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

嵋幾乎是跑進登記處,傷員都在那裡登記,也在那裡進行最先的救護。屋裡人很多,亂鬨鬨的。角落裡,澹臺瑋正在接受美國軍醫檢查。嚴穎書在旁邊。嵋進來了,悄悄站著,見瑋緊閉雙目,已經昏沉,不覺頻頻拭淚。

丁醫生走過來,見嵋也在,便說:「這裡沒事。」意思是要嵋出去。嵋不解地望著他。

嚴穎書對丁醫生說:「讓她在這裡吧。」馬上又解釋道:「他是她的表哥。」

丁醫生只知嚴穎書是孟靈己的表哥,現在怎麼又出來一位表哥。

美國軍醫檢查完了,說:「馬上要做手術,而且要輸血,他失血太多了,怕手術做不完。」

「用我的血。」嚴穎書首先說。

「用我的血,我是o型血。」嵋輕輕地說。她一直含淚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軍醫的動作。經過配血,嵋的血可以用。他們的血從同一外祖父母那裡來,應該是合適的。

抽過血後,嵋覺得頭有些發暈,心裡空空的,有一種似餓非餓的感覺。

「你自己去找一杯糖水喝。」丁醫生對嵋說。

嵋回屋去,見桌上擺著一杯水,之薇正等在那裡。

之薇遞過杯子,低聲說:「快喝。」

嵋感謝地看了之薇一眼,接過杯子一口氣喝了半杯。水很甜。嵋想,可是心裡怎麼這樣苦呢,又苦又痛又慌亂,真不知如何是好。她和瑋雖是表親,卻自幼和同胞兄妹一般。瑋瑋哥會不會死?要是死了二姨媽怎麼活,還有殷大士呢。

「再喝。」之薇說,又遞給她一塊壓縮餅乾。

嵋休息了一陣,說要到手術室去看,讓之薇先睡。之薇不肯,和嵋一起到手術室來。

兩間手術室都是空投的新式裝置,燈光明亮。美國軍醫在給瑋做手術,丁醫生在給一位戰士做手術。時間已經很晚,總是忙亂的醫院裡暫時一片寂靜。刀剪碰撞的聲音清晰可聞。

護士長鐵大姐走過,看見嵋和之薇站在手術室門前,溫和地說:「你們怎麼不睡?明天怎麼工作。」她們沒有回答。

「我們坐到外面臺階上去吧。」之薇建議。

她們穿過略略歪斜的走廊,來到外面。走廊是為避潲雨而建,在這裡是奢侈品了,有一段已經塌陷。夜色朦朧,昏暗裡一憧憧黑影,是樹木?是房屋?分不清楚。嵋坐下來,用雙手矇住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之薇走進去看。正好手術室門開了,澹臺瑋躺在平車上被推出來。之薇忙跑到門口,低聲說:「出來了,出來了。」嵋跑進來,兩人隨著平車走向病房。樹枝拼接的走廊高低不平,車過時發出砰砰的聲音。

嵋不自覺地說:「慢一點好嗎?」又伸手要去抬那車。推車的護士不滿地推得更快了。

穎書把自己的辦公室騰出來,給瑋佈置了一個單間。瑋到了這裡,美國軍醫拿著一個橡皮圈墊在瑋的背後,把他的傷口架空,並對穎書和嵋說,傷員背部中了三彈,一顆子彈穿胸而過,另兩顆已經取出。手術該做的都做了,只是創傷面積太大,右肺全壞了,如果不發炎,還有希望。說畢轉身走了,他還有一個手術。

一切安排妥當,瑋還沒有醒來。

穎書看看嵋,又看看之薇,說:「你們可以去睡了。他的麻藥還沒有過去,我會在這裡。」

嵋和之薇向住處走去,有人從後面趕上,叫住了李之薇,這是哈察明。

他很神秘地說:「我剛剛參加了這臺手術。你知道嗎,澹臺瑋的子彈打在背上。」

嵋和之薇一起站住了,之薇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哈察明詫異地說:「你不懂嗎?子彈打在背上,證明他曾經逃跑。」

「卑鄙。」嵋憤憤地說,恨不得一拳把這人打倒。她盡力壓住怒氣,又說了一聲:「卑鄙!」拉著李之薇進了房間,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嵋做了一個夢,夢見瑋死了,許多人在哭。遠處有一堆蛆蟲,蠢蠢然爬過來。它們喊:「你們不要哭。澹臺瑋不值得哭,他吃糖吃多了才死的。」一個人形走過來,拿著放大鏡說:「不值得為澹臺瑋哭。他在某天打了個噴嚏,他是故意引起上級的注意。」嵋覺得胸口堵了一大團東西,簡直出不過氣來,霎時間蛆蟲等等都不見了。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都是墳墓。一個聲音說,澹臺瑋在那邊。嵋哭著跑過去,跑著哭著,哭著跑著。她哭醒了,坐起身,在床上愣了一陣,輕輕下床,溜出房間,走向病房,她要去看瑋瑋哥是否還在人間。

穎書還在那裡,見嵋來了,皺著眉,低聲說:「已經有了知覺,但還不清醒。」讓嵋立刻回去。

「瑋瑋哥還活著?」嵋顫聲說。瑋呻吟了一聲,像是回答。

「回去吧。」穎書說,「會好的。」

嵋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抬眼看見穎書疲倦的神色。

她想說:「謝謝你,穎書哥。」可是她說不出來。

穎書不需要謝,他指指門,似乎有些不耐煩。嵋點頭,順從地走了。

瑋醒來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只覺得非常非常累,經過幾次努力才睜開眼睛。還沒有看見什麼,又昏沉過去。這樣掙扎了好幾次,他終於醒了。天已大亮,房間很小,他很容易就看到窗外的樹。

很好看,他想。接著背上一陣疼痛,直鑽到身體各個部位。我負傷了,他明白過來。太疼了,太累了,他忍不住發出輕微的呻吟。

「澹臺瑋,你好些了嗎?」穎書數著他的脈搏,俯在他耳邊說。

「是。」瑋停了一會兒,又說:「不知道。」

穎書微笑:「你做過手術了,你好了。」

「謝謝你。」瑋說。

穎書覺得他很明白,脈搏已平穩,便想先去料理公事,一會兒再來。他在門口遇見了哈察明。

哈察明眯著他那好看的兩眼,好像在探索什麼問題,對穎書說:「嚴院長,你為什麼給澹臺瑋特別佈置一個單間?他的級別不夠,不合規則。」

穎書說:「我檢討。」一面向外走去。

哈察明一路跟著,說:「我知道你們是親戚。」

穎書站住,回頭說:「我告訴你,我們不是親戚,我們的親戚是冒牌的。不過,就是親戚,又怎麼樣?」

「那你就更不對了。」哈察明臉上愁雲密佈。

穎書大聲說:「告訴你,我敬重澹臺瑋,這就是道理。」不再理他,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連夜搭起的一個小棚,那是他的辦公室了,哈察明還在跟著。

穎書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了,用手搓著臉頰,倒了一杯水,還沒有喝,哈察明立在桌前又說:「你敬重他?昨晚的手術,我是少校軍醫的副手,你知道嗎?」

穎書厭煩地望著哈察明:「你到底想說什麼?」哈察明清了清嗓子,鄭重地說:「澹臺瑋的傷口在背部,證明他在逃跑中負傷。」

嚴穎書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震翻了水杯。又立刻鎮定下來,問道:「你有證據嗎?請注意這是汙衊。」

哈察明說:「戰場上、醫院裡有這樣的不成文法,我只知道這一點。所以你給澹臺瑋特別待遇是不對的。」

穎書頗為平靜地說:「就算把我撤職,我也要這樣做。我的良心讓我這樣做。」

哈察明搖搖頭,大有嘆息對方不可理喻的樣子。

穎書說:「請回到你的崗位上去,我要處理公事了。」

電話響了,打電話的人是高師長,他從未直接打電話到醫院來過。

師長說:「我知道澹臺瑋負傷了,謝夫犧牲了。我告訴你一個戰報:兩個營之間因為有了電話,避免了誤傷。而且密切配合,打擊了敵人,向前推進了一百多公尺,攻克了一個重要據點。這是進城以後最大的勝利,請你告訴澹臺瑋,讓他好好養傷。」

穎書說:「不知澹臺瑋是怎樣負傷的?」

師長道:「團長有報告。澹臺瑋很勇敢,是在槍彈中冒死爬到樹上架線時中彈的。」

架線不一定面對敵人,穎書想。爬在樹上很可能背對敵人,哈察明的猜測真是小人啊。

高師長見這邊沒有聲音,又說:「謝夫也很勇敢,很負責。他犧牲的訊息,我已經通知布林頓了。」

瑋並不知道這些辯論,他也不在乎這些辯論,他做了他該做的事,如此而已。他又在昏沉中進進出出,近中午時睜開眼睛,見嵋站在床前,很覺安慰,想要笑一笑,但沒有做到,只低聲說:「不要告訴爸爸媽媽,還有姐姐。」

「我不會告訴他們,等你好了,你自己說。」嵋說,接著調皮地加了一句:「還有殷大士呢。」

殷大士?殷大士如果知道我負傷了,會不顧一切地來看我,瑋想。說出來的只有三個字:「她會嗎?」

嵋不知瑋在想什麼,不好搭話。看見枕邊被頭有嘔吐的痕跡,便問:「你是不是吐過了?」那是用麻藥後的反應。

瑋自己不太清楚,想一想說:「大概是吧。」

嵋帶了一罐煉乳,調好了,一勺一勺喂他。瑋吃了小半碗,不願再吃。嵋勸著又吃了兩勺。

瑋說:「我真是幸運。負了傷正好住在這醫院,有你。」

嵋說:「還有穎書,還有李之薇。」

這時,丁醫生進來了,把一個紙包放在床邊凳子上,對嵋說:「這裡是兩包藕粉,可以吃,可不要問從哪裡來的。」又拉起瑋的手,感覺脈搏平穩。

嵋說:「你看還有丁醫生,你的下一頓飯是藕粉。」

丁醫生走了,穎書進來,告訴瑋高師長在電話裡說的情況。瑋沒有反應。

傍晚,師長來醫院視察,去了幾個病房慰問傷員,又專到瑋的床前,拉著瑋的手,囑他好好養傷。

瑋費力地說:「謝謝。」

師長轉身走出病房,說了一句:「戰爭,真是豈有此理!」

穎書報告了哈察明的想法,師長說:「把這位醫生請來。」

他們來到走廊外面,大家都不知師長要做什麼。哈察明來了,頗為得意地敬禮。

師長指著門前的一棵樹,說:「你會爬樹嗎?」哈察明不解。師長說:「請你做這個動作。」

哈察明走到樹前,向上爬。爬了兩尺多高就滑下來了。

師長說:「你爬不上去?站在樹杈上是無法考慮面對敵人還是背對敵人的。澹臺瑋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接好電線,這是他的責任,他已經做到了。」哈察明垂頭立著。師長又說:「想想當時的情況,你自己會怎樣對待?再去批評別人!」

哈察明嘟囔道:「可是一般的看法——」

師長忽然大吼一聲:「去你王八蛋的一般看法!」哈察明嚇得縮小了身子,趙參謀過來推他:「你走吧。」

次日黃昏,布林頓來看瑋,瑋馬上問起謝夫。「謝夫怎樣?」他似乎記得謝夫已經死了,那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昏了,糊塗了。他希望知道謝夫活著,還在拉著電線。

布林頓遲疑了一下,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嘆息道:「謝夫很安靜,我們已經把他運回來了,準備送他回國。」

瑋懂了,美國軍人殉國後,都不就地安葬,而是運送回國。「回家吧,謝夫。」瑋想。

布林頓又說:「為了紀念他,中國方面打算給謝夫做一個虛墓。」

瑋眼前出現了醫院旁邊山坡上的一片墓地,他去過那墓地。小路彎曲,綠蔭掩映,青草覆地,很好的地方,可以安息。「只是離家太遠了。」一滴眼淚順著瑋的眼角流下來。

薛蚡來看望,送來一封信。正好嵋在那裡,代收了。嵋一看信封上的字,就高興地叫起來:「玹子姐的。」把信放到瑋的眼前。

瑋吃力地看著,信封上除地址外,有他自己和姐姐的名字,只看這字跡已覺無比親切。

薛蚡說:「美國人都很想念你,你不在,我真成了香餑餑了。」

瑋輕聲說:「很累吧,謝謝。」

「你還謝謝我,是我該感謝你。」薛蚡說。一面咳嗽著,又和嵋說了幾句話便走了。

嵋趕快拆信。瑋說:「唸吧。」

瑋瑋,我的好弟弟:

你現在在忙什麼?總是忙的,我知道。昨天收到爸媽電報,如果旅途順利,約一週後他們可抵重慶。

這個暑假,我沒有做事,也沒有接受大學下個學期的聘書。我做好充分準備,去和爸爸媽媽團聚,帶著阿難。美國軍官們執行休假很認真。你能休假嗎?

昆明最近有一件大事。教育界要捐獻一架飛機,各界人士都很熱心,組織了一次義賣,我參加了。這次義賣規模很大,擺了許多攤子,我負責一個糖果攤,很快賣光,收錢的人數錢都來不及。三姨父的書法極受歡迎,他是熬夜寫的,有兩幅售出的價錢很高。鄭惠枌和幾位畫家賣畫,也很興旺。那天,我的糖果攤子收入最多。

嵋眼前掠過玹子姣好的臉龐,想著她在糖果攤前的動作和言詞,一定都非常漂亮。

前幾天,何曼拿來一封衛葑的信,很簡短,簡直好像沒有寫。不過,總知道這人還在世上。

讀到衛葑這一段,瑋、嵋對看了一眼,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問題,誰也不懂。

報載騰衝戰事激烈,非常非常惦記你。還報道了大姨父堅守滇南國門。抗戰大業千頭萬緒,全靠一個一個人在那裡拼!

嵋還從未見玹子說這樣的大道理。可不是一個一個人在拼!靠的就是一個一個人在拼。她往下看,下面是一段英文,意思如下:

義賣場上有一位少女飛來飛去,穿一條鵝黃色裙子,鮮亮耀眼,哪裡冷落了,她就去站一站。她跑到我攤上來,在我耳邊輕輕喚了一聲「姐姐」,隨手抓了幾塊糖果,放下一疊錢,飛走了。guess!whoiss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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