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節

勝利後,抗日軍人充分感受了喜悅和驕傲。嚴亮祖軍被派往越南,參加受降。嚴亮祖隨從受降長官在受降席上接受了日軍投降代表土橋勇逸的鞠躬敬禮,親眼看到日軍投降代表在授領證上簽字蓋章,呈交後又被中方軍官帶出會場。

心底那種完成任務後的激動,讓他想舉刀大喊一聲:「我們勝利了!」身為中國軍人,轉戰征伐多少個日日夜夜,終於能喊出這一聲「我們勝利了!」人生更有何求!

嚴亮祖長久疲倦的感覺爽然若失。約有半年光景,他沒有想到累。最初的激動過去後,他和所有人一樣,陷入各自的工作。

受降工作是繁忙的,繳械、收編日俘,維持地方秩序,處理好和法方、越方的關係。在這期間,將領中有些零星訊息,在好幾處地方,為爭奪受降,國共雙方已有火力接觸。也有零星議論:「還要打嗎?」「共黨不滅,國不能安。」「真想解甲歸田。」都是點到為止,不便討論。

三月中旬,中國軍隊全部撤出越南。嚴亮祖以為可以回到昆明,但接到的命令仍是在滇南的一個村中駐紮待命。這是一個不小的村莊,遭過幾次轟炸,毀壞的房屋還沒有完全修復。滇南地勢多山,幾乎沒有壩子,田間盛開著油菜花,黃澄澄的,也都是高高低低的小塊顏色,沒有連成一片。

亮祖閒處無事,想著國家、軍隊的前途,心中鬱悶,每日寫寫大字,練練刀法。他安慰自己說,這也是難得的閒暇。讓他奇怪的是,閒暇之中,疲倦勞累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站著的時候想坐,坐著的時候想躺,躺著的時候就不想起來。他笑自己變懶了,儘量正常地生活。

一日,取出隨身佩帶的軍刀,就是澹臺瑋見過的,來到院中,拉開一個架勢舞動起來。幾個參謀和護兵在旁觀看。

隨著刀的劈、刺、砍、挑,刀光像一道白練在亮祖周身纏繞,眾人喝彩。亮祖舞了一會兒,停住腳步,手捧軍刀大聲嘆息,自己暗想,怎麼又這麼累。

一個護兵一直等候在旁,見軍長停住練刀,上前稟報,有一個名叫秦遠的人來訪。

「秦遠?請進來。」亮祖扔了軍刀,向屋中走去。心中默唸:「秦遠?是他麼?」

室內坐著一個人,身穿便服,看不出身份。

他迎上來說:「軍長可好?」

「果然是你。」亮祖一把抓住秦遠的手,用力搖著,「好!好!我們好好談談。你從哪裡來?」

秦遠說:「我從昆明來,特地來見軍長。」

「有什麼事嗎?」

秦遠道:「主要是想念軍長。我們一起經過抗日戰爭,同過生死,共過患難。想見一見。」

亮祖道:「我何嘗不如此,老夥伴中你最瞭解我。坐吧,坐下談。」他見秦遠走路仍有些不便,便問:「腿怎樣?」

秦遠道:「可以說全好了,並不妨礙走路,只是姿勢不大美觀。」

亮祖笑道:「我們軍人主要講實用,美觀是次要的。」

他們很快談到目前時局。國共雙方在一月份簽訂的停戰協議,不過是一張紙,全面內戰就在眼前。

秦遠此來是要遊說亮祖,不要參加打內戰,最好能投向中共一方。他介紹了共產黨建設新民主主義的理想。嚴軍長作為抗日軍人,已經有光輝的業績。如果接下來為腐敗的國民黨去打能建設新中國的共產黨,就毀了一世英名。如果能投向中共一邊,參加建設,還有一番事業可為。

「你是說起碼要做到不打共產黨,最好能做到去打國民黨?」亮祖沉思地說。

秦遠道:「我和軍長無話不談,說得可能太直接了。」

亮祖擺擺手,命預備酒菜,邀秦遠喝一杯。一時酒菜擺好,兩人喝了幾杯酒。

亮祖道:「你這樣勸我,不怕我逮捕你?」

秦遠道:「我若沒有這點知人之明,還做什麼工作。」話題轉到當時政府的特權腐敗情況。秦遠忽然說:「延安那邊也有問題。現在經濟實力太差,還腐敗不起來,也看見苗頭了。」

亮祖望著窗外嘆道:「最好各自治理好自己的政府,莫忙打仗。」

秦遠道:「老實說,我也不想打內戰。可是要建立新民主主義國家,必須掃清障礙。」

亮祖把手中酒杯重重一放,說:「好容易打敗了日本鬼子,大家團結建設還來不及,再打內戰怎麼得了。」

兩人談論了一陣,亮祖最後表示他絕不去打共產黨,也不願意替共產黨打國民黨。

他看看案上軍刀,笑笑說:「我的刀是殺日本鬼子的,保衛國家是軍人本分。難道能打自己人!」

秦遠站起來走了幾步說:「我替軍長想,要是能歸隱就好了。」又笑道:「這話是我不該說的。」

歸隱?亮祖心動了一下,感到一陣疲倦襲來。停了一會兒,笑道:「你站在我的立場說話,你犯錯誤了。」

「當然,我還是希望你率隊伍去延安,做一個起義將領。」秦遠說。

「喝酒吧。」亮祖舉杯,「能不能先不談這事?」

秦遠站起身,舉杯一飲而盡。說道:「話已說了,我該告辭了,時間太長,會給軍長添麻煩。軍長再好好想一想。我會設法聯絡。」

亮祖也站起,兩人互望,都覺得還有話沒有說完。

秦遠深深鞠了一躬,走出房門,又回頭一字一字地說:「軍長保重。」轉身走了。

過了幾天,亮祖接到命令,命他率部開往山西一帶。看來,參加內戰勢在必行。

這幾天中,他仔細想了秦遠的話,他的原則是明確的:不能打共產黨,也不願打國民黨。怎麼辦呢?怎麼能退出這是非之地?歸隱,自然好,可是,怎麼能做到?告病回家也必然受到騷擾。亮祖覺得十分疲憊和厭倦,只望得到徹底的安寧。

歸隱,歸隱,怎麼做得到呢?

在部隊開拔的前兩天晚上,亮祖在軍部開會,顯得很沒有精神,一再問戴副軍長的意見。

回住處後,默坐許久,取出一個紙包,裡面是家信,有穎書前幾個月的信,慧書最近的信。他只摸了摸,仍舊包好。命護兵磨墨,說要寫字。他寫一張撕掉,又寫一張再撕掉,後來,留了三張,整齊地放在桌上,用那把軍刀壓住。自己靜坐片刻,上床睡了。

夜深了,開過花的油菜梗,在夜風中搖動。村莊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這吠聲引起了許多和者,在深夜中顯得很是淒厲。它們大聲唱和之後,逐漸平息下來,仍不時有一兩聲,裝點著夜的寂靜。

次日清晨,護兵端著一盆洗臉水走進亮祖的臥室,見軍長尚未起床,便悄悄退出。

過了片刻,副官來問開拔事宜,兩人走進屋,見亮祖仍安穩地睡著,覺得奇怪。副官上前看視,不覺大吃一驚。

嚴亮祖仰面而臥,面容安詳。推他也無反應,已經鼻息全無。

「軍長死了!」副官叫了一聲。趕快請了兩位副軍長來,仔細檢驗後確定軍長已死。

再看周圍環境,戴副軍長叫道:「這裡有遺書!」

果然,桌上放有遺書。一張紙上寫著幾個大字:「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旁邊一行小字:「嚴亮祖絕筆。」另一張是寫給殷長官的,內容明確簡單:「我不能打內仗。請轉告國府,以國家前途為重,不要打內仗。希望共產黨也要安分,不要打內仗。如果我的死能起到一點和平作用,我死得有價值!」另一張是寫給家人的,戴副軍長沒有仔細看。

眾人哽咽道:「軍長何必如此,我們明白你的意思。」

亮祖的死因很明白,死法卻讓人猜不透。還是隨他多年的老護兵,提出一個說法,說亮祖在綠林中學得一種屏息術,方法簡單,就是自己停住呼吸,在停住呼吸時,自己點一處穴道,就無法恢復呼吸。一般人是做不到的,想來軍長用了此法。可見他赴死的堅決。這是他「歸隱」的唯一最乾淨徹底的辦法。

嚴軍長的死,在部隊中引起一陣波瀾,引起許多人的思考和感慨,不免也有些猜測。在響徹雲天的凱歌聲中,摻進了苦澀的調子。

當局的說法是,嚴亮祖軍長死於心臟病突發。一般人並不知道嚴亮祖有沒有心臟病,沒有這種病也沒有關係,可以說是隱性的。遂擢升戴副軍長為代理軍長,派副參謀長護送嚴亮祖靈柩回昆明。

嚴穎書在永平榮軍院接到戴副軍長電話,得到父親屏息自盡的訊息。

他拿著電話筒反覆問了好幾遍:「你說什麼?!」等到完全確定了,一跤跌坐在地上,又趕快站起身。

電話裡仍在大聲說話,和他商量下葬的事,聲音很不清楚。大意是,要他直接回昆明,不必前往駐地。

他都聽懂了,坐在桌邊大口喘氣,淚如雨下。他沒有時間哭,稍平靜後,向有關人請假並佈置了工作,很快開車奔往昆明。

穎書到家時,嚴府門口已經掛了辦喪事用的白幡,素初、荷珠、慧書都在廳上。他快步走上廳來,撲通跪在素初、荷珠面前,放聲大哭。

素初淚流滿面,慧書嚶嚶地哭,荷珠卻不哭,伸手撫著穎書的頭,喃喃道:「好兒子,以後全靠你了。」

噩耗來得太突然,真如晴天霹靂一般,震得嚴府女眷不知所措,只有荷珠還鎮定些,操持著各種事情。現在穎書回來,大家都感到一絲安慰。

荷珠說,軍部來過電話,說靈柩已起運,今天可到,可不知什麼鐘點到。穎書一路勞乏,應先去休息。便引穎書到她的小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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