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驕陽正在增加威力的時候,中國軍隊正在祖國的邊陲攻克一個又一個敵人工事,一寸一寸地奪回自己的土地,可以說每一寸土地都是鮮血浸泡過的。
一天又一天,每一天都有多少年輕的生命在這裡犧牲。若是靈魂都能從天空下望,他們應該已經形成一個碩大的網,庇護著自己的同伴,向勝利走去。
一天又一天,部隊逐漸靠近了騰衝城。
永平醫院在上綺羅村附近成立野戰醫院,已經近一個月了。這個野戰醫院屬高明全師,現在執行正常。每天都有傷兵送來,一部分經過處理後運往保山,一部分留在本院治療,也有一部分就在這裡死去。
嚴穎書急促地走過細樹幹搭成的走廊。在醫院入口的護士臺前,聽見有人對話。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澹臺瑋。」
「你是姓澹嗎?」護士不認識這個字,好奇地問。
「我複姓澹臺。」這是回答。
嚴穎書愣了一下,向護士臺走去。一個穿美軍服裝沒有軍銜標誌的年輕人靠在護士臺前,分明是澹臺瑋。
「嘿,嘿!」穎書拍了瑋一下,「我們又見面了。」
瑋正看著一個表格,抬頭見是穎書,高興地說:「我到醫院來,就想有可能見到你和嵋。嵋呢?她也在這裡嗎?」
穎書遲疑地說:「她還沒有來。」他不知道怎樣說嵋的失蹤。「先說說你吧,你怎麼了?」他問瑋。
「小問題。不過是蚊子咬了,不知怎麼竟成了一個洞。」
瑋指指捲起褲腳的右腿,小腿下部貼著一塊紗布。聯絡組的軍醫回昆明休假,這紗布是他自己貼的。他們走進一個房間,那裡算是一個治療室。洪醫士開啟紗布,傷口發炎了。洪醫士小心地操作著,用鑷子夾著棉花清洗。棉花球居然掉進洞裡,又夾了幾下才夾出來。
「疼嗎?」洪醫士問。
穎書替瑋說:「當然疼,這麼深的傷口。這裡的蚊子有毒,弄不好腿都要鋸掉。你收拾好了,到行政辦公室來找我。」
瑋點點頭,看著傷口。傷口裡滴進雙氧水,冒起很多泡沫,洪醫士一遍一遍用棉球拭去,最後塞上棉花,用繃帶包紮起來。
瑋想,真是莫測高深,簡直像負了傷。道過謝,正要出門,不遠處病房裡傳出一聲慘叫:「還我的腿!還我的腿!」另外一個聲音:「人家命都沒有了,你少一條腿算什麼。」洪醫士匆匆向病房走去。
瑋繞過走廊,看見木板隔出一個空間,釘著一塊小木牌,上寫:行政辦公室。正有人走出來。
他走進去,穎書剛從桌邊站起,說:「我正要再去找你,坐一會兒吧。」
瑋坐下了,說:「你的工作很複雜。」
穎書苦笑道:「天天面對傷殘病痛,還有各種各樣的關係。你知道我本不是敏感的人,現在連感都沒有了。」
瑋想,那麼嵋呢,她那樣敏感,那樣富於同情心。不過,他相信她會對付一切事。
彼此談了些情況。遠處炮聲隆隆,穎書道:「今天傷員不多,明天還不知怎樣。」
瑋問:「前天空投了一批物資,都搬回來了嗎?」
穎書道:「全院人都出動了,總算沒淋著雨。」
「嵋怎麼還沒來?」瑋忍不住問。
穎書含糊其詞:「我原想留她在永平,那邊也需要人。」
「那麼她不來了?」
「她要來的。不過我們需要等待。」
瑋有些不安,問:「她出了什麼事?」
又有人來找穎書。穎書對瑋說:「你先不要走,今天有送藥品的車從昆明來,可以聽聽昆明的事。」穎書走出門,因為又可以拖延回答,心裡慶幸。他幾次想說嵋失蹤了,但說不出來。回頭就告訴他,穎書想。
瑋在醫院走了一圈,打算看看就回住處。在手術室外遇見洪醫士和丁醫生,兩人拿著一個藥盒正在看說明書。
「孟靈己在就好了。」丁醫生說。瑋不由得走過去,洪醫士先說:「這兒有一位翻譯官。」
瑋要了紙筆,馬上將說明書譯出,只是有些專用名詞他不知道中文,抱歉地說:「幾個專用名詞一定有現成的譯法,我只能說說大意。」
丁醫生看了他的譯文,高興地說:「有幫助。專名詞我認得兩個,可是還有幾個不認得。過幾天,還有美國軍醫來。不過,他們不能告訴中文。」又嘆息道:「孟靈己在就好了。」
瑋便問:「孟靈己出了什麼事?」
丁醫生覺得這個人和孟靈己沒有關係,便不回答。這時,外面一陣亂,好幾個人大聲說:「昆明來車了。」
大家走到門外,見兩輛卡車停在坡下。已經有人在抬東西,兩個人抬著一個紙箱,走過瑋面前,其中一人竟是冷若安。
瑋叫道:「冷若安!你從昆明來嗎?」
「我運藥品。你怎麼在醫院裡?你負傷了嗎?」冷若安吃力地大聲問。
瑋搖搖手,一瘸一拐走下坡去,要參加搬運。人們給他一些小物件。上坡時,又遇冷若安下來。
冷若安問:「沒看見她嗎?」
「你說誰?」
「孟靈己呀,她跟我一起來的。」
「怎麼,她回昆明瞭嗎?」瑋詫異道。這時,似乎在配合他們的談論,好幾個聲音在叫孟靈己。
嵋出現了,戴著草帽,揹著背包。瑋第一次看見穿著軍裝的嵋。軍裝很肥大,嵋在裡面搖搖晃晃。嵋走到他面前舉手行了一個軍禮,雖然憔悴,好看的笑容依舊。「孟靈己!孟靈己!」還有人在叫。瑋很奇怪。
嵋看見瑋的腿上纏著繃帶,擔心地問:「你怎麼了?受傷了嗎?」
瑋說:「不過是蚊子咬了,倒是你怎麼了?」
嵋的眼淚撲簌簌落下。這時李之薇跑過來,一把抱住了嵋,拉著向一邊走。
嵋回頭說:「以後再說,現在先去搬東西。」一面抹著眼淚,和李之薇一起跑走了。
冷若安對瑋說:「她失蹤過了,是我把她找回來的。」見瑋關心的樣子,補充道:「她是被山水衝到一個地方,詳細情況也沒有多說。」
瑋又搬了一陣,沒有見嵋,她已被護士們拉到屋內。
天色又一磴一磴暗下來,已是回營時間。見冷若安還在卡車旁搬最後幾個箱子,瑋說:「到哪裡去找你?」
冷若安說:「我在保山,屬美國軍醫部門,我是運輸兵,又是游擊隊。」說著從卡車上順手拿下一根木棍遞給瑋,「正好你用。我知道你在師部美軍聯絡組,我來找你。」
兩人都知道,在戰爭中地址隔幾天就要變動,哪有機會拜訪,不過說說也很安慰。瑋把木棍向上舉了舉,表示感謝,拄著木棍回營去。
過了幾天,人們大都知道孟靈己落難獨家村的事。護士們要她講一講,總沒有機會。正好瑋來換藥,傍晚,和嵋、之薇同在屋外樹下吃晚飯。
瑋說:「我還不知道你到底經歷了什麼事?」
嵋說:「當然要告訴你,還要交給你一件東西。」
說著,放下飯碗,跑進房去,拿來一個小盒,放在一旁,開始講被阿露救起的經過。幾個護士走過,都聚攏來,她們都喜歡聽故事。
嵋講到那奇特的獨家村,阿露陪伴著死去的阿爸,她的草藥,本從天上掉下來。講著講著眼淚直淌,後來索性嗚嗚地哭起來,講不下去。她記起在幼稚園時,曾複述一個孩子被後母虐待的故事,講了幾句,就大哭起來。現在千千萬萬的人都在受虐待,受法西斯帝國主義侵略者的虐待,必須把他們趕出去。
瑋拍拍她,大聲說:「不哭,不哭。」之薇和幾個護士也都淚流滿面。
嵋開啟小盒,內有肩章、布標,還有一個美國軍人證,上面寫著:benjamindavidpaine。這個benjamindavidpaine已經化入中國的泥土,不復存在了,可是中國大地堅實地存在著。
嵋把這些交給瑋,說:「本希望交給他的航空隊。」又遞過一張紙,上寫著本跳傘後的情況,那是嵋的報告。瑋默默地接過,仔細地放入挎包。
之薇低聲問:「那麼,阿露呢?」
嵋拭著眼淚,說:「很可能參加了輜重運輸隊,繼續她阿爸的工作。」沒有人再說話。
穎書走過,說:「你們都在這裡,正好我拿著這張報紙。」說著開啟手裡的《雲南日報》,「教授們對前方這樣關心,提出的問題這樣準確,令人鼓舞。」大家傳看著報紙。穎書又說:「現在的醫療條件勉強對付外傷,對付各種病還差得遠。」
瑋道:「一次,我和謝夫到連隊幫助通訊工作,看見生疥瘡計程車兵,還有人在打擺子。我給師長寫了一個報告。他當然是知道的。」
穎書嘆道:「就是。工作艱鉅得很啊!我們的醫院還比較正規,有的師還只是個衛生所。」
他把報紙從一個護士手中取回,交還給嵋。那是嵋從打郎鎮帶來的,已有很多人傳閱。
嵋在永平時沒有直接參加護士工作。現在不同了,她打針、取血、參加手術,儼然一個熟練的醫務人員。
一天,有三個美國記者來戰地訪問。他們和高師長、布林頓談過話,又到炮兵陣地參觀,最後來到醫院。瞭解了一般情況後,便問:「有一個叫孟靈己的護士在哪裡?」
嵋正在打針,處理好了,走去見記者。三人中有一位女記者,看見嵋覺得很親切,問了獨家村的位置,阿露和本的情況,並且說:「謝謝你帶回本的遺物。」
嵋說:「我們要感謝本,把性命留在這裡。」
記者們要給嵋照相,嵋拒絕了。女記者詫異地問:「你不想上《紐約時報》嗎?」
嵋說:「我只希望快些打勝仗,盟軍得到最後的勝利。」
醫院新來了一些人員,其中有兩位美國軍醫,還有一位英國人,在藥房工作。這個英國人的姓照全部音譯是艾姆斯里,不知誰發明的,簡稱他為老艾。穎書說他不是醫務人員,是一個和平主義者,也在曲靖醫士學校待過幾個月。
因為語言關係,老艾很少和人說話,顯得落落寡合,神情憂鬱。不知為什麼,嵋看見他,有時會想到無因。無因當然比他漂亮得多。
嵋只聽見過一次老艾說話,那是在藥房領藥時,藥方上藥量不對,他指出來,要護士去換。那不是一位正規的護士,嫌麻煩,吵了幾句。
他說:「你必須去找醫生,醫生會改的,我們都對生命負責。」
護士不懂他的話,拿著藥方走了。嵋在旁邊聽見,對他頗生敬意。
又一天傍晚,嵋在溪邊洗東西,這是她少有的閒暇時光。她洗好幾件衣物,坐在草地上,抱著雙膝,看著遠山近樹、高高的天空和長長的流水,心上一片寧靜。
對岸有人沿溪走來,是老艾。嵋以為他會很快走過去,不料他停下來說:「hello,我打攪你嗎?」嵋微笑搖頭。老艾的下一個動作更是嵋想不到的,他一縱身,跳過了溪水,站在嵋身旁,說:「我可以和你說話嗎?」
「請說。」嵋站起,提起裝著溼衣服的竹籃。
老艾說:「這裡的人不瞭解我,覺得我有些怪,是不是?」
「語言不通,自然不瞭解,這並不可怪。」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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