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府喪事過後,素初等回到家中,各自休息。晚飯時,慧書來到母親房中,見母親閉目斜靠在榻上。
娘是累極了,慧書想,便靜靜地坐在一旁。
「慧兒,」素初睜開眼睛,慈愛的目光撫著慧書,「我們的大事辦完了,我要和你說說我自己的事。」
「娘有什麼事?」
素初坐起,兩人坐到窗下小桌旁。這些天,她們都沒有到餐室用飯,只在這裡用些點心。青環推門進來,端來兩碗粥、一盤乳扇和一些蔬菜放在桌上。
「娘有什麼事?」慧書又問。
素初坐得筆直,鄭重地說:「我想你也猜到了。」慧書定定地望著母親。素初說:「我要出家。」
慧書的眼淚直流下來,說:「娘,你還嫌我們不夠傷心嗎?」
素初拉著慧書的手,眼淚滴在纖巧的手背上,另一手輕輕擦著,喃喃道:「娘對不起慧兒。」
慧書嗚咽道:「以後就是娘和我相依為命了。娘除了我,還有誰?我除了娘,還有誰?我已經沒有了父親,娘還叫我沒有母親嗎?」
素初拭淚道:「我怎麼捨得扔下你!可是,前思後想,你有你的前途。我知道,很多年來你都盼望著離開這個家,到外面去,我只會拖累你。我有佛祖可靠,你也可以放心。」
慧書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兩人哭了一陣。
慧書道:「娘,你有佛祖可靠,我怎麼辦?」
素初說:「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爹在時,已將你託付給三姨父、三姨媽,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慧書的眼淚滴滴答答落到粥裡,粥面上浮現出一片清水。
素初又交代說:「二姨父、二姨媽也是親人,還有殷府也會照應的。家裡的東西一向都是荷姨掌管,哥哥是好人,不會缺你的費用。」指著牆角小桌說:「那邊抽屜裡,有我從小到大留下的幾隻戒指、簪子、手鐲,想來夠你留學的旅費。」又說:「那鐲子是一對,是你爹給我的聘禮,你留一隻,給穎書一隻。」慧書點頭。
青環來收拾碗碟,桌上食物一點沒有動。
過了兩日,一天下午,素初到慧書房中坐了,邀穎書過來,她有事要談。
「親孃。」穎書進門招呼道,又向妹妹點頭,把手中的雕花木盒放在桌上。慧書房中錯落的帳幔發出花椒的氣味,讓他想到母親,想到慧書對母親的防禦。如今可以不用了。
三人說了些這幾天的事。素初幾次欲言又止,慧書只低著頭。
穎書道:「親孃,有什麼話只管吩咐。」
素初看了女兒一眼,對著一幅錦幔,慢慢說話:「這些年你們爹辛苦勞累,那些硬仗豈是容易打的!千難萬難趕走了日本鬼子,本該全家人靜享太平。不想,他又為喚醒國人反對內戰,拼了一死。若有荷姨在,這個家還能支援,現在她也跟著去了。你們兩人各有自己的事業和學業,我呢,也要有我的歸宿。」
慧書淚瀅瀅然,仍低著頭。穎書見嫡母把父親的死意說得這樣清楚,很是感動。他也猜到一些嫡母的心意,又喚了一聲「親孃」。
素初微嘆:「我的話很簡單,我要出家。」
穎書聽了,望望慧書。慧書低頭不語。
穎書道:「在家裡靜修也很好,照顧、伺候總方便些。」
素初平靜地說:「出家和在家究竟不同,這意思我早就和三姨媽說過。那時有你爹在,有荷珠照應,你們有各自的生活,我在家中可以盡心佛事。現在他們兩人都去了,我在家中,對於你們是個牽掛,倒不如出家乾淨。去哪裡我也看好了,就在安寧曹溪寺附近一個小庵,叫落雨庵的。」
曹溪寺是著名禪寺,昆明人大抵都知道。穎、慧二人常到安寧,自然熟悉。落雨庵規模小,且是尼庵,隱藏在山林之中,少為人知。慧書隨母親去過多次。那裡佛像莊嚴,房舍依山建築,雖有些破敗,景緻卻好。穎書也去過,印象尚可。
素初繼續說:「那裡的老師太上智下圓,講經時昆明的人都去聽呢。」
穎書知嫡母在家誦經已有多年,現在家中遭此變故,自會看破紅塵,想是出家之意已決,躊躇著說:「親孃的意思我不能違背。我會照顧妹妹,只是我不能久留昆明,妹妹也不能一個人住在這宅子裡。」
「慧兒總是要出去的。」素初說,「大學要回北平去,可以跟著三姨媽到北平上學。」素初愛撫地看著慧書,「還有二姨父、二姨媽,都會照應的。也可以安排留學。」走得越遠越好,這是慧書的心意,素初是知道的。
大家靜了片刻。「親孃決定的事很周到。」穎書說,「這麼辦是最好的了。」他指著那雕花木盒說:「這裡有咱們家的積蓄,我媽交給我的,可以做妹妹的生活費用。」說著,要開啟盒蓋。
素初伸手按住,看著穎書說:「難為你想著妹妹。我想把安寧的房子賣了,給慧書用。這些東西你留著。」
穎書說:「我做事了,有薪水。安寧的房子可以賣,這些東西也要分了才好。」
素初仍按住那盒子,眼光淒涼。
穎書想了想,覺得不是分東西的時候,說:「以後再說吧——至於那些蟲蟻,我媽也交代了,可以賣掉。」
「有人買?」慧書問。
「當然有。」穎書答,「這是一種生意,那天呂香閣還問呢。」
該辦的事都決定了。三人默坐一會兒,穎書道:「落雨庵那裡要派人去收拾,我和妹妹一起送親孃去。」
素初擺手:「你的工作忙,儘可回永平去,我這裡有慧書就可以了。出家的事也還需要幾天,不必等了。」
慧書忙道:「哥哥走以前,得把那些東西處理了。」
穎書道:「你是管不了它們,明後天我就叫人運走。」
三人起身到廳上,在亮祖像前上了一炷香,各人心中默默祈禱。
穎書看著妹妹纖弱的身軀,猶有淚痕的臉,心中難過,對嫡母說:「妹妹年紀尚小,親孃放心,我會照顧她。」
慧書走過一步,拉著穎書的手。素初拉著穎書另一隻手,輕聲說:「到底是哥哥。我是放心的。」
一時,素初母女回房去了。穎書在宅內走了一轉,樓上亮祖房間久無人住,卻是乾淨整齊。又到荷珠小院來,見院門緊閉,門旁木香花正在寂寞地開放。
一個護兵走過來好心地說:「莫要進去,那些野物幾天沒有好好餵了,提防它們咬人。」
穎書點頭,在院門外徘徊片刻,回到自己房間。
父親的大幅戎裝照片和與兩位母親的合照仍在那裡,看去十分精神,可是三個人都是那樣遙遠。穎書無力地坐在椅上,以前和父親接近太少了、談話太少了,以後再不能看見他、聽見他了。怎麼能再見他一次,哪怕是訓斥、責打也好。父親和母親很親近,這是他們的幸福。自己也和母親很親近,卻又有多少了解?穎書覺得很空,靠著床欄杆,坐了很久。
次日,穎書到綠袖咖啡館找到呂香閣。香閣說原以為女土司和美娟會買,誰知她現在變了主意,連自己養的野物也要脫手。這些東西做藥材用,要有比較科學的養法,她懶得張羅。穎書一時不得主意。
這天晚上,穎書約了之薇,在翠湖圖書館下面的茶座見面,那裡清靜無人。兩人對望,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穎書說:「這一年來,變故太多,我從此是無父母的孤兒了。」
之薇道:「還有我呢——事情都辦完了?」
穎書猶豫道:「那些野物沒有人要,我想把它們燒掉。又想著它們是我媽養的,她一定捨不得。」
之薇道:「人到頭來,有什麼捨得捨不得?該燒就燒了了事。」
穎書看了之薇半晌說:「這一年多你變得多了。」
之薇道:「我是覺得我自己變了很多,這現象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穎書道:「你變得活潑了,本來對社會學來說,人際交往是很重要的。」
之薇說:「我很遺憾,這一年沒有去看你的母親。」
穎書轉過臉去,停了一會兒說:「你最好到大理那邊做民族調查,我會提供方便。」
「學校要遷回北平。」之薇說,「你能不能到北方工作?」
穎書道:「那太遠了。不過,我想離開永平。父親死後我不想留在軍隊裡。」
之薇道:「有機會回昆明也好。」
穎書道:「你畢業後回昆明工作好嗎?」
之薇哧的一聲笑了,乾脆地回答:「我當然願意。」
穎書問之薇父母可好,他能不能去拜見。
之薇又撲哧笑了,說道:「歡迎,歡迎。」遂約好次日下午到李家。
兩人說好了,默然相視,都覺心裡有一種平安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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