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四節

「如果有,那是我的事。我來教你。」無因說,臉上顯出溫柔的神色。

嵋望著他,似乎又回到小時候,只是於親切中又多了些什麼。隨口問:「你還教慧書嗎?」

「哦,嚴慧書?」無因想了一下,「教她很無趣。你走後不久,我就不教了。」

「她笨嗎?」

「也不能說是笨,只是很無趣。」

嵋想問怎樣無趣,卻沒有說。無因問她被大水衝到獨家村的情形。嵋講了阿露和本,也講了坐在山頭看彩虹的感覺。不過,沒有說她希望無因坐在身邊。

現在無因就在身邊了。

無因忽然說:「你信中說,我不會懂你關於戰爭的話。我懂的,我怎麼不懂。」嵋望著他,兩人又笑起來。

「嵋,留無因吃午飯吧。」碧初在廚房說。

嵋詢問地望著無因,無因知道是告辭的時候了,低聲問嵋,什麼時候到先生坡他的家去,莊家搬進城後,嵋還沒有去過。

「總要去的。」嵋說。

無因到廚房向碧初告辭後,嵋送他到臘梅林邊,看他從小路走了。

無因走後,碧初說久未見他,顯得開朗多了。

嵋應該去嚴家一趟,交付穎書託帶的信。素初和慧書現時住在安寧,同在安寧的還有青環。玹子走後,青環到嚴家照顧素初。在佛祖的幫助下,素初已經戒菸,這個過程很長,但終於完成了。這是讓人非常高興的事。嚴宅中只有荷珠一人。

嵋很怕見荷珠,要碧初一同去,碧初微笑道:「多少大陣仗都見過了,這點事還要我陪?你應該代穎書去看看他的母親,總有些話要問的。」

這天,嵋來到嚴家。一個大院子空蕩蕩的。嵋到客廳坐下,屏風上還掛著幾條煙槍,不知是忘記取下還是留著當擺設。護兵到小院去通報,不多時,荷珠小跑著出來了。

「哎呀!二小姐來了,你哪陣回來的?我常想著去看三姨媽,倒是你先來了,你們一家可好?太太住在安寧,慧書放假也去了,我一個人在這看房子。」自己說著,嘿嘿笑了幾聲。「也不知道穎書什麼時候回來?」

嵋忙把穎書的信送上,說:「穎書哥很好,他的工作很重要。」

荷珠接過信,又想看信又想聽嵋說話。

嵋道:「荷姨先看信。」荷珠抽出信紙,信很簡單,只說工作很忙,身體很好。一切可以由嵋當面講。字很大,只佔半頁紙。

荷珠看了好幾遍,說:「就寫這幾行?」又看了兩遍,把信放在裙邊的口袋裡。

嵋說:「穎書哥負責整個醫院的工作,很有魄力,很細心。現在要建榮軍院,他的責任更大了。」

她以前沒有想過評價穎書,現在很自然就說出這些看法。

「他像他爹,能不好嗎?」荷珠一拍腿大聲說。

嵋問:「大姨父常有信吧?」

「他是寫信的人嗎?有時給慧書寫幾個字。不瞞你說,我昨天夜裡做夢,夢見他們父子倆都回來了,軍長到門口就不見了。我和穎書一起找,在一個樹林裡找見了。軍長拉著我的手說,和你耍呢。」荷珠模糊不清的臉上現出了笑容。又好奇地問:「二姨媽家的少爺是怎麼回事?聽人說——」

「瑋瑋哥很勇敢。」

嵋說了半句,停住了。她實在不想說這個話題。

「好啊好啊!」荷珠說。這並不是她關心的事,她關心的是一些傳言。「聽人說,殷家小姐要訂婚了,殷太太在張羅這事,你可曉得?」她見嵋沒有反應,又說:「殷大士常到重慶去玩,一位部長家的公子,好像是姓景的,想接近她,一直追到昆明來。殷大士對人家說她已經嫁人了。你家說天下可有這樣的小姐?把殷太太氣得兩天沒吃飯。那是一門好親事啊!聽說她現在還老穿著黑衣服,給誰守喪啊!」她又嘿嘿地笑。

嵋淡淡地問:「那怎麼說她要訂婚了?」

「那是當然的事,人家要她一起出國留學,多時髦啊!」說起出國留學,她忽然想起呂香閣,「你家親戚呂香閣,也要出國呢。你可曉得?我那天到她的咖啡館去,她親口告訴我的。她結識了一位大土司,土司有辦法。」

荷珠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嵋勉強聽了一陣,又說了一些穎書近況,便有禮貌地告辭了。

嵋還有一個任務,去看望蕭先生,告訴他瑋瑋臨終的話。不過,假期中蕭先生總是不在昆明的。她給蕭先生寫了一封信,說瑋瑋哥怎樣熱愛他的學業,希望蕭先生找到更好的學生。她把信塞在蕭先生住房的門縫裡,心裡稍有一點輕鬆。

蕭子蔚在青木關已經得到噩耗,他特地到重慶看望過澹臺勉夫婦。大家互相安慰,那都是空話。他們不會再有一個好兒子,他也絕不相信會再有瑋瑋這樣的學生。回到大戲臺後,見到嵋的通報,他在窗前站立良久,看著窗下的路。澹臺瑋從這條路上走了,再也不會回來,再也不會回來。

隨著春天的到來,歐洲的戰爭局勢急轉直下。四月二十五日,蘇軍和美軍的先遣部隊在易北河河畔托爾高會師。此時德國法西斯想只向英美投降,而繼續同蘇軍作戰,遭到同盟國拒絕。四月二十八日,墨索里尼被處死刑。四月三十日下午,希特勒自殺身亡。

這些訊息,孟家人最初都從玳拉那裡聽到。傳訊息人常是莊無因,他一次次走進臘梅林,帶來外國電臺釋出的訊息。嵋與合子已經不再大聲叫「莊哥哥」,而是頗為平靜地聽他的講述。

五月初,莊卣辰做了一次時事演講,介紹分析了當時戰局。歐洲戰場的勝利令人鼓舞;美國在太平洋戰場中繼攻克關島和馬里亞納群島之後,又攻克了硫磺島,取得了進攻日本本土的基地,現在正在進攻沖繩島。日軍強徵島上十七歲至四十五歲全部男性居民頑抗,戰爭十分慘烈。中國戰場獲得了滇西大捷,打通了滇緬路,是了不起的勝利。中南一帶仍很緊張,日本發動的豫湘桂戰爭又佔領了兩千多公里中國領土,一百四十六座城市,使六千多萬中國人民流離失所。據盟軍方面估計,要全面打敗日本法西斯,還需要至少一百萬以上的兵力,也就是說至少要犧牲數以百萬計年輕的生命。

聽眾間有些波動。

「艱難的日子不知道還要有多久。」有人微嘆。

「最後的勝利總是最艱難的。」有人感慨。

嵋和之薇坐在一起,她們不覺對望了一眼,兩人心裡都在想,需要時再去從軍。

八月上旬的一天傍晚,碧初去嚴家了,弗之與合子各自在學校還沒有回來。嵋一人在窗前看梁先生為二年級學生指定的參考書,看得津津有味。

「嵋!」無因在窗外叫。這是很少有的,他總是彬彬有禮,很少大聲。

嵋應道:「請進來。」一面站起走到外間。

「你知道嗎?」無因衝進來,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嵋詢問地望著他。「你知道嗎?」無因又說,「日本投降了!」

「你說什麼?」嵋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美國扔下了兩顆原子彈。」無因道,「bbc廣播的,日本投降了!」

「就是說,我們勝利了?」嵋大聲說。

合子在門外問:「你們說什麼?」

「我們勝利了!」嵋和無因齊聲說。

合子先愣著,聽了情況以後,又叫又跳,三人忽然擁抱在一起,互相拍打著。

他們覺得一下子身上輕鬆了許多,再沒有戰爭的重負了。那樣的重負,有形和無形的,沒有經過的人很難想象。

這就是說,他們不會再跑警報,聽著敵機在頭上轟轟作響,任意丟下炸彈,也許就掉在自己頭上。

這就是說,千百萬人可以繼續活下去,性命是誰也不甘心拋棄的。

這就是說,他們可以安心學習,關注自己所愛的一切。

這就是說,他們可以回到北平去了,回到他們真正的家。

合子忽然哭了起來,嵋也流下眼淚,無因輕輕擦拭眼睛。眼淚已經在他們眼中含了許多年,這時,痛快地流下了。

弗之和碧初一起回來了,發現三個孩子在流淚。他們已經得到這個訊息,也不斷擦拭眼睛。

弗之笑道:「子蔚回去拿酒了,我們來喝一杯。」又對無因說:「你來宣佈好訊息了?我們也是聽卣辰說的。」

原來弗之和子蔚在學校聽到訊息,回來路上遇見碧初,一起回家。

蕭子蔚拿著一瓶酒,興沖沖地走進門,大聲說:「總算盼到了這一天!」大家舉杯笑語。

過了一會兒,嵋與合子送無因出去。弗之邀子蔚坐下,又斟了一杯酒,兩人持杯默然。在喜悅和興奮之上,感到一些沉重。

弗之道:「日本投降,顯然是原子彈的功效,這也是不得已。」

子蔚道:「是啊。如果繼續打下去,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日本軍閥是花崗石腦袋,讓他們也知道點厲害。」

弗之道:「怕的是就要開始打內戰了。」

子蔚道:「這是中國人面臨的最大問題。」

弗之道:「只有國共兩黨能和平相處,在勝利的基礎上,共同努力,建設復興大業,中國才能保持勝利的地位。」

子蔚道:「如果戰火又起,我們怎樣休養生息,恢復元氣?我說句夢話,最好是兩黨自由競選,比賽著把國家治理好。」

弗之道:「那才是國家大幸啊,免得多少生靈塗炭。」停了一下又說,「一個強大的中國,或者是一個戰亂的落後的中國,對世界會有不同的影響。」

子蔚沉思地說:「建設國家是每一個黨派的根本利益。從這一點看,應該沒有衝突。但他們都認為,必須照自己的方法做,這問題就複雜了。」

弗之嘆道:「我們是在痴人說夢,政治協商已經失敗了。仔細想想,內戰是避免不了的。兩個黨都是革命黨,是靠武力革命的。他們各自認為,自己是為了國家利益。」兩人議論一會兒,子蔚自回大戲臺。

嵋與合子回來後,四人都不想睡,仍坐在外間。

嵋依偎在母親身邊,合子舉著空酒杯,從房間這頭跳到那頭,嚷道:「回北平嘍!回北平嘍!」

弗之道:「我不信神,可是我要祈禱。」碧、嵋、合三人望著他。

弗之大聲說:「我要祈禱和平。」

三人不自覺地應道:「祈禱和平!」這是為和平而獻身者的遺願,也是每一個活著的人的希望。

祈禱和平!和平,這個本該如此,並不奢侈的願望,什麼時候能真正得到啊!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清晨,中央廣播電臺廣播了日本正式投降的訊息,在昆明激起無比的歡樂。人們不停地放爆竹,街上人群擁擠,水洩不通,人人臉上掛著笑容。從十一日開始,人們就在街上擠來擠去,隨著日本投降的訊息一步步證實,來擠的人越來越多。

許多美國人也在人群中大聲叫喊,有的人索性喊出:「我們可以回家了!」幾個人低聲討論:「從上海坐船很方便。」

「只要能回家,騎腳踏車也行!」

晚上,弗之和子蔚兩人從祠堂街一起去學校開會,路上遇見了舞龍和踩高蹺的隊伍,無法穿行。

他們面帶微笑,站在路旁觀看,和老百姓分享著巨大的喜悅,同時也有一種哀悼的心情。為勝利付出的一切,太沉重了。中國像烈火中的鳳凰,飛出來了。可是,能夠飛得高嗎?

內戰的前景,讓人憂心忡忡。「會有真正的太平嗎?」子蔚自語。

弗之默然。

幾條巷子裡湧出不同顏色的龍,紅色的、藍色的、橙色的,匯成龍的行列,遊動著走過街道。許多人跟著跑,一路叫著嚷著。龍身內的一盞盞燈,照亮了外表的鱗甲,發出五彩的光。

中國萬歲!人們呼喊。聲音不整齊,卻是排山倒海一般。

中國萬歲!巨龍向前移動,身體忽高忽低,身上的燈火忽明忽暗,在一條街尾隱沒,又在一條街頭出現。

不知巨龍會走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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