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薇把玩著茶杯,又說:「到過上綺羅醫院的同學們都很關心,賈澄還向孟靈己打聽你的訊息。」
穎書道:「冷若安也寄來了一封簡訊弔唁,我很想見他。」想了想,說:「我們明天可以約他們先來這裡坐一坐,再去你家。」之薇點頭。
次日下午,冷若安、賈澄等四五個同學來到茶室,對穎書表示慰問,他們都是畢業後留在昆明的,孟靈己也來了。
大家都認為嚴亮祖之死意義深遠,又說到當時在前方的情形,不約而同都想到一個人,那就是彭田立。
「彭田立怎麼樣?」冷若安和賈澄同時問。穎書講了下面的傳說。
「我只能說這是一個傳說。」他說,「滇西戰役勝利以後,誰也沒有再見過彭田立。聽高師長說,本來部隊要給他軍銜的,而且讓人給他帶過話,他的回答是不需要。以後就沒有了訊息。勝利的那幾天,在深夜裡,有人看見彭田立和他的隊伍騎著馬在田野上飛奔,大聲呼喊,勝利了!勝利了!連著好幾夜。後來又有人說,在深夜裡聽見人喊馬嘶,槍聲炮聲,起來出門看時,什麼也沒有。」
「我覺得這完全可能。」嵋說。
「我也覺得。」冷若安說,「彭田立似乎是為滇西一戰而生的,打贏了滇西戰役,國家走上了勝利的道路,他就消失了。」
嵋接著說:「有時我想,也許彭田立根本沒有存在過,他是一種精神。這種精神浮動在滇西大地上,瑋瑋哥也已融化在裡面。」
大家肅然,都覺得不管怎麼說,這個傳說很可信。
穎書說到丁昭將去美國留學,人們認為他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好醫生。老戰情況正常,他記得很多事,起了很好的作用。提到張醫生、鐵大姐等,大家都覺得很親切。
嵋說:「那位典型人物呢?還在那裡繼續查?」
「可不是繼續查,不斷有新發現。」穎書答。大家都笑。
「高師長呢?」冷若安問,「有訊息嗎?」
「沒有直接訊息。」穎書說,「大概是繼續打仗。」
和誰打不言而喻。大家都有一種惋惜之感。
聚會散後,穎書和之薇要去李家。之薇邀嵋也去,嵋笑著扮了一個鬼臉,和同學們一起走了。
李漣夫婦對於嚴穎書已經有所瞭解,大家見面後,很覺親切。
李漣說:「嚴軍長有功於國家,從報上看到他逝世的訊息,只知是暴病。後來聽孟先生說,才知他的死更是重於泰山。現在大家都瞭解。」
「只是不知有多少作用。」嚴穎書說,「父親性情耿直,做什麼事盡心而已,不問代價。」
李漣道:「若是人人都能盡心也就好了。」
李太太向荷珠表示敬意,說現在哪裡還有這樣的烈女。對嚴穎書,她是十分滿意。她沒有想到之薇能找到這樣一個好人,足以讓她在人前驕傲。
她一點不掩飾自己的高興,一跛一跛地在房中張羅水果茶食。還不時說之荃幾句,要他向穎書學習。
穎書和之薇不時對望一眼。後來兩人都說兩人的母親有點像。
又過了一日,穎書著人找了一位養家,請他幫助處理那些蟲蟻。
那人在院中巡視一番,說道:「有的有用,有的無用,有用的我會付錢,無用的燒掉吧?」
穎書請他全權處理。不過一個小時光景,荷珠小院已經空蕩蕩的,沒有任何生物。
穎書到孟家告辭,和弗之談論國家前途。弗之仍說內戰勢在必行,共產黨要實現自己的理想,國民黨要維護自己的政權,兩者勢同水火,必以刀兵相見,這是中國人的不幸。國民黨的理想色彩不及共產黨,從現在的學生運動就可以看出來,穎書如果願意離開軍隊也好。
穎書說,從長遠看他一定要離開,現在他想把榮軍院建設好,讓榮譽軍人的生活好一些,他們都是抗日軍人啊!在抗日戰爭中失去生活能力,應該有所歸依。
弗之十分讚許,說穎書有乃父風。
穎書又向碧初說了昨天去李家情況。碧初連說之薇是個好孩子,和弗之都很高興。
又過了兩天,穎書大略安排了家中事務,辭別了母、妹和之薇,到永平去了。
嚴宅中一片蕭條,安寧的房子已經賣出。絳初從重慶託人帶信來,說如果慧書的學業許可,可以先到重慶等候去北平,她那裡交通工具方便些。慧書的學校不很嚴格,同意她離校,發給肄業證書。又過了半個月,碧初和慧書送素初到落雨庵出家。
這天,軍部留守處派了一輛車,碧、慧帶了青環同去。走了約半天工夫,來到寺門前。寺側有一個小潭,泉水點點上升,稱為珍珠泉。落雨庵的名字便從這上升的水泡得來。泉水流成一道清溪,經過寺門,隔開了塵世與佛國。
大殿裡不多的僧尼正在做下午的功課,香菸繚繞和著誦經聲在空中飄蕩。素初等三人在客座等了半個時辰,功課完了,一位五十多歲面目慈祥的尼姑來到面前。
「智圓法師。」素初站起行禮,又引見了碧、慧二人。
智圓師太寒暄了幾句,說:「嚴太太來小庵出家,是和小庵有緣,今後在佛法中有大福的。」她談吐文雅,頗見學識。有這樣一位師父,碧、慧都覺得放心。
師太又說:「嚴太太要入佛門,三天以後可以剃度。」
碧初道:「佛法無邊,自在心中。大姐能不能不剃頭髮,帶髮修行。」
素初道:「頭髮稱為煩惱絲,要它何用?」
智圓師太微笑道:「我對這點倒不執著,看施主決定。」
素初看著慧書,慧書對碧初商量地說:「既然已來出家,頭髮是小事。娘願意剃髮,就剃好了。」
碧初嘆息,不再說話。
師太道:「嚴小姐倒是達觀,出家人四大皆空,何在乎幾根頭髮。」又微笑道:「孟太太是讀書人,我想就在這裡給令姐起個法號,就叫純如,你看如何?」
碧初說:「很好,很好,對家姐很適合,也適合她原來的‘素初’這個名字。」師太微笑不語。
有人安排好素初的住處來報。眾人進了一個院落,一排平房住著幾位僧尼,頂頭一間小房,青磚鋪地,磚縫裡長出草來,這就是素初的住房。青環打掃乾淨,搬進行李,慧書幫著安排妥當。
素初要誦經,碧初說:「我們先回去,三天後再來。」
素初說:「用不著來。」
慧書兩行眼淚早流下來,素初拿手帕替她拭去眼淚,決斷地說:「我送你們到寺門口。」
四人走到大門前,慧書抱住母親,兩人衣襟都溼了一大片。青環勸著,慧書哽咽了半晌,強忍著和青環上了車。碧初拉著姐姐的手,哭著叮囑了幾句,也上了車。
素初站在門前,眼看著車開遠了,四圍青山,遮斷了來時的路,心中悽楚。勉強默誦:「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得廟門。此後二十年,再沒有踏出廟門一步。
當晚,慧書便住在孟家。嵋熱心地讓出床鋪,還在床頭插了一瓶野花,她知道慧書心裡悲痛,需要清靜;母親也很難過。她細心地張羅了飯菜,自己到宿舍去了。
慧書早早睡下,卻不能入睡。她睜大眼睛,室內並不很黑,只見小窗疏影,窗欞上並垂著兩個蝴蝶結,顏色一淺一深,以為是嵋的髮飾,其實正是那莫比烏斯帶。
門輕輕開了,碧初來到慧書床邊,摸摸她的頭,掖好被角,輕嘆一聲,走了出去。
父親已是永別了,什麼時候再見到母親?兩個姨媽便是親人了,還有異母兄穎書,可是他工作繁忙,能有多少關心。慧書用被角拭淚,被角很快溼了。漸漸地,她覺出這裡很靜,而且沒有花椒氣味,感到一絲安慰。這一段時間,她幾乎處在絕望中,看不到將來的生活。
這時,模糊中生出一個願望:見到莊無因。無因清秀的臉龐在她眼前打轉。自己的機票已訂好,一週後到重慶去。這幾天裡,能見到他嗎?父親見不到了,母親見不到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這一個人是她最想見的,可是即使見到,又有什麼用呢?
慧書動身去重慶的前一天,無因到孟家來了。他到澂江中學去了幾天,回來了便來找嵋。見應門的是慧書,有些詫異,很快就明白了原委。
「是你在這裡?」他的聲音表達出同情和友好。
慧書請他坐,他躊躇了一下,仍站在那裡。慧書穿著一件白上衣,左臂繫著黑紗,很是刺目。她的臉蒼白而瘦削,顯出幾粒雀斑,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充滿了悲傷和茫然。
無因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又不知怎樣說才合適,只說:「聽說你要到重慶去?」
「是的,先到二姨媽家住。」慧書說,「以後去北平,那對於我來說是新生活。」
「換一種生活也好。」無因有禮貌地說,「有什麼我能做的事,你可以告訴嵋。」
慧書用手帕掩住臉,不覺哭出聲來。她很想大哭一場,勉強忍住。一會兒,放下手來,抬眼看著無因,目光懇切,臉上猶有淚痕,像是在祈求什麼。
無因有些惶恐,說:「我不知道嵋的課表改了,我去教室找她。」正好碧初買菜回來,無因辭去。
次日下午,殷府派王鈿帶車來接慧書,去巫家壩機場。嵋與合子都有課,便在祠堂街作別,只由碧初去送。
慧書坐在車上,依偎著碧初。她一直想離開家,走得遠遠的,越遠越好。現在她離開家了,離開昆明,離開自己生長的地方,被連根拔起,像風中的柳絮一般,向遠處飄去,想停也停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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