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節

龍陵戰役的艱苦不下於克復騰衝,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為正軍法,換帥斬將,全軍震動。

每一個陣地都是血肉之軀鑄成。龍陵附近的一個高地,全連士兵戰死,只剩一位孤膽英雄,終於保住陣地。

民間輸送的隊伍始終未斷,但是力量有限。大軍曾有幾天斷糧的日子,士兵們餓得毫無力氣,躺倒在地。師部也只能供應一頓稀飯。經過積極安排調援,加強空投,又有多家土司提供了大批糧食,才扭轉了局面。我軍日夜苦戰,浴血奮鬥,終於攻下了龍陵。

冷若安到高師的美軍聯絡組已經兩個多月了。聯絡組人員已經減少,薛蚡又病倒,只有他一人工作。他參加了龍陵戰役,隨部隊一步步向前推進。他的工作能力不差,只英文水平不如澹臺瑋。

布林頓最初不大習慣,總是說:「冷,請你再說一遍。」或者說:「我說明白了嗎?」他拿妻女的照片給冷若安看,會說:澹臺瑋看過的。交代什麼事,會說:我想瑋會這樣做、那樣做。聯絡組的人時常談起澹臺瑋和謝夫,以他們自豪。

比起斯賓格上尉和運送藥品,這裡的人和工作都要複雜些,冷若安並不在意布林頓的不適應,而是看重他們對澹臺瑋的懷念。

聯絡組管理伙食的榮格調走了,換來一個姓舒格(suger)的管理員,原是賣領帶的,現是上尉。這人和他的姓相反,尤其在中國人面前自以為了不起,一點不像「糖」,倒像辣椒。

行軍多有小路,有時要自己背東西,冷若安常分得最重的,他總是笑笑,從不拒絕。舒格負責分發口糧,宿營時,每人兩個罐頭,有時只發給冷若安一個。第一次,冷若安沒有反應,如是幾次後,冷若安趁全組的人都在一起進餐,鄭重地向舒格說:「如果你需要計算,我可以幫忙。」

舒格說:「我需要什麼計算?」

「我們這裡有多少人,需要多少罐頭,你可能沒算清楚。」冷若安平靜地說。

舒格臉紅了又白。以後再沒有剋扣口糧。

冷若安想,若是澹臺瑋遇見這樣的事會怎樣對待?又想,沒有人會這樣對待澹臺瑋。

聯絡組的人和冷若安逐漸熟悉了,他們瞭解了他的能力和做人處事的態度,都生出敬意。吉姆尤其喜歡他,說他唱歌的聲音賽過當時美國著名歌星平克勞斯貝。

在一次研究戰術的會議上,冷若安遇見賈澄。賈澄對他的翻譯水平有些意外,會後對他說:「我還以為你只會念數學,聽說你的腦子是為數學長的。」

「數學需要很多東西。」冷若安答。他們一起默然良久。

「好了,」老賈說,「總算快到頭了!」停了一下又說:「近來我和周圍的人都吵了架。」

冷若安有些詫異:「吵架?有什麼可吵的?」

老賈說:「在一起久了,彼此都看著不順眼。」

「那就少看兩眼好了。」冷若安說,「老實說,人難免有些小摩擦,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老賈說:「這點道理我還不懂?只是有些煩了。」

「只要我們的國家強大起來,人家看你就會不同。」冷若安若有所思。

兩人又沉默一會兒,不約而同地說:「離抗戰最後勝利的日子還不知有多久。」

冷若安沒有參加慶祝龍陵勝利的儀式。那一天,他和吉姆到騰衝去聯絡那裡的美軍。他們開車,經過一道道奪回來的山水,覺得山水都在發亮,顯示出復甦的模樣,心裡頗為輕鬆。

快到中午,他們走上一個岔道,見不遠處樹蔭下,有幾個帳篷和幾間簡易房屋,有些人出出進進,想是一個兵站。吉姆停了車,說可以在這裡休息。

兩人走向房屋,一箇中年人迎出來,問是哪個部隊的,又問:「翻譯官?有煙嗎?」

冷若安自己不吸菸,沒有蒐羅煙的習慣。那人不再理他,仍進屋去。冷若安兩人在屋前樹下坐了,拿出罐頭來吃。

屋裡有幾個人說話,說得很快,聲音不低。原來他們正在做一筆交易,買賣的是輪胎、汽油等物,都是繳獲的戰利品。

冷若安心上像被重錘敲了一下,那些物資都是士兵的性命換來的啊,轉眼就落到這些人手裡,成為發財的手段。

屋中的人忽然停住了談話。一個聲音說,他們學生聽不懂的。談話聲音低了。

過了一陣,仍是那中年人走出來,見他們面前擺著罐頭,搭訕著問:「買兩個,行嗎?」冷若安不答,和吉姆向吉普車走去。

「他們說什麼?」吉姆問。

「他們說,我們打贏了,真不容易。」冷若安答,心裡一陣陣發涼。

屋裡又走出幾個人,指點著帳篷,那裡大概就是存貨的地點。

吉姆繼續開車。冷若安再看路上的一個個彈坑,有的樹上掛著破碎的空投用的降落傘。覺得滿目瘡痍,心頭因勝利而生的喜悅罩上一層陰影。我們的國家要強大起來真不知還要多久,他想。

他們在騰衝辦完事,驅車回來,吉姆問:「你不高興?我們正在一步步走向勝利。」

冷若安說:「我們的勝利大概不會一樣。」

「怎麼不一樣?」吉姆問。

「很難說清楚。」冷若安說。「不過,」他微嘆,「不要想太多明天的事,先把今天的事做好。」

高師補充了兵員和給養,奉命攻佔芒市外圍據點。永平醫院人員全部撤回,由保山某醫院組織了規模較小的野戰醫院,隨軍擔負醫療任務。

丁醫生與李之薇等人離開龍陵前,師部舉行了歡送會,美軍聯絡組部分人也來參加,一位副師長講話,稱讚這野戰醫院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四個月以來,丁醫生做手術數百次,別的人員也都十分努力,以後都會有所表彰。

丁醫生講話說,美國軍醫的幫助是不可少的,他都很難用「感謝」來表達,他個人也向兩位軍醫學到了很多技術。

軍醫都爾說,他喜歡中國的醫生,中國醫生容易合作,像丁醫生這樣的水平在他們國家也是上乘的。他也喜歡中國傷員,他們真勇敢,在任何地方都那麼勇敢。他沒有提到護士。

軍醫路德接著說,護士也是出色的。他看見李之薇、孟靈己還有別的護士為重傷員輕聲唱歌,南丁格爾的愛心在這裡到處可見。冷若安為他們翻譯。

之薇臉微微紅了,她們常唱的是《松花江上》《長城謠》等救亡歌曲,也常唱一首北方很流行的民歌《小白菜》:「小白菜啊地裡黃啊,三歲兩歲沒了娘啊。」士兵大多是北方人,很喜歡聽這個歌,要她們翻來覆去地唱。

副師長問之薇要不要說點什麼,又笑道:「你們學生感想多啊!」

之薇用手捻著垂在胸前的辮子,想了一下說:「我恰巧是一個感想不多的人。我只覺得每個人都很偉大。」

趙參謀說:「李之薇的話雖短卻很有意義,我有時也有這樣的感覺。」

冷若安翻譯了這幾句話,幾個美國人都點頭。

老艾開始講話,講得很複雜,他見大家望著他,喃喃道:「聽不懂嗎?孟在就好了。」他一直認為孟靈己很瞭解他。

路德說:「有冷在這裡。」

冷若安把老艾的話歸結為三條:他反對戰爭;應該把戰爭消滅在發生之前;但有時戰爭是必要和有效的,那就是反侵略的戰爭。另外他還發表議論:在法西斯勢力的侵略下,全人類的三分之二在苦難中,努力盡責拯救世界是偉大的。這個國家經歷了長時間的苦難,不斷在貢獻力量,簡直有聖徒般的感染力。

副師長對老艾說,他隨時可以回曲靖去,那邊也是需要人的。老艾說,他要留在前線,他對藥房已經很熟悉了。丁醫生說,藥房確實管理得井井有條。最後副師長說,將來會和永平醫院保持聯絡,也許他自己就會到那裡去,不過先要把敵人趕出國境,把滇緬路打通。

次日,丁醫生等人出發。臨行時,能走動的傷員都出來在車旁送別。車開動了,「我們等著最後勝利的訊息!」丁醫生站在車上揮手,大聲說。

部隊推進後,順利地攻佔了芒市外圍的幾個據點。因芒市無險可守,敵人退兵到遮放。遮放在山谷之間,我軍掌握了全部制高點,敵人不得不再退到畹町。這裡三面有山,可以防守。敵人還不時派出飛機襲擊我部隊,繼續頑抗。

高師的任務是攻打黑山門一帶敵人的據點,其中最主要的一個是上天門。這裡敵人的據點一面是懸崖深澗,一面是榛莽叢林,地勢很是險要,只要守住正面就很難攻下。高師在對面山頭築了工事,用望遠鏡可以看見敵人從據點裡出來,到山坡上採摘什麼,可能他們認為自己很安全。其實,再險還險得過高黎貢山嗎!

經過幾天戰鬥,高師攻下了多處外圍據點,兩路友軍也都向前推進。現在要集中力量,攻下上天門。高師長、兩位副師長、參謀長、幾位團長、團參謀們和布林頓研究作戰計劃,想從不同方向進攻。他們需要一張詳細地圖,原來的幾張都太簡單。當時派出了一些偵察人員。布林頓提出,去看一看那條深澗能不能架橋,遂和冷若安同去。他們清早離開師部,揹著背包,拿著木棍,背包裡裝著一張簡易地圖和圖紙,還有幾個罐頭。穿過幾處叢林,經過幾道山澗,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布林頓不時舉起掛在胸前的望遠鏡觀察,在地圖上做出標記。這時已是十二月,天氣轉寒,樹木還是鬱鬱蔥蔥。他們走到一段大路上,忽然聽見飛機隆隆聲,緊接著天上出現一架飛機,向大路飛來,兩翼上兩團紅色愈來愈清晰。

「日本飛機!」兩人同時說,忙向路邊的淺溝跑去,藏在灌木叢中。日本飛機從頭頂飛過,射下一串子彈。飛機過去了,冷若安要站起,布林頓拉住他,意思是再等一會兒。果然不久飛機又折回,這次沒有開槍,只向來的方向飛去了。兩人從灌木叢中出來,衣服都被扯破了幾處,相顧苦笑。

他們繼續向前,儘快離開大路,取隱蔽處行走。仍是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跨溝涉澗。走到離敵人據點不遠處,用望遠鏡已可以看見長滿苔蘚的懸崖和懸崖上的據點。他們小心地走近,在山坡上看見澗底發亮的流水,還有一條小路通向澗底。他們撥開草叢,順著小路的方向向前,到了一處,看見澗中有許多高大的怪石,其中兩塊大石相對,正是隱蔽的架橋的好地方。

布林頓大喜,畫了一張簡單的圖;又考察許久,不斷自語:「真奇妙!真奇妙!」然後他們從東面繞到北麓,想看一看能否從這裡進攻。

時間不覺已過中午。「哪裡來的煙味?」布林頓和冷若安幾乎是同時說。又走了一段路,見山北麓一個山洞裡冒出淡淡的煙,他們警惕地互望,站在樹後觀察。

只見山洞裡走出幾個人來,手中各拿著一塊東西在啃;一個人走上一塊大石,向四處瞭望。

這不是彭田立嗎?冷若安心想,問布林頓:「你可知道游擊隊的彭田立?」

「怎麼不知道?我還知道人們叫他田哥。」布林頓答,一面舉起望遠鏡,朝冷若安指的方向看去,也認為那人很像,又把望遠鏡遞給冷若安。

「就是他!」冷若安說,「看來游擊隊在這裡。」

兩人尋路向山洞走去,他們在樹叢中,聽見彭田立說:「嘿,冷若安你來了,正好!」他已經看見他們了。

待他們走到面前,他舉一舉手上的東西,原來是烤熟的野鴿。旁邊的小董馬上遞給兩人一人一隻。

布林頓說:「你們的日子過得不錯。」

「我們碰見了難題。」彭田立說,「抓到一個日本俘虜,彼此言語不通。」果然洞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日本軍服。「他在樹林裡鑽了不知多少天了,衣服都破了,我們想給他換,又覺得他不配穿得和我們一樣,給他吃肉足夠了。」

那垂頭喪氣的日本兵見了布林頓,立刻坐直了身子,發出不清楚的聲音。

布林頓說:「你會說英語?」俘虜點頭。

經過交談,知道這日本兵姓吉野,原來駐紮在騰衝;他和十幾個日兵開小差,想從騰衝逃到畹町,路上遇到日本憲兵,都被就地處決,只有他逃到山裡。

彭田立說:「你們把他帶走吧。」

俘虜對布林頓說:「我跟著你們走,我不會逃的。」

彭田立引冷若安到大石後面,低聲說,他有一個計劃,晚上他要去見高師長商量。現在需要他們快點把俘虜帶走,因為他的游擊隊要轉移。他說話時,那雙女孩兒般的眼睛顯得很溫柔,和說話的內容極不相稱;衣服也尚稱整潔,不像整天在山林裡出沒。他的身邊已經沒有章叔,只有小董和十幾個隊員,他們還在大嚼野鴿。

「準備出發!」他低聲說。大家都立刻跳起來,把手中的東西遠遠一扔,進洞收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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