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隨著勝利,高明全師師部逐漸移近騰衝城,已經過了上綺羅村,在一個山窪的小村裡駐紮。前幾天,敵人曾來搜刮糧食,村裡軍民大都逃走了。斷牆殘壁,十室九空。
趙參謀分配謝夫、瑋等住在一個較完整的院落,和預備營在一起。瑋走進去,見門窗都開著,桌上扔著幾隻破碗,地上有一隻倒翻的水桶,想是逃走倉促所致。
房間不多,預備營不夠分配,謝夫說正好他們願意住在外面。屋後有一片空地,可以搭帳篷,他們願意住帳篷。他們很快在屋後空地上搭起帳篷,挖好營溝,謝夫採了幾朵野花插在帳篷門上。吉姆又去搖手搖發電機,準備發報。
這時,士兵已在村前建築工事。他們挖了壕溝,堆起沙包,這是軍部的命令,每佔領一處,都要構築工事。這裡是師部所在地,執行格外嚴格。士兵們到達駐地,渴望休息,卻不得不繼續勞動。
「想在這兒娶媳婦麼?」一個兵說。
「你娶媳婦,我去喝酒。」另一個兵把一剷土揚得高高的。
營長走過來檢查,讓他們把堆在村邊的破門板、爛樹幹等物都搬來,堆在壕前。
「你看,」一個兵朝另一個兵擠擠眼,說,「真的張羅傢俬了。」兩個人都笑起來。
下一個任務是攻下不遠處的05高地。傍晚,高師長在住處召開作戰會議,布林頓和瑋、舒爾和賈澄都參加了。會上,師長先介紹了05高地的地理位置和敵軍情況。大家在電石燈下研究05高地地圖,都覺得高地兩側小路很重要,決定連夜在兩側佈置重炮,配合步兵攻擊。會議簡單明瞭,費時不多,大家散去。
夜已深了,炮車行進的沉重的聲音在黑夜裡傳得很遠。瑋在睡袋裡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他想著明天要發生的戰鬥,擔心炮的移動會招致敵人的防備,想到衝鋒,想到國旗和軍旗,他要看到它們在高地上飄揚。思路不從一處來,互相纏繞著。
「澹臺瑋,你沒有睡著嗎?」薛蚡問。他們用一個帳篷。
「你也沒有睡著?」瑋以問作答。
「睡吧,不然明天怎麼打仗。」薛蚡說。
一會兒,瑋在朦朧中聽見有人說「回家了,回家了」,然後又是一句「我們回家了」。那是鄰近的謝夫在大聲說夢話。
謝夫性格內向,做事多,說話少。瑋初到通訊班那天,他向瑋傾盆大雨似的說了一大堆話,是因為好容易見到一個能聽懂自己語言的人,以後這幾個月所有的話加起來還沒有那次多。他有時說夢話,不外兩個內容:一個是回家,一個是呼喚什麼人的名字。謝夫已離婚,家中只有老母,他呼喚什麼人不好推測。
瑋翻了一個身,四周一時很靜,他對自己說,快睡,果然睡著了。
次日,瑋和布林頓一早到師部,師長已經往高地去了。他們開著吉普車,趕到離05高地十餘里的臨時指揮所,衝鋒已經開始。
衝鋒號雄壯而悲涼。他們各自舉著望遠鏡,鏡頭裡計程車兵們,爭先恐後向山上衝鋒,他們幾乎是擠在一起。
「散開!散開!」師長跺著腳大叫。敵人開炮了,衝鋒計程車兵紛紛倒下。突然,我軍從高地兩邊開炮,炮彈一個個炸開,很快壓住了敵人的炮火。現在正是吹衝鋒號的時間,師長瞪圓了眼。可是沒有號聲了,號手已經犧牲。
不多時,號聲響了,斷斷續續,不很熟練。士兵們踏著夥伴的屍體,又向前衝,兩邊小路也有人衝上來。敵人又開炮了,因為傷亡太大,我軍停止了攻擊。這次進攻,沒有能夠收復這一高地。
高師長連夜召開會議。布林頓和舒爾也提了些意見,都認為步兵和炮兵沒有配合好。
忽然間一陣槍響,值勤副官跑步來報告:「敵人偷襲!」趙參謀等幾個人都站了起來。
高師長不動,停了兩秒鐘,平靜地說:「聽槍聲還有一段距離,預備營上,固守工事。」
經過不很激烈的戰鬥,我方全殲來犯的敵兵,預備營也有犧牲。瑋和謝夫隔著矮牆,看見有擔架抬進院中,隨軍醫士做了臨時處理,幾個人在商量要連夜送往野戰醫院。
瑋隔著牆大聲問:「我開吉普車送去好嗎?」
營長愣了一下,搖了搖手,向牆邊走來,對瑋說:「路不好走,行車不便,而且開車目標太大。」四個士兵抬起兩個擔架向黑夜走去了。
這次戰鬥沒有能收復05高地。雖然勝敗兵家常事,高師長仍要求各級指揮官檢查原因,並且自己做了檢查。他命趙參謀,用師部的發報機向軍長彙報。回電對他慰勉有加,使他稍稍寬慰,但另一個訊息使他大為震驚。另一師王師長已率軍攻入龍陵城內,因敵人增援,不得不又退至城外,築壕防守。最高方面甚為震怒,認為王師長貽誤戰機,根據軍法令其自盡。
高明全和王師長是黃埔四期的同學,平日私交很好。抗戰以來戎馬倥傯,經歷了多少危難艱辛,喋血奮戰,怎麼落得一個自盡!戰爭太複雜了,很難弄清誰究竟負多少責任。龍陵得而復失是事實,懲治一員將領以儆全軍,可能是必要的。
一滴眼淚在高明全眼裡打轉,沒有落下來。
經過細心準備,炮擊,步兵迂迴前進。兩日戰鬥後,05高地終於打下了,部隊又向前推進。瑋和布林頓隨高師長到高地附近處視察,他們正在幾棵樹下眺望四周,某團長派人來報,師部可以在前面一個村莊駐紮,師長決定立刻轉移。布林頓要瑋去通知還在山窪的聯絡組人員。
「騎我的馬去吧。」師長溫和地拍拍瑋的肩。
瑋敬禮,接過馬韁,迅速地向前夜的駐地跑去。他跑過05高地山腳,眼前的景象使他勒住了馬韁。從山坡直到路的另一邊,躺著許多屍體。他們有的缺臂少腿,身下一片棕黑的泥土,似乎血尚未乾;有的側身,有的平躺,像是在沉睡。瑋遮住眼睛,喘了一大口氣,下了馬,小心地牽著馬走過這一段路,他和馬都沒有踩著死者。以後的路沒有人煙,他有點緊張。
「沒有人不是更好嗎?也沒有敵人。」他自嘲地想,不時向四面望。終於看見聯絡組的帳篷了,立刻覺得溫暖而親切,夾緊馬腹向前奔跑。謝夫、吉姆等聽見馬蹄聲,從帳篷裡鑽出來。
「人,人,我又看見活著的人了!」瑋想著,馬已到了帳篷門前。瑋跳下馬來,不禁大叫一聲,和謝夫擁抱。
「立刻轉移!」他說。
師部這次轉移後的駐紮地點,更近騰衝城,村名侍郎壩。可以看見遠處石頭城牆,像一座巨大的堡壘。這個村子比較大,遭受蹂躪的景象令人觸目驚心,被敵人砍殺的屍首曝露街頭,屋內還有垂死的人。「日本鬼子是人嗎!」兵士們憤憤地說。
趙參謀派他們住在村東頭一家,院牆已經倒塌一半。瑋和謝夫走進指給他們的西廂房,看見一個老人躺在床上,身上搭著一床破被,老人臉龐乾瘦,眼睛的表情卻很豐富,驚恐地望著他。
「我們是中國軍隊。」瑋說,「來打日本鬼子的。」
老人閉上眼睛,像是要休息一下,又睜眼,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卻不知他說些什麼。看樣子他行動不便,不然一定也走了。
瑋安慰道:「我們在這裡,日本人不敢來。」老人又閉一下眼睛,意思是同意。瑋從背包裡拿出一罐煉乳,開啟了,遞給老人說:「有水麼?你喝一點,會有力氣。」
老人看看煉乳,又看看瑋,並不伸手去接,瑋便把煉乳放在桌上。老人露出感激的神色。
這時謝夫對老人說:「你好。」老人又有些驚恐。
瑋介紹道:「他是美國盟軍,我們的朋友,也來打日本鬼子。」謝夫指給瑋看,這房間西牆有一個很大的窗,用稀疏的木條攔著,可以看見外面一大片平地,也許是打場用的。
「這裡可以練兵。」謝夫說。
他們在外間開啟了睡袋。這是兩個月來,瑋等第一次住在室內。
晚上,趙參謀來送一個檔案,看見裡屋的老人,因說:「他大概是這裡極少數倖存的人了。那邊發現有兩個人被綁著,已經奄奄一息。勉強說出是鬼子逼要糧食,又打又扎。已經救下來了。」
老人喉嚨裡又發出斷續的聲音,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桌上的煉乳罐已經空了。
「等著吧,」趙參謀對老人說,「等著看我們打下騰衝城。」
經過多次掃蕩,我軍已形成包圍圈。但是,騰衝城牆高大,工事複雜。日兵龜縮在城內,極難攻下。
因為龍陵戰鬥不利,總司令已經換人。新到任的總司令來前線視察,為了表示歡迎和軍威,高師長所在的這一軍舉行一次小規模檢閱,並誓師攻打騰衝城。
這天天氣晴朗,清早便有人在場地走動。瑋從老人門前經過,老人喉嚨裡發出聲音,像是在打招呼。瑋走到床前,老人費力地舉起右手,指指窗外。
瑋解釋道:「今天開誓師大會,要打騰衝城了。」老人安慰地閉上眼睛。
場地一頭已經搭起了主席臺。一列列士兵從場地排向村外的山坡上,這都是駐紮在近處的隊伍。他們在高低不平的地上站著,儘量保持整齊的隊形。趙參謀請布林頓坐在主席臺上。瑋和謝夫等人站在一棵樹下,站了半天,師長軍長總司令等還沒有到。
布林頓從臺上走下來,問瑋:「到底是幾點鐘開始?」
瑋看看錶:「說是九點鐘。」表已經指到九點半,太陽已經很高,許多士兵站處沒有樹蔭,陽光越來越灼熱,好容易得到原地坐下的命令。又過了一陣,馬蹄聲響,越來越近,只見數騎馬從村邊路上跑來。
「立——正!」一聲口令,全場呼啦一聲站起,再沒有多餘的聲音。馬上人各自下馬,走向主席臺。大會由統帥高師的翟軍長主持。
軍長宣佈,為陣亡將士默哀。大家一齊摘下軍帽,低頭肅立,號手吹了兩遍哀悼樂句。
翟軍長大聲說:「陣亡的弟兄們,你們聽了,我們正在戰鬥!為你們報仇!」又低頭肅立。
默哀畢,總司令講話。總司令在東征、北伐中都是驍將,相貌卻不起眼,身材矮胖,頭很大,站在麥克風前用力抬著頭。一個副官走過去,把麥克風降低,總司令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怪他多事。
他掃視全場,從近及遠,又從遠及近,說道:「稍息!」略停頓後講道:「抗日戰爭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是我們勝利的階段,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的重要階段。日寇佔領我滇西領土已經兩年了,蹂躪我家園、虐殺我國人。他要把騰衝、龍陵一帶變成他們的一個省,我們允許嗎?他掐斷了滇緬公路,也就是掐斷了我們和國際上的聯絡,斷絕了物資供應,要我們枯竭而死!我們允許嗎?五月渡江以來,我們經歷各種艱險,才能站在這片土地上。我感謝大家!全國人民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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