,嵋出去買菜回來,提著菜籃子走進臘梅林,後面趕上一人,接過嵋手中的菜籃子。

「我來拿。」那人說。

嵋轉頭看,見這女子穿了一身藍布褲褂,很是乾淨利落,正是青環。

嵋高興地說:「你來了!你怎麼樣,還好嗎?」

青環離開嚴家後,在龍尾村姨媽家裡住了一陣。現在來,是有一件大事和碧初商量。

碧初在房門外洗東西,看見青環很高興。

「我來洗。」青環蹲下來,搶過碧初手裡的衣服就洗。

碧初笑笑,便把小板凳讓給了她,自己檢點著菜籃,見有蠶豆,遂坐著剝豆,一面隨口問:「龍尾村那邊的人都好嗎?」

「比打仗的時候算是強些。」青環想了一下,「可是現在還要打仗,誰知道往後會怎樣。」

碧初嘆息道:「老百姓苦啊!你還進城找事嗎?」

「我來和你家商量一件事。」青環素顯黑黃的臉上透出一點紅暈,有些興奮,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婚姻大事?」碧初問。

「你家猜著了。」青環只管洗衣服,洗完晾好,坐到碧初身邊,拿起一粒豆,慢慢說:「我在寶珠巷認識一個人,名字叫苦留,前兩年去當兵了。打走了日本鬼子,他在軍隊裡也是個官了。上星期他來找我,說他不當兵了,逃出來了。他不願意打自己人,要和我結婚,有個家,過安生日子。」

青環說著,想起那天苦留來時,她正在金汁河邊洗衣服,苦留突然出現,把她嚇了一跳。苦留說,我在村子裡到處打聽,總算找到你了。三言兩語,就提出結婚,又把她嚇一跳。她想著,不覺微笑。

這時,碧初問:「你心裡覺得他怎麼樣?」

青環道:「我從來都覺得他很好。苦留是保山大轟炸的孤兒,比我小兩三歲呢。玹子小姐認得的,他常到寶珠巷去,小姐也覺得他不錯。」

碧初說:「這是喜事。」

青環接著說:「沒想到,前天又有一個人來找我,也要和我結婚,這人你家認識。」

碧初道:「我認識?是誰?」

「是柴發利。」青環說。

「柴發利?」碧初有些詫異,說,「他是個正經人,現在自己開著飯館。可是他已經四十多歲了,怎麼想起來找你?」

「我在你家這裡遇見過他,後來他又到寶珠巷去過兩次,我也不知道他有這個意思。他對我說,有人給他提親,他想先問我,如果我願意,他就回掉人家。」

「這麼說,你有兩個求婚人。」碧初微笑道。

「他們都希望快些決定,我也不想在姨媽家常住。可是,跟誰呢?玹子小姐又不在,我只有和你家商量了。」

「你和苦留認識好幾年了,你喜歡的是苦留,對不對?」

青環微微點頭。「可是,姨媽說苦留從部隊逃出來,自己都養不活,跟著他只有受罪。柴發利年紀雖大一些,可是有生意,有錢,生活有靠啊。」她剝著豆,繼續說:「他們都是好人,我說,我的命硬克親人,他們都不在乎。」

當時說這事時,柴發利只說沒有關係。苦留說:「我的命更硬,打了這兩年仗,也沒有死。凶煞惡魔的日本鬼子我都不怕,你的命能硬到哪裡去?」青環想著,又不覺微笑。

碧初說:「你也是好人,把這話說在前頭。」想了想說:「苦留不是一般的逃兵,他是不願意打自己人。你還是問問自己的心。」青環低頭不語。碧初又說:「若要心安,就嫁苦留。若要身安,生活有靠,就嫁柴發利。能決定的只有你自己。」

青環思忖了片刻,抬頭微微一笑說:「我明白了。」不再談這個問題。進屋去幫著收拾了一陣,和嵋說了幾句話。說到村子裡木香花開得盛,金汁河水很清,村裡人還能記得嵋與合子的小時候。

碧初手上剛好有一點弗之的稿費,便拿給青環。青環不肯收。

碧初說:「這是賀禮啊!哪有不收的。這些年,我們三姊妹家你都幫過了,你的終身有托,大家都高興。」硬把錢塞在她衣襟口袋裡。

青環推不過,只得收了,深深鞠了一躬,說她決定了就來告訴,告辭走了。

嵋在房間裡聽見碧初和青環的談話,覺得世界上的事,大都不能兩全,能有一全也很好了,只是心安和身安不能相等。她把這個想法告訴母親,碧初說她真是經過事的,真長大了。

嵋又告訴碧初,她在前方見過苦留,是個很好的年輕人。母女談論,青環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是社會進步了,只不知青環有沒有勇氣去過沒有根基的生活。

晚上,碧初和弗之說起青環的事,弗之嘆息。

碧初道:「我知道你想什麼,我也是這樣想。」

弗之道:「你說說看。」

碧初說:「你在想,怎麼峨還沒有求婚人。」

弗之輕撫碧初的手,又是一聲嘆息。

「也許我們不知道。」碧初安慰道,「但願是這樣。」

過了幾天,柴發利來訪。身邊有一個女子,他介紹是他的妻子,這人不是青環。

青環以後沒有再來。碧初為她揀出幾件衣服,也一直擱著,想是隨著苦留不知到哪裡去了。

梁先生舉行了一次數學討論課,參加的人不多,都是高年級的學生,嵋也去了。還是那一間上常微分方程導論的教室。下課時,梁先生說,這堂課是在昆明的最後一課,這些教室完成了它們的任務。嵋想,這些教室確實老了,完成任務以後的老也不平凡。同學們走出教室,都說到北平再見。

冷若安和嵋一起走,冷若安說:「我想給你寫封信,見到你就不用寫了。」

嵋微笑道:「什麼事?」

冷若安說:「我也要走了,和一批同學先到湖南,然後到上海,再到北平。」

嵋說:「我們在北平見面。」

冷若安道:「我覺得很幸運,要不是大學遷來內地,我大概不會出去做事。」

嵋笑道:「你要謝謝日本鬼子。你會喜歡北平的,就像我喜歡昆明一樣。」

冷若安道:「我也會想念昆明,就像你想念北平一樣。」

兩人走到校門口,看見莊無因和一個同學在說話。

無因看見嵋,撇下那個同學走過來,問:「你今天還有課?」

嵋道:「梁先生加授一堂課,講複變函式,我是旁聽生。」

冷若安解釋道:「這是給四年級的一堂加餐,梁先生吩咐讓孟靈己也來。」

無因點點頭,看著冷若安說:「我送孟靈己回家。」意思是讓他走開。

冷若安覺得自己還有話說,因孟靈己沒有表示,也不好再賴著,便說:「那麼,我們到北平再見。」自去了。

嵋和無因沿馬路走去,嵋說:「冷若安是瑋瑋哥的好朋友,瑋瑋哥臨終時,他在場的。」

無因不說話。嵋遂說了些剛才討論課的情況,因討論課上有一些題目是冷若安做講解。更惹得無因不悅。

一直走到祠堂街,無因都沒有說話。嵋並不在意,對無因笑笑,向祠堂大門走去。

「嵋!」無因跟過來,好看的嘴角略有些顫動,「我很無聊,是不是?」嵋搖頭,拍拍無因的衣袖,走進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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