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軍兩路會師,將敵人逐出國境,滇緬公路暢通的訊息,在永平醫院炸了開來,大家一年來的辛苦有了結果。
嵋和之薇眼裡含著淚水,它們要到抗戰完全勝利時才能流下來。醫院也沒有開慶祝會,人們企盼著最後的勝利。
各部隊的野戰醫院進行了調整,有的合併,有的撤銷,一部分人分到永平醫院,因為這裡要設榮軍院。
一天黃昏,穎書來看之薇和嵋,還是那間宿舍,窗外泉水潺潺。這裡的冬天雖不很冷,泉水卻帶著凜冽的寒氣。嵋又生了凍瘡,左手背有一處潰破,之薇為她包紮起來。
穎書問:「你怎麼年年生凍瘡?」
之薇道:「凍瘡是有習慣性的。」
嵋把左手藏在背後,問穎書道:「成立榮軍院,人手夠嗎?現在好像人很多。」
穎書道:「綽綽有餘。」他停頓了一下,「你要回昆明去?」
嵋微笑道:「你猜著了。我想回去上學。」
她說著,看著之薇。她沒有和之薇商量,因為她知道,之薇的心在穎書身邊,而穎書必須留在這裡。
之薇看著穎書,穎書說:「我們這幾天正要安排人員的工作,如果不往外派人,人足夠了。學生應該回去上學。」
嵋說:「如果需要,我可以再從軍。」
穎書說:「希望不至如此。」
他們都知道,要取得最後勝利,還有一段艱苦的日子。
穎書說,這事要向上級報告請示,估計沒有問題。他想託嵋帶一封信給荷珠,又躊躇道:「你總要去看親孃吧?」
嵋道:「我會去看你們全家。」
幾天後,嵋和之薇還有幾個學生,登上了去昆明的卡車。嵋沒有來得及去點蒼山。她給姐姐寫了一封信,報告她已回昆明。姐姐還是在那些花裡嗎?嵋覺得自己變了許多,閱歷讓她的精神世界變得又豐富又貧乏。她沒有給姐姐寫這些,在花裡的峨感受是不一樣的。
她們在楚雄過夜,嵋不知道這裡是澹臺瑋和殷大士見最後一面的地方。知道又怎樣?這一路豈止這一個故事。在彈坑裡、溝渠中,在廢棄的車輛邊,都隱藏著一段段生死別離的痛苦記憶。
車子到了最終目的地昆明近日樓,大家下車。嵋和之薇僱了一輛人力車拉行李,兩人隨車步行。經過正義路、華山西路到祠堂街,嵋一路左右觀看,天還是那麼藍,街道比以前還要繁華。
她幾乎想大聲喊:昆明!我們的昆明!多少人的性命保衛了你,你知道麼?
李家的書店門面已在眼前。之薇取下行李,和嵋默然對望,自進門去了。
「你家坐上車吧。」車伕對嵋說。嵋不肯,仍隨車步行。不久到了祠堂大門,正見一個少年,從門裡出來,不是別人,正是孟合己。
嵋大叫:「合子!」
合子看見一個穿軍裝的黑瘦少女,很快認出了嵋,他也大叫:「小姐姐你回來了!」跑過來拉著嵋的右手,沒有注意那垂著的左手。
嵋說:「你長這麼高了。」合子高興地拿下了行李,兩人走進了臘梅林。
臘梅已經開過,枝頭還有殘餘的花朵,林中仍瀰漫著淡淡的香氣。
他們走近房屋,合子叫道:「娘,爹爹,小姐姐回來了!」隨著話聲已進了門。碧初正在外間縫補著什麼,弗之照常坐在裡屋書桌前。
碧初抬頭見嵋已在面前,意外的歡喜使她頭暈眼花,站起來,兩腿支撐不住又坐下,喃喃道:「真回來了,怎麼不寫個信!」
弗之出來,拍拍嵋的肩,連說從戰場回來的勝利者!又端詳道:「真長大了。」
碧初說:「怎麼這樣又黑又瘦!又生凍瘡了?」拉起嵋裹著繃帶的手,心裡痠痛,流下淚來。
嵋抱住母親的肩。這一年來父母更顯蒼老,鬢間都見白髮,父親背更駝了,母親手上滿是針痕,嵋心裡十分難過。
「休假嗎?服役期滿了嗎?」「是不是還要去?」父母接連地問。
嵋說明已經退伍,回來上學,不少學生都這樣。大家從驚喜中漸漸鎮定,更感到安心。
碧初說:「驅逐敵寇,還我河山,真是不容易啊!」
弗之說:「中、美、英三國《開羅宣言》規定,勝利以後,日本必須把臺灣、澎湖列島和東四省都歸還給中國。到那時,我們的領土就真正完整了,我們不再是被人瓜分蠶食的可憐蟲了。」
「所以瑋瑋犧牲了。」碧初說。大家痛惜不已,好一陣沒有說話。
合子開始問長問短,問都看見過什麼武器,他最關心的當然還是飛機。
嵋說:「你剛剛出門,是不是要去上課?」
合子這才想起,還不肯走,從自己的小桌抽屜裡,取出那塊肥皂印章。弗之含笑,拿過印泥和紙,打在紙上讓嵋看。四人在這一間小屋內,都覺得這小屋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合子自去上學。孟靈己和李之薇回學校的訊息很快在熟人中傳了開來。
當晚,嵋檢點衣物。碧初拿出一個大包,裡面都是玹子的衣服。澹臺瑋殉國以後,澹臺玹帶著衛凌難到重慶去了,和父母在一起,大家都少些孤寂。她留下一堆衣服送給嵋。嵋看了看,挑了一條有暗紅格的藍薄呢裙,上身仍用自己的一件毛藍布舊衣,前襟有暗紅格的裝飾,是碧初的設計。
「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碧初微吟道。這舊時裳已嫌稍短,倒是頗為時髦。
「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嵋接道。這兩句詩只是念念而已,她們沒有鏡臺。母女相視而笑。
次日,第一個出現的是莊無因。他來時,碧初正在外間收拾什麼。
「孟伯母。」無因有禮貌地招呼。
「無因來了。」碧初放下手中的抹布。
嵋出來了,兩人見面,都有些不自然。
無因看著嵋說:「日子一定很苦。」
嵋微笑道:「也不見得,不過的確很沉重。」
無因說:「到臘梅林裡去,好嗎?」
嵋說:「娘,我們到外面去?」
碧初揚一揚手,柔聲說:「儘管去。」
她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在北平時,無因就比嵋高大半頭,兩人一起長,現在,無因還是高大半頭。見兩人轉臉說著什麼,碧初心想,孩子真的長大了,心下安慰歡喜。
嵋和無因很自然地向城牆那邊走去。那裡半截毀掉的城牆,幾年來,無人修葺,長滿了各種雜樹,像一座小山。小山前,臘梅樹下,有幾塊斷石,這裡臘梅的餘香更濃。兩人互望,不知為什麼,忽然都笑出聲來,這在無因是很少有的。笑聲輕輕撫摸著臘梅樹,又迴盪在樹枝間。
無因打量著嵋,說:「我沒見過你穿軍裝。」
嵋說:「我也沒見過你穿軍裝,希望我們都不需要再穿軍裝。」
無因一點沒有變,輪廓分明的臉,這時因為笑容,減少了常有的憂鬱和冷漠,眉宇間頗有英氣。嵋常覺得他很好看,約一年不見,似乎更好看了。
「我很難想象,戰場是怎樣的。不過,沉重一定是確切的形容詞。」無因說,「你親身經歷了沉重,我佩服你。」
嵋把頭一搖,說:「我不要人佩服。」
無因很熟悉嵋這樣的姿勢,搖頭又歪頭,明亮的眼睛含著無窮的靈氣;濃密的、向上彎曲的睫毛形成好看的弧線,垂下又抬起,好像承擔著多少勇氣。遂道:「那麼我不佩服你好了,我——」
他不知道怎麼描述自己的感情。他對眼前這個黑瘦的女孩,心中充滿了憐惜,比以前任何時候的感覺更深了一步。他很想撫摸那纏著繃帶的手,卻只矜持地望了片刻。他們都長大了,長大意味著規矩和界限。
無因不提澹臺瑋,嵋卻知道他很想知道關於澹臺瑋的任何事,那是繞不開的話題。
他沒有問,嵋卻說:「我以後告訴你。」
無因望著遠方,說:「我好像覺得,澹臺瑋已經告訴我了。」
他們看著眼前花朵稀落的臘梅枝,沉默了一會兒,在沉默中,香氣更覺明顯,沁人心脾。
「陸游有一首詠梅的詞,」嵋說,「最後兩句是‘零落成泥碾作塵,唯有香如故’。我常想給他改一改。」嵋黑瘦的小臉上,透出頑皮。
「怎樣改?」無因笑道,「無論你怎樣改,反正陸游不會反對。」
「只改一個字。」嵋說,「‘唯有香如故’是消極的,意思是隻剩了香氣,什麼都沒有了。如果把‘唯’改成‘仍’,‘仍有香如故’,就變成積極的了。什麼都沒有了,香氣仍然存在。」
「是啊。」無因讚歎,「照你這樣動腦筋,說不定會發明一條數學定理。」
「那我可不想。」嵋說,「爹爹說了,我只能做一箇中學教員。」
「中學教育很重要,」無因說,「所以,需要好的教員。一個好的中學畢業生,比一個糟的大學畢業生要強。」
他們從戰爭談到教育,又談到學業。無因今年暑假將讀完研究生學業,英國和美國有幾所學校都歡迎他去讀博士學位,嵋覺得這是一個遙遠的話題。
「這個暑假你就會出去上學嗎?」嵋問。
「不會的。」無因答,「有許多手續要辦。這一段時間,正好幫爸爸做些事,做些實驗室工作。還有澂江的那所學校,需要人輔導,爸爸很關心他們。」他停了一下,遲疑地說:「如果勝利了,我覺得你可以出去上學,不一定唸完四年。」
「如果勝利了。」嵋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笑道,「如果勝利了,你最先想做什麼?——小事,不是回北平這樣的大事。」
雨絲飄落下來,這就是昆明的天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叫人摸不著頭腦。他們不得不進房去,坐在嵋的小書桌前。
嵋問要不要喝水,無因說:「先回答你的問題。你怎樣想?——不要說,我們各自寫在紙條上,好嗎?」
他本來要說寫在手心上,因為想到嵋手上纏著繃帶,便說紙條上。
嵋在小桌上拿起一張紙,那是這些年他們一直用的,粗糙發黃的紙。無因敏捷地裁開,一人一半。各人寫好,交換來看。
無因寫的是:「用好紙。」
嵋寫的是:「好紙。」
兩人又開心地笑起來,嵋更笑個不停。蓬門中紙窗下,兩個年輕人的笑聲充滿了活力和嚮往,在空中飄蕩。
無因看著桌上的紙,說:「前幾天,無採用亮光紙做手工,爸爸和我談起莫比烏斯帶。爸爸說,這一個拓撲學原理,最初發現並不容易,後來,又好像很簡單。世事往往是這樣,後人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或者故意漠視前人,好表現自己的偉大。」
嵋笑道:「說真的,我還沒有見過一條莫比烏斯帶,只知道有一隻小蟲,在莫比烏斯指引下,連續爬過一張紙的兩面。」
無因隨手拿起一張紙,裁了一個寬紙條,將紙條的一端旋轉一百八十度,與紙條另一端相連,就形成了一個莫比烏斯帶,再從正中剪開再剪開,就出現了兩個相連並在同一平面上不斷的圓圈。
嵋接過來,看了一會兒,用手指比畫著爬了一會兒,把它掛在窗上,笑說:「我要用紅紙再做一個,只要簡單的,不剪開的。」
無因說:「好像是一個簡單的手工,可是,能想出這個道理是多麼偉大。」他看著桌上的練習本,問:「你回來補功課有什麼難處嗎?」
嵋道:「還沒摸書本呢。肯定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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