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戰進行十幾天了,為了加強各營在曲折的街巷間配合,軍部一再嚴格要求各據點間要有有線聯絡,攻佔一地便要裝置電話。通訊連全部分往各陣地,工作很是緊張。
一個清晨,瑋正在擦他的手槍,那是高師長送給他的,一支半舊的盒子炮。他出入帶著,還沒有用過,他有時很想打一槍,有時又想最好不需要用。
「澹臺瑋!」趙參謀在門外叫,隨即走進來說,前線南城一帶電話有故障,架線也數次失敗。長官要求速派通訊軍官幫助解決,謝夫必須前往指導。瑋翻譯後,布林頓和謝夫都點頭。
本來布林頓要瑋幫助處理檔案,派薛蚡隨謝夫擔任翻譯。謝夫則希望澹臺瑋同去。
薛蚡臉色青黃,坐著喝水,他這幾天身體都不舒服,但還是努力工作。
「我去。」澹臺瑋說。
趙參謀說:「師長有話,完成任務後立刻返回。」
榮格拿來兩人的午餐。布林頓說:「晚飯也帶上吧,戰場上的事很難說,也許會耽誤歸程。」
瑋迅速把槍裝好,和謝夫一起拿了工具,發動吉普車向騰衝出發。
薛蚡站在路旁,叫了一聲:「澹臺瑋!」瑋回頭詢問地望著他。他搖搖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叫一聲。
路上有幾輛向前方運輸給養的輜重車,吃力地行駛。他們超過了這些車,只顧向前開去。不久,輜重車看不見了,他們走上一條路,道路崎嶇不平,四望都是荒廢的田野,還有幾道溝渠。
謝夫說:「這條路走不了大車,不知道這些卡車怎樣走。我們也許該跟著他們走。」
瑋道:「現在的路肯定要近些。」
離城漸近,聽見陣陣槍炮聲,他們同時想起那晚江邊的戰鬥。那是一次小戰鬥,他們現在要去的是一個複雜的大戰場,他們要去治好我方麻痺的神經,這是無論如何也要做到的事。
路轉了兩個彎,到了一處地方,路旁兩棵樹上颳去了樹皮,寫著幾個大字:前面有地雷。旁邊有一行小字:向右有小路,遠二十里。他們不能再開車,就跳下車,取下所有工具,往地雷區走去。
那裡是一個小廣場。走近時,眼前先覺白花花一片,地上有不少白圈,是用白石灰畫出來的,也有用碎石圍成的。好幾處寫著字,寫的是:有地雷勿踐踏。有些字已經看不清楚了。
瑋和謝夫商量,走遠二十里的小路太費時,而這裡工兵已經做出了標誌,可以穿行。瑋說謝夫不認得標誌,自己在前面走。他們小心翼翼地在地雷間繞來繞去,一方面想快點走出危險,一方面又不得不仔細地慢慢地抬腳、落腳。好容易走了出去,上了一個小坡,回頭一看,白花花一片十分刺眼。瑋以為過了坡就安全了,不料前面又是幾個白圈。他急忙收回向前邁出的腿,又一把拉住謝夫,兩人相視吁了一口氣,站了幾秒鐘,才慢慢繞過去,總算平安。再往前走,槍聲已很稠密。到城牆缺口處,有人接應。
那人知道他們走過地雷區時,驚道:「另有一條路怎麼不走?」
瑋道:「那路太遠,我們怕誤事。」
「膽子不小。」那人喃喃道。
他們爬上城牆,挑線用的叉竿起了支撐作用。進了缺口,他們彎著腰在低矮的房簷下跑,子彈在頭頂上呼嘯。穿過兩條街,到了通訊連,鄧連副在那裡。原來的連長調往別處,鄧已升為連長。
他看見謝夫和瑋,高興得大呼小叫:「來了!來了!可來了!」一把將謝夫拉到交換機前。瑋連忙跟上去,聽他介紹情況。鄧連長說已經換了主線,不解決問題,大概是交換機的機件出了毛病,可是檢查不出來。
謝夫一面聽著瑋翻譯,一面操作。他敏捷地拆開交換機,很快說:「呵呵,在這裡。」從帶來的百寶囊中取出一個零件,換上了。鄧連長和兩個通訊兵擠著看,若有所悟。謝夫裝好機器,又換了一次線,將各處接頭仔細接好,果然可以通話。大家都喜形於色。
巷戰在多處進行,槍炮聲此起彼伏。電話把各據點連線在一起,攻守配合,如果沒有電話,便是孤軍作戰了。鄧連長簡單講述了拉線情況,說還有一個重要問題,二營和三營之間多次拉線未能成功。這兩個營和敵人距離很近,是最前線,它們又各自連著幾個據點,如不接通,部隊便呈分裂狀態。謝夫和瑋決定去看看能否解決。鄧連長派一個小兵領他們前去,並向小兵耳邊交代了幾項要傳達到前線的命令。這少年是通訊兵,年紀在苦留和福留之間。他在複雜的陣地上傳遞資訊,極為靈活。他們走過歪斜殘破的房屋,有時從這個院子翻牆到另外一家院子。
「臥倒!」小兵喊了一聲,他們立刻仆倒在地。一發炮彈在附近爆炸了,塵土飛揚,他們跳起來,再跑。
又是一個福留,瑋想。瑋初進城時,很覺不安,也許那就是害怕,現在已很鎮定,全神應付眼前的事,要去完成自己的責任,來不及有其他感覺。謝夫不時關照他:「小心!小心!」
約隔十幾條街,有兩處火光。槍聲很清晰,很脆。
小兵指著說:「著火了,不要緊的,燒不過來。」又穿過幾家房屋,到了目的地,這裡是三營的一個連。連長跑過來,指著放在地上的木輪,木輪滿纏電纜等待使用。
瑋和謝夫明白了情況。這個據點和需要連線的營中間隔著一條寬街,大概是騰衝最寬的街了,他們要讓這兩個營間通電話,必須拉線過去。而槍彈在飛,炮彈在炸,人可以在間歇中衝過去,若拖著木輪放線,是無法穿過的。通訊兵覺得沒有辦法,到別處檢視地形去了。
連長介紹說,因為情況不明,昨天已經造成誤傷。
這時槍聲暫停。小兵向連長說了些什麼,舉手向瑋和謝夫行了個軍禮,向街上跑去。只見他像射出的箭一樣,直落到街對面的院中。
瑋靈機一動,對謝夫說:「我有一個辦法。」他停了一下,考慮著這個辦法的可行性,接著說:「把電線用槍榴彈射過去。」
謝夫微笑道:「只有你這樣的腦袋能想出這樣的辦法。」
他們決定試一試。向連長說了這個想法,連長將信將疑。他們把木輪上的電線卸下,在地上盤好,以減少阻力,取下槍榴彈的引信管,綁上電線,趁火力間歇時,向街對面發射。
一道黑色的弧線從槍口噴出,瑋站在牆邊跳起來看發射的結果。
「快蹲下!」連長急忙喊道。
瑋連忙彎身下來。敵人一陣機槍,我方也是一陣機槍,這陣機槍過去,他們清楚地看見電纜掛在街對面民宅裡的一棵樹上。
瑋提出再發射一次,連長說:「只有這一盤電線。」
「我去取下來。」謝夫拿著腳釦和叉竿,一彎腰就衝了出去,高大的身軀動作十分靈活。他跑過去了,快到了,忽然摔了一跤。他迅速地爬起來,撿起叉竿,跳過一截破牆,打量了一下那棵樹,舉起叉竿,發現它只剩了半截,可是電線在樹梢上,離得還遠。
謝夫立刻扔掉叉竿,蹬上腳釦,噌噌噌爬上樹。在他伸手去取線時,忽然槍聲大作。謝夫叫了一聲,好像呻吟,從空中重重地跌了下來。一個腳上的鞋刺劃破了另一條腿。那條電線還高高地掛在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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