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綺羅醫院奉命調整,一部分人隨軍前往也已血戰多日的龍陵,參加那裡的野戰醫院,一部分人回永平。已確定嚴穎書赴龍陵繼續管理醫院。
穎書問之薇是否也願意去,之薇低聲說:「我願意和你在一起。」
嵋的名字列在回永平的名單中,她沒有異議。
她想到上綺羅去向瑋告別,但是沒有交通工具,也沒有時間。她只能在醫院旁邊的高坡上,遙望雲山遠處的墓地。幾個清晨她都來到高坡,只見一層層綠樹,一道道山巒,然後是早晨明淨的天空,覆蓋著現在和過去的歲月。
一個拂曉,嵋和夥伴們登上卡車,回到了永平醫院。
自大部分人員調至騰衝建立野戰醫院,永平醫院人少多了,業務也少多了。野戰醫院需要轉院的傷員,大多送往保山或楚雄,或直接送往昆明。經上級研究,要把永平醫院建成一個榮軍院,留住榮譽軍人。
上級派了一個小組先來清理這裡的事務,為首的是一位上尉,姓洪,很是精明能幹。他們來了不久就發現,這裡有一個嚴重的貪汙案件,當事人便是院長陳大富。
嵋等回到永平以後,鐵大姐得到父親去世的訊息,急忙回家去了。她的家在永平和大理之間,山路難行,不能通車。她去了幾天,嵋和前線回來的幾個護士正好休息。醫院裡很冷清,各種工作都是勉強執行,醫生、護士都懶洋洋的,照顧著幾個傷員。這些傷員大概是要長久住在這裡了。
從去芳竹寨以後,嵋的凝固狀態已經慢慢化開,這麼多人都在接著瑋瑋哥活下去,她也自然地是其中一個。她用這空閒時間給父母寫了一封信。
爹爹、娘:
騰衝收復了。寫這五個字時,我覺得手中的筆有千斤重。多少人超乎能力範圍的日夜辛勞,多少人的血肉換來這五個字!其中包括瑋瑋哥。二姨媽和玹子姐回去,想你們已經知道詳情。
你們一定寫信來了,可我收不到。信素來遺失率較高,何況這一陣我換了幾個地方。
為了動員芳竹寨土司參加一次戰鬥,上級派幾個人到芳竹寨去了一趟,其中有我,只因為我是爹爹的女兒。土司有一位好朋友叫瓷裡,瓷裡的父親是瓦里土司,前幾年瓦里曾經想請爹爹到他寨子裡講學、休養,那時我們住在豬圈上,你們還記得嗎?瓷裡還引爹爹的話,說做人要盡倫盡職。爹爹一定會說這是中國文化的力量。他們說曆書上說「九月不得動刀兵」,我們去遊說,解釋說,曆書源於《周易》,《周易》用的是陰曆,這裡說的九月實際是十月,所以無妨。他們都信。其實,曆書上明寫著甲申年。
當然,真正促使他們參加截擊日寇這一仗的,是愛國正義,別的都是小插曲。
我已從前方平安地回到永平醫院,生活正常,爹爹和娘放心。我還沒有和姐姐聯絡。小娃有什麼新興趣?我非常想念你們。什麼時候我們能再圍著火盆聚在一起?只要能全家在一起,沒有火盆也沒有關係。
嵋寫完了信,再讀一遍,自己暗笑,太簡單了。她好像有許多感想,埋在心底,理不出來。
她又拿了一張紙,寫下「無因」兩個字。她想對他說許多話,可是又覺得他不會懂。無因也有不懂的事?很奇怪。她在信中對無因說,「我遇見了人和事,常會想:無因哥會怎樣想、會怎樣對待。可是竟想不出來,你覺得奇怪嗎?」
嵋把兩封信交給收發兵,已經不是以前的那一個了。「正好有你一封信,不用向前方轉了。」收發兵說。
信封上是無因挺拔的字型,嵋趕快回到住室,迫不及待地拆開,用心讀著,彷彿聽見了他的聲音。
嵋:
不知道你這時在哪裡,還在野戰醫院嗎?騰衝收復了,我們的澹臺瑋不見了,留下的是永遠的傷痛。我曾有一信給你,寫了我的悼念,你收到嗎?時間好像掀過一頁,逝去的永遠不能回來。
你也許已回到永平了?
嵋沒有收到前一封信。她遺憾地想,信是看不到了,悼念是永恆的。
秋天到了,在江西抗擊敵人的滇軍需要棉衣,他們的軍裝必定是單薄的。昆明開展了捐獻活動,整個學校的家屬都參加了,半個昆明城像個裁縫店。母親和孟伯母都是從早到晚工作。母親踩縫紉機,孟伯母用手,她縫得真快。記得你也會縫,給江先生縫長衫。如果你在昆明,大概也會坐在那裡縫。
嵋微笑了,在心裡說,那麼你做什麼呢?無因回答——在信裡說:
為了籌款,又舉行了秋季義賣,我和幾個同學一起,拼湊了一間小機器房,有幾個機器玩具,無採在那裡張羅。不料收入很多,只是遠不及上次義賣中澹臺玹賣糖果。你如果來操持,可能更多。二十萬件棉衣即將送到前線,特此報告。想來你會高興的。
嵋當然高興,卻又覺得這信不大像無因寫的,而又正是無因寫的。如果他對大環境毫不關心,就不是無因了。
你知道,我很少做夢。這幾天,做了兩個重要的夢,先夢見弗蘭克林,他拉著風箏在大雷雨中奔跑,電閃雷鳴,一點也不怕。如果沒有他,電怎麼能供我們驅使!我想起他總是肅然起敬。他拉著風箏向我走來,後面是閃閃的電光。我想和他談一談電的問題,招呼他,嘿!弗蘭克林先生!他回答,嘿!莊無因先生!忽然一聲霹靂,他不見了。
再一個夢的主角是誰?你不用想便知道,是你。
這樣的思念給人力量,嵋久久地坐在床邊,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因為工作不多,嵋想看一看小蒼山山房,鑰匙在陳大富手裡。想起「嗝兒」院長,嵋竟覺得有些親切。她走到原來陳大富的辦公室,門是鎖著的。
留守的張醫生走過,打招呼道:「孟靈己,你回來了?」
「咱們的院長搬到哪兒辦公了?」嵋問道。
「咱們的院長?」張醫生微嘆道,「他搬到資料室去了。」資料室也就是小蒼山山房。看到嵋詫異的神色,張醫生又說:「他在那裡接受隔離審查。你們新回來的人不知道,老陳的案子鬧大了。」
老陳的事,嵋從穎書那裡知道一點,穎書還曾帶過一句:「這樣的事是要送上軍事法庭的。」嵋覺得這樣的事離自己很遠,她要認真對待的是傷員,沒有多想過軍事法庭。
「這幾天空閒點,你還不好好休息?」張醫生說,「榮軍院快要建立了,要來大批人呢,那可就沒得閒空了。」
嵋在病房前走了一轉。她第一次參加手術的手術室,還是那麼簡陋,比野戰醫院還要差。這些已經引不起嵋的感慨,她定了定神,向小蒼山山房走去。兩間小屋只剩了一間,孤零零地在青山腳下,後面一片葉子花林仍在開花,它們好像一年四季都在開花。小屋的門是鎖著的,窗戶卻大開。
嵋一眼就看見陳大富坐在窗前,兩手扶頭,靠在桌上。「陳院長,你好麼?」嵋走到窗外,輕聲說。
陳大富放下手來,吃驚地望著嵋。「哎哈!孟靈己,你們回來了,可合?我現在是犯人,你快點走開!」陳大富神氣無精打采,聲音仍很洪亮。
嵋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怯怯地說:「你需要什麼東西麼?」
「餓不死的。」陳大富眼光有些悽然,「你快走開,不要再來了!」
這時聽見「篤篤」的響聲,是木棍敲在地上的聲音。小屋旁邊的那一大片墳墓延伸得很遠,小白石片仍舊在陽光下閃亮,比上綺羅墓地的木牌要持久一些吧。
從一排排墳墓間轉出一個女孩,她一隻手臂架著柺杖,一隻手提著一個竹籃,看見嵋在這裡,有點吃驚。
嵋連忙說:「我不礙事,我就要走了。」
女孩一面防備地看著嵋,一面走到窗前,她是來送飯的。
「爹,你餓了麼?」她從籃子裡取出鍋來,卻看著嵋,不肯開啟鍋蓋。
嵋認得這是陳大富的女兒桑葉,也知道陳大富撫養孤兒的故事。他們過得怎樣?嵋同情地想。
她不願打攪,便向院門走去,一面走一面聽見陳大富悶聲問:「你媽怎樣了?」
「媽好些了。」桑葉的回答很勉強,「抗日也病了。」
嵋略一遲疑,又加快腳步,走進院中去了。
這裡桑葉揭開了鍋蓋,是一鍋米飯,上面擺著幾個鹹辣椒。
「爹你快吃。」桑葉守在窗前,仍警惕地四望。
「不用怕!送飯是經過批准的。」陳大富說,把一大坨飯連著辣椒塞進嘴裡,想了想問:「小陳在哪裡?」
「不知道。」桑葉說,「他們不會讓我知道。」停了一會兒,桑葉怯怯地、遲疑地說:「爹,媽讓我問,你到底拿了多少東西?全都說清了沒有?」
「我知道的都說清了,可合?可是還有我不知道的。」
「那是小陳知道?」女孩接著問。
「合了合了。」陳大富說,疼愛地望著女兒,「要是小陳說清就好了。」
桑葉提著放了空鍋的籃子回家去,經過醫院大門旁邊的雜物間,她不知道小陳正隔離在這裡。
小陳剛吃過食堂送來的飯,此時懶懶地躺在木板床上,算計著和專案人員的對話。他已多次宣佈,自己已經全部交代清楚,可是總又出來一點新材料。他所謂的交代清楚,是把老陳不知道的全算在老陳賬上。他很心安理得,要不是院長許可,能作案嗎?
老陳不清楚而小陳清楚的一個主要情節,是一批蚊帳的下落。丁醫生他們出發時要帶蚊帳,卻找不到,當時時間緊迫,不能查詢。後來,小陳向老陳報告,蚊帳找到了,本來就是存放在縣城倉庫裡,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一共有二百四十頂蚊帳。老陳立刻將它們送到前方,並未查考蚊帳數目,那全是小陳經手的。反正交接手續已經隨著小屋化為灰燼,這事也就結束了。
這次專案組來,貪汙藥品已經基本查清,只這蚊帳問題還沒有弄清楚。當時幫助接收物資的人反映,蚊帳絕不止三百頂。專案人員希望兩陳坦白,幾次說,拒絕交代要罪加一等。老陳說,他見過這批蚊帳,但沒有親手清點。小陳則說,把蚊帳拿出去存放是陳院長批准的,只有三百頂,說不止這個數有什麼證據?——小陳心中算計著,他要堅守這一道防線。
隔離室的門開了,洪上尉進來,看看桌上的空鍋碗,溫和地問:「飯夠吃嗎?」
小陳從床上跳起來,又鞠躬又敬禮,連說:「夠,夠,很好。」然後恭敬地站在一旁。
「你想好了嗎?」洪上尉說,「你只要說清楚一點,你最後看見這批蚊帳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
小陳鄭重地說:「這些蚊帳從昆明運來,我還記得到醫院時已經是半夜了,當時陳院長說:這回真看重我們永平醫院啊。」小陳咳嗽了兩聲,「——這麼多蚊帳可放在哪點啊?後來留了十包六十頂在醫院用,別的放到縣城裡倉庫去了。」
「是你送去的嗎?你收了多少頂?送了多少頂?」洪上尉問。
「是陳院長派我送去的,除了留醫院的六十頂,還有兩百四十頂,都交給管倉庫的老王了。」
據說管倉庫的老王已死,到底數目多少,死無對證。洪上尉盯著小陳看。
小陳有些不安,說:「兩百四十頂蚊帳後來都送到前方了,這不是很清楚了麼?」
很清楚?說得倒輕易。洪上尉心中不悅,吩咐道:「你把剛才說的話寫下來。」這材料其實已寫過多次,並未出現矛盾。
為了弄清蚊帳數目,洪上尉已經多次和昆明某軍需部門聯絡。電話很不方便,行文需要時間,只有等待。
桑葉回到家中,五翠抱著抗日坐在廊下,簌簌地抖著,抗日嗚嗚地哭,聲音很低,她已經沒有多大力氣。她們正發瘧疾。
五翠看見桑葉回來,強打精神問:「你爹怎樣?」
「爹很好,他想得開,大口大口地吃飯。」
桑葉把空鍋給母親看,五翠唇邊漾過一絲笑意。
「救國呢?」桑葉問,已經看見救國縮在自己床上,蜷成一團。
五翠說:「救國乖呀,剛剛還跟我說他沒事的,躺一躺就好了。」
「媽,你冷得很嗎?怎麼不上床睡,蓋上被子?」
「我想抱著抗日跑出去躲一躲,可是走不動。」
「真有瘧疾鬼,哪個躲得掉啊!」桑葉說,「你還是上床躺著。」說著攙扶母親走到床邊。她們先把抗日放好,五翠哆哆嗦嗦地躺下。桑葉走過去看救國,見他滿臉通紅,摸一摸額角燙手,知他冷戰已過,正在發燒。
救國勉強睜開眼睛說:「姐,我沒事的。」
柺杖敲在地上篤篤地響,桑葉走來走去做家務,給豬添了食水。「媽,吃點稀飯可好?」五翠閉著眼點頭。
桑葉煮粥時發現水缸裡水已不多,勉強煮好稀飯。五翠和抗日已經不再發抖,臉都燒得通紅。桑葉摸摸母親、摸摸妹妹,這樣燙。
「媽,去醫院看看吧!」
五翠呻吟道:「我們這樣的人,莫去討嫌。」
「那生病怎麼辦?」
「有金雞納霜就好了。」五翠說。
這一帶的老百姓,都知道金雞納霜是神藥,退擺子最靈。五翠不知道,老陳曾將醫院的幾百瓶金雞納霜以高價倒賣,維持著這個小家。
「我去找張醫生要一點。」桑葉心想,她認得醫院裡很多人,覺得這位張醫生比較和氣。病人不能吃飯,桑葉自己也無心吃飯,把柴火熄了,給母親和弟、妹掖好被子,轉身要出門去。
「家裡有人嗎?」院中有人問,接著是一個清脆的女孩的聲音:「陳大嫂在家麼?」院中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張醫生,還有一個便是剛剛在父親那裡見過的護士——桑葉猜她是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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