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學期結束了,八年顛沛流離的生活也就要結束了。明侖大學全校師生陸續登上歸途,因為交通工具困難,復員的速度很慢。滯留的人仍在熱心討論時事,反內戰要民主的活動仍在繼續。只是因為已經放假,人不集中,規模小多了。
六月的下午,天氣很熱,這在昆明是少有的。茶館門前擺出招牌,大字寫著「刨冰」;女學生在小攤上喝木瓜水,一面用手帕扇著自己。
文林街上一所中學的禮堂內正在舉行時事討論會。討論會由中文系學生朱偉智主持。進步學生經過一段時期的活動,逐漸引人注目,便要隱蔽。朱偉智在罷課中很活躍,主持過大大小小許多會,也已受到告誡。這兩年,要民主反內戰是一股政治潮流,許多人受到影響,人才是不缺的。
周弼和吳家馨結婚已經幾年了。本來吳家馨參加民主活動比周弼熱心,結婚以後住在植物所,離學校很遠,積極性便差了。今年初得一女兒,更無暇出來活動。
日益高漲的民主運動,影響著每一個人,周弼一天天積極起來,尤其在「一二·一」慘案之後,他和所有具有同情心、正義感的人們一樣,常處於激昂的狀態之中。
對參加這次討論會,周弼和吳家馨曾有一番討論。家馨要照顧嬰兒不能去,勸周弼也不要去。周弼說,現在能參加活動的人已經不多,更應該支援。
他從植物所步行趕來,清晨出發,剛剛跨進會場,一眼便看見江昉先生。他向江先生行注目禮,在後排邊上坐下。他雖是生物系,卻聽過江先生多次演講,楚辭、莊子還有中國神話等,他都十分喜歡,對江先生很崇敬。
江昉是這一類活動的主角,他的富有激情的發言,很有感染力。只要會上有江先生,大家的認識和情緒都會提高。許多人以他為楷模。同學們在討論問題時常常說:江先生是這麼說的。便會得到支援。
會上已有幾個人發言,有人談到「一二·一」慘案給人的教訓,一個不民主的、專制的政府,又掌握著槍桿子,是多麼危險。
朱偉智走到江昉身邊,給他的大茶杯添水。
江昉拉拉他,要他坐下,低聲說:「前天我又收到恐嚇信。」
說著,拿出一張紙,紙張粗糙,字跡拙劣,上寫:「你不要命嗎?你等著吧!」
朱偉智知道,已經有幾位進步教授收到恐嚇信,他們大都置之不理。看來,應當提防。
「江先生,」朱偉智小聲說,「今天你不要講話了。」
「什麼?你以為我怕嗎?」江昉有些不悅,「我是讓你們瞭解情況,好掌握全域性。話,我還是要講的。」
輪到江昉講演,江先生大步走上講臺,大聲說:「我的講話沒有題目,我只要問,我們到底有沒有民主?我們的民主在哪裡?為什麼有些人這樣害怕別人講話!」他講得慷慨激昂,痛陳沒有民主自由之害。最後說:「如果沒有言論自由、出版自由,人就變成了啞巴,啞巴當得久了,就會成為傻子。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有思想,人是有思想的動物。不準說話,不準思想,使中國人都成為傻子,甚至可以說都不成其為人,誰造成這樣的局面,誰就是民族的千古罪人!如果你說不是,那你說是什麼?!」大家熱烈鼓掌,都覺得很痛快。
散會後,朱偉智等幾個人陪他走出會場,周弼趕上去,一起送他回家。朱偉智知道江昉明天還有一個活動,勸他不要去。
江昉笑笑,說:「大家都要離開昆明瞭,應當多做些事。」看見周弼便說:「你們說人是魚變的,現在,人在被迫變回去,再變成魚——沉默的魚。」
走到街拐角處,朱偉智等站住和人談話,江昉繼續往前走,只有周弼在身旁。
周弼低聲說:「江先生,你要注意安全。」話音未落,兩聲槍響,周弼一把將江昉推倒,自己伏在江昉身上。
朱偉智從後面跑過來喊:「什麼人開槍?」
幾個學生擁過來,已經不見兇手的蹤跡。
人們想拉起周弼,卻拉不起來。他身中兩彈,血還在從背後流出。
江昉站起來,見周弼倒在血泊中,心中怒極,站在街上大聲吼道:「青天白日,屠殺百姓,公理何在!公理何在啊!」要隨學生送周弼去醫院。
朱偉智說:「你不能去!也不能回家,我送你去學校辦事處。」
江昉大聲說:「周弼是替我死的,我算是已經死了一次了,我怕什麼?」
朱偉智說:「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說話間,已有學生把周弼抬走,朱偉智拉著江昉到學校辦事處。
秦校長處理罷課事件以後,又去北平辦理覆校事宜,只有謝方立一人在家。辦事處有幾個辦事人員,見江昉到來,說是遇刺,都很吃驚。大家商議,著人去請孟先生。
弗之不知何事,出門正遇錢明經。
明經說:「又出大事了,江先生遇刺。」
弗之大吃一驚。兩人急步到得秦家,見江昉好好坐在那裡,弗之長出了一口氣,跌坐在椅子上。
江昉說:「周弼中彈了,不知死活。要不是他,我早死了。」
朱偉智把剛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很明顯,這次暗殺的目標是江昉。
謝方立和留守處辦事人員見弗之來了,都鬆了一口氣。當下,弗之派人乘車去植物所接吳家馨到醫院,並提出保護江昉現在最為重要。祖國的國土上已經不是安全的地方,只有和美國領事館交涉,在那裡暫時避難。
錢明經低頭,見江昉左腳踝處洇出紅色。
「流血了!」他低聲呼道,彎下身幫助脫下襪子,是一點擦傷。
謝方立取出藥棉等物,明經道:「我來。」說著敏捷地擦拭。「塗什麼藥?」他問謝方立。
「只有紅藥水。」謝方立說。
「那就夠了。」江昉自己說,「我頭上有一處傷,是日本飛機炸的。現在腳上又有一處傷,是中國當權者開槍打的。」
「這樣的當權者,不會持久。」弗之說。
「萬幸啊,只擦著皮肉。」謝方立說。
一時包好了傷口。留守處安排了晚飯,眾人都無心下嚥。
弗之尋思怎樣和美國領事館聯絡,命人去請了外語系主任王鼎一,他和領事館常有聯絡。
王鼎一素來欽敬江昉,同情學潮,得到訊息立刻跑步前來。經過商量聯絡,江昉和幾位進步教授都住進了美國領事館。
自周弼走後,吳家馨甚是不安。她哄嬰兒睡著,自己坐在床邊織一件小毛衣,一面織一面胡思亂想。不知隔了多久,嬰兒醒了,她抱著嬰兒走來走去,隔幾分鐘便到門口張望,在門前可以看見蜿蜒的黃土路,看不見一個人影。又一次張望不見人影,只覺心驚肉跳,轉身進屋坐下,對嬰兒說:「你爸爸真淘氣,不管我們,自己出門去了。」嬰兒轉動著小腦袋,好像不同意她的話。
門前一陣車響。「吳老師!」一個人衝進門來大聲叫。這是一個不認識的學生。
家馨站起身,急問什麼事,學生上氣不接下氣,說:「周老師中彈了,已經送醫院了,我來接你去。」
家馨覺得四肢無力,幾乎抱不住孩子,坐在椅上鎮定了片刻,把嬰兒託付給鄰居。嬰兒不肯離開母親,哇哇大哭。
鄰居說:「你放心去吧,我去所裡報告。」
家馨隨著學生走出院門,坐上大學的那輛破車。
這時天已薄暮,昆明的路上上下下,高低不平,破車很是顛簸。
「他的傷重嗎?」家馨問,這話她已問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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