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節

一

上綺羅野戰醫院遷到下綺羅以後,下綺羅村旁又是一片竹房和帳篷,掩映在綠樹叢中。

騰衝城內巷戰仍十分嚴酷,傷兵絡繹不絕。醫院人員緊張地工作,嵋也在其中。她用忙碌壓制著悲痛,那是一服藥劑。她除了雙手的操作:打針、發藥、參加手術,還在穎書辦公室裡幫助處理一些文書上的事。她不能回憶過去,也不想將來。她很少說話,覺得自己好像凝固了。有時候之薇問她什麼話,她也不回答。之薇便說:「孟靈己,你傻了麼?」

我不傻。嵋在心裡回答,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戰爭,不明白生和死,生和死交織成一張密網,把人罩得透不過氣來。沒有人能逃脫這張網。

一天,和平主義者艾姆斯里在路上遇見嵋,他已經許久沒和人說話了,想和嵋討論世界戰局。他分析了盟軍戰場,說勝利大有希望。

嵋望著他有幾分興奮的神情,在心裡說:「可是有些人已經死了。」

老艾不知道嵋的心情,發議論說:「勝利在望,我知道勝利是許多生命換來的。」他見嵋有些木訥,抱歉地一笑,走開了。

嵋推著藥車在竹廊上走。高原上的夏天並不炎熱,各種小生命很是活躍。一條蛇從地上滑過,留下一個碧綠的影子。打針時,一隻壁虎掉在傷員的床上,它太小了,抓不住竹梁。

嵋以前看見這些也會大驚小怪,現在只平淡地想,生命,這都是生命,生命都是了不起的,可誰又逃得脫死亡呢。

「孟靈己!」護士長鐵大姐站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門前,大聲招呼,「來了新傷員,你快來打針!」

病房門口站著兩個農民模樣的人,聽見鐵大姐的話,想進病房去,被制止了。「你們就在這裡等著。」鐵大姐說。

嵋把藥車一直推到走廊盡頭,走進病房——照規定她不能離開藥車。室內一邊是竹扎的寬鋪,兩三人一張,相隔很近,看去如通鋪一般。

鐵大姐指著最裡面的一張竹榻,那可以說是病床了,對嵋說:「給他靜脈注射。我紮了兩針都沒找到血管,你來!」

嵋看了一眼傷員,傷員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嵋站好姿勢,默唸:「睜開眼睛!」拿過針頭,一針下去,有回血,慢慢推動針管。

鐵大姐在旁低聲說:「今天我的手不知怎麼不聽使喚。你知道他是誰?」嵋微搖頭。液體一點一點流進傷員的血管,傷員慢慢睜開了眼睛。

鐵大姐長舒了一口氣。傷員的眼睛很好看,水汪汪的,睫毛很長,在光亮的後面似乎蘊含著一種溫柔,倒像是一雙女孩兒的眼睛。鐵大姐心中漾起一陣母親似的感情。可憐的年輕人,她想。

藥水推完了,嵋拔出針來,用棉花將針眼按住。她看著這雙眼睛,不覺問道:「他是誰?」

「他是游擊隊的彭田立隊長。剛剛丁醫生看過了,說他需要一位內科醫生。」鐵大姐又舒了一口氣。

這時哈察明走過來說:「鐵護士長,有人把藥車隨便放在走廊裡!」鐵、孟二人都不理他。

嵋對鐵大姐說:「我的藥還沒有發完。」便走開了。

哈察明說:「護士離開藥車是不負責任,若是有人投毒怎麼辦?朝會上我要提出!」

「你可以提出!」鐵大姐對他一揮手,眼睛仍看著彭田立。

其實彭田立並不需要內科醫生。他太累了,長時間的休克狀態是一種休息,這簡單的藥液已使他慢慢醒來。「我在哪裡?」他說話了,聲音極輕。

「你在醫院。」鐵大姐回答。

「我的隊伍在哪裡?」彭田立問。

鐵大姐不知道他的隊伍在哪裡,只說:「彭隊長,你需要休息,先不要想隊伍。」

哈察明聽見,走到床頭仔細看,說:「啊哈,你是彭田立隊長!我是哈察明,哈爾濱的哈,觀察的察,明白的明,外科醫生。」

彭田立不懂他為什麼要介紹自己,看了他一眼,又閉上眼睛。

這時丁醫生和一位保山來的內科醫生一起來了,看見哈察明,說:「噢,你在這裡。」

鐵大姐說:「哈醫生正在這兒查呢!」

「哪兒的話!哪兒的話!」哈察明嘟囔著走了。

丁醫生和保山的醫生給彭田立做了檢查,又商量了一下,都認為他應該休息。

「給你的‘藥’是休息和飲食。打了這一針,舒服一點嗎?你好好睡覺。」丁醫生說。

彭田立聽後,微微一笑,很快入睡了。他從馬上跌下時,大家都以為他已經猝死,不料竟好好活著。兩位醫生輕聲討論,認為他一定會好好活下去。

「丁醫生,我的左腿疼得厲害。」寬鋪上最靠外的一位傷員怯怯地說。他看去只有十六七歲,已鋸去了一條腿。

丁醫生走到他面前,同情地說:「我知道,我知道。」他知道小戰士已經沒有左腿了。

醫生走出病房,站在那裡的兩個人迎了上來,是彭田立的夥伴。一位年紀大些,是章叔,一位年紀小些,是小董。他們有禮貌地舉手行了軍禮,「彭隊長怎樣?」

「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很快會好的。現在你們可以去看他。」丁醫生回答,走進另一間病房。

兩個夥伴輕手輕腳走到床前,看著沉睡中仍緊皺著眉頭的隊長,忽然覺得自己也很累。他們商量了一下,想要輪流在這裡照看。

鐵大姐走過來說:「你們也去休息吧,這裡有我們呢。」兩人又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次日,彭田立可以坐起來了。師部趙參謀來看他,他精神一振,要去見高師長,商量一件事。

趙參謀說:「你無論如何要休息到明天!」

「那會誤事的!」彭田立緊皺雙眉,「我下午去師部。」

「你要問丁醫生。」趙參謀說。

下午,彭田立的病床空了,他出現在師部辦公室。

游擊隊在騰衝西南遇見幾個日本兵,經過一場小戰鬥,抓獲了一個俘虜。從俘虜躲閃的回答中,彭田立推測出,日軍將有增援。他數夜未眠,馳馬向師部來,在下綺羅附近墜馬。師部也獲得了敵人將有增援的情報,軍部命令,他們必須在騰衝城外截住這支增援的敵軍,不然還不知要增加多少次戰鬥,損耗多少兵力。

高、彭兩人一見面,立刻討論對策。高師部隊兵力損耗很大,「飛軍」又有一部分調到龍陵去了,不夠承擔這個任務。「聯合土司。」他們兩人一齊說。

抗日戰爭開始以來,無論修建滇緬公路或是直接參加戰鬥,各路土司都是積極熱心、出錢出力,彭田立對他們很熟悉。在幾年的抗戰中,有些土司村寨的元氣也已經大傷,如高黎貢山中的段氏、瑞麗附近的多氏等。騰衝西北山裡的白族土司馬福還儲存著一定的力量。一來因為馬福的芳竹寨處地隱蔽;二來因為此處土司在清朝末年因事被廢,雖仍有土司之實,在官府中已無土司之名;三來也因為馬福本人性情古怪,他特別相信一種卦書,不很合群。知道敵軍增援計劃後,彭田立已經派章叔去他那裡瞭解過情況,知道若要動員他參加截擊,還需要大力勸說。

這時彭田立對高師長說:「馬福前些時卜卦,說是九月不能動刀兵,不然村寨會有大禍。」

「什麼卦書知道嗎?」高師長問。

「不知道,那很秘密。」彭田立答,「不過我知道,通過卜卦,他們便依靠一種黃曆,那上面寫著九月不能動刀兵。」

高師長沉思道:「這樣的想法是很難改變的。」

彭田立說:「我已派人去找這種黃曆。其實,這裡的人平常不大用曆書的。」

高師長想了一下,問:「馬福有什麼他特別信任的朋友嗎?」

彭田立大聲說:「對了,我也這樣問過章叔。他說是在馬福那裡遇見一位瓷裡大土司,是哀牢山的。幾個小管家說,馬福很聽他的話。瓷裡大土司念過幾年書,據說他的父親瓦里土司最尊敬讀書人,尤其尊敬一位姓孟的教授。師長知道這個人嗎?」

「是孟樾嗎?」高師長猜測。

「不知道是不是。我覺得教授們都像天上的星和深水裡的魚一樣,跟我們完全是兩回事。」彭田立說。

「其實也是一樣的。」高師長微笑道,「孟樾的女兒孟靈己便是野戰醫院的護士,大學生,志願從軍的。」

彭田立想起擔架上的「公子哥兒」,遂問:「那翻譯官澹臺瑋傷得很重?」

「他已經死了。」高師長嘆息道。

彭田立心頭一震,眼前顯出茫茫黑夜中孤零零的擔架,擔架急急地趕路,趕向死亡嗎?

兩人沉默片刻,高師長說:「我這裡派後備營參加行動,也只有動用這部分人了。還得靠你勸說馬福——可以讓孟靈己走一趟,也許能派上用場。」

「我們晚上七點鐘出發。」彭田立輕擊桌面,站起身來。

高師長也站起,「我立刻向軍長報告。松山已經收復了,我們不能落後。」

穎書接到師部電話後,立刻通知嵋,有一個新任務,讓她和彭隊長、趙參謀一起到馬福土司那裡,講一講戰爭形勢,勸說土司參加一次行動。

嵋說她不會講戰爭形勢,穎書說:「那是他們兩人的事,你只要在場就行了。」

「什麼時候出發?」嵋問。

「現在,立刻。」穎書說。

薄暮時分,太陽從山後發出餘光,像是捨不得離開大地。嵋到醫院門口準備出發時,已有一個小隊伍在那裡。彭田立緊皺雙眉站在馬前,旁邊有章叔,趙參謀站在稍遠處。

嵋頗感意外的是,在一匹黑馬前站著一個人,那是冷若安。嵋覺得有些像做夢,一天要結束了,而他們要去開始一件重大的事。

冷若安向她走來,說:「我現在接替了澹臺瑋的工作。」他似乎很不情願說這句話。

「是嗎?」嵋機械地回應,腦子裡是一片空白。

冷若安接著說:「趙參謀通知我也去,我估計是為了和你做伴,這事和美軍聯絡組沒有什麼關係。」

他們各自上了馬,向山中走去。彭田立要章叔照顧嵋,不要掉下馬來。嵋和冷若安都不是第一次騎馬,但騎術不精。彭田立說,照這樣的速度,明天早晨可以到。要是照他平常的速度,半夜就能到了。

路越走越險,夜色濃重,只聽見馬蹄聲急促而雜亂,好幾次驚醒了草叢中宿鳥,鳥兒撲扇著翅膀,大聲淒厲地啼叫著飛走了。

月亮慢慢升起,從樹之間灑下光痕。隊伍約走了兩個小時,從斜刺小路跑出兩騎馬,把嵋嚇了一跳。

彭田立招呼大家停下。兩騎馬,前面一人是小董,他勒馬到彭田立身旁,遞過一個封套。

「找到了。」彭田立大喜。正好路旁有一座廢亭,便招呼大家下馬,聚在一處聽他講話。他說:「今天的任務是去動員馬福土司參加一次行動。馬福為人多疑,許多事都不相信,只相信一種卦書。從卜卦而相信這種曆書,認為九月不能動刀兵。」他舉一舉手中的封套,說:「這書我們已經找到了,大家可以傳看。要在很短的時間裡讓他相信我們,談何容易。我們是以誠相見的,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打敗日本鬼子!這也是馬福他們的願望,我相信話總能說得通。這次去,趙參謀代表師部,冷翻譯官代表美軍聯絡組,我代表游擊隊。」

冷若安忙道:「我不能代表,沒有委託。」彭田立只向他點頭微笑,又問趙參謀有什麼話,趙答無話。

嵋連忙舉手道:「我有話,我代表誰?」

彭田立一愣,想了想說:「馬福有一個朋友瓷裡大土司,你認識嗎?」

「不認識。」

「你作為孟樾教授的女兒,你代表你自己吧。」彭田立並不看嵋,又問冷若安有何意見。

若安也不再提自己的代表問題,只說:「孟靈己可以代表孟教授講幾句大道理。」

「臨場發揮好了。」彭田立說。他從封套中取出曆書,藉著月光翻閱了一下,指著書對趙參謀說:「這是馬福相信的歷書。」說著,傳給大家看。

這時,月亮已升得很高,月光很亮,景物都似浸在水中。

這是一本曆書,有年月日和吉凶,但不是一般的黃曆,紙很粗糙,裝訂簡單。

嵋接過書,在月光下,見封面上印著一種圖形,好像是「甲申年」幾個字,她喃喃道:「這是曆書嗎?是陰曆。」

「曆書都是陰曆。」彭田立說。

「那麼,陰曆九月,應該是陽曆的十月。」冷若安順著這個思路說。

嵋不覺笑道:「陽曆九月,陰曆才八月。這樣的話,馬福的顧慮是不必要的。」

「九月有禍,其實是十月。我們十月並不出兵啊!」趙參謀高興地說。

大家都有些興奮,好像找到一把開鎖的鑰匙。

彭田立囑嵋,再好好研究一下,到時務必將這一點講清。「話由你說出,更見分量。」他點點頭,翻身上馬。

眾人策馬向前。若不是「飛軍」這幾年在這裡出沒,熟悉地形,外人是很難找到路的。小路左拐右拐,嵋的身子左歪右歪,幾次要跌下馬來,她都及時控制住了。萬不能再添麻煩,她想。小心地跟著前面的馬匹走著。

章叔時前時後,有時教她拉緊韁繩,有時在她的馬身上輕拍一掌。冷若安在她後面,不時提醒,當心樹幹、石塊。真正的馬後炮,嵋心想。

馬福的村莊在一個山坳裡,名芳竹寨。離村不遠時,從路旁跳出兩個村民,問:「你們是什麼人?從哪點來,要到哪點去?」

彭田立說明要見土司,一個村民看著彭田立,說:「哦,你是游擊隊的,我認得你!」

「那最好了。」彭田立說著,要策馬向前。

「且慢!」那村民說,「我們要去稟報。」

「那得多少時間?」彭田立不耐煩地說,「我們又不是日本鬼子!」

這時另有一人走過來,是村寨裡一個有頭臉的管家,因他臉上微麻,得一名字麻貴。他打量著這一小隊人馬。

「我是游擊隊的彭田立。」彭田立大聲說。

「彭隊長,」麻貴微露笑容,「你來過的,有兩年了。下馬吧,咱們慢慢走。」他一手去接韁繩,一面示意村民去通報。

這是村寨的一般規矩,來人不在馬上,就減少了戰鬥力。彭田立下了馬,把韁繩扔給麻貴。眾人也紛紛下馬,又走了一段路,才到芳竹寨。

這是個不小的村莊,在晨曦中顯出了輪廓,比平江寨整齊多了。村邊一座敞廳是接待客人的,敞廳外是一片空地,周圍有柳樹環繞,大概是習武的所在。麻貴請大家進廳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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