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節

「我是一個基督徒,我反對一切戰爭,人們說我們是和平主義者。因為反對戰爭,我拒絕服兵役。我們的國家很開明,安排了這種救護別人的工作。」

「你從英國來嗎?」

「我在昆明附近一個醫士學校待過兩個月,我從那裡來。」

嵋想,大概就是曲靖了,便說:「那裡很好,你怎麼到前線來?」

「我願意救人,自己報名來的。不過我不能殺人。」

「如果別人打你,你怎麼辦?」嵋問,「你不反抗嗎?」

「戰爭太殘酷了。」老艾答非所問,「上帝教我們愛一切人,在上帝的光輝裡,把戰爭消滅在沒有發生以前。」

「如果已經發生了呢?已經有人在侵略,在搶劫,在殺戮。」

「如果人人都像我們,就不會有戰爭。」

「那是空想。」嵋溫和地說,向醫院走去。

老艾取過嵋手裡的竹籃,這是禮貌,他不能不替一個女孩拿東西。嵋想自己拿,卻也不能揪著竹籃不放。他們走過一片亂草地,雖是盛夏,草卻顯得衰敗。

老艾說:「如果沒有戰爭,這裡會成為一片美麗的青草地。」

嵋說:「有人管理,沒有人踐踏,當然會好。戰爭的作用正相反,它只講破壞和消滅。」老艾期待地看著她,他願意聽任何否定戰爭的話。嵋接著說:「我們沒有要戰爭,我們是不得已。只有把侵略者趕出去,才能消滅戰爭。」

老艾沉思地說:「這很遺憾。」

嵋忽然想起了墨子「兼愛」「非攻」的學說,是不是有些相像?她只是在歷史課上學過一點,又聽爹爹講過一些故事。

她鼓勵自己向老艾說了下面一番話:「中國有一位偉大的思想家墨翟,後人稱他為墨子。他主張愛一切人,反對戰爭。當時楚國要打宋國,墨子勸楚王不要打,楚王不聽。墨子說,你們來攻打,我會幫助他們防守,把你們打回去。於是,他和楚國軍方做了一次模擬戰爭。墨子勝了,楚王沒有敢攻打宋國。你看,要‘非攻’必須能守。必須有軍事力量對付軍事力量。要消滅戰爭,必須消滅製造戰爭的法西斯,至少在很長一個階段都是這樣。」

老艾睜大眼睛看著嵋,說:「你很有思想。」

嵋微笑道:「這不是我的思想,這是墨子的思想,我講得也不透徹。」

他們很快走到醫院門口,老艾交回竹籃,說:「我能常和你談話嗎?」

嵋點點頭說:「對付侵略,只有上前線。你看,你不是已經在這裡了嗎?」說著頑皮地一笑,進屋去了。

之薇看見嵋和老艾一起走過來,問這個怪人說些什麼。

嵋說:「他是和平主義者,可沒有說清楚和平主義者怎樣對付戰爭。」

之薇笑道:「什麼事一成了主義就麻煩。其實很簡單,你打我,我就打你;你侵佔我的國土,我就把你打出去。」

「天經地義。」嵋沉思地說,「不過戰爭確實太殘酷,我們是不得已。當然最好不要有戰爭,人和人之間要友愛,理解。那不知需要多長的時間。」

之薇忽然說:「你忘記今天是什麼日子?」

嵋看著之薇,說:「我知道了,是我們兩人的生日。我們怎樣慶祝?我們彼此祝福,好嗎?」又一歪頭說:「我還比你大六小時呢。」

之薇笑道:「真會瞎說,別忘了,我比你大一歲。」

嵋、薇同辰,薇比嵋大一歲。兩人拉著手,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好像剛上大學時那樣,可是她們的腳步再也不能那樣輕快了。

嵋發現之薇手上戴著一個草藤編的鐲子,大概是大理小攤上的東西,之薇把手藏在身後,臉微微紅了。

嵋已猜到幾分,說:「我知道是誰給你的。」

之薇微笑道:「你當然知道。」

嵋問:「他對你說了什麼?」

「說什麼?什麼也沒說。」

「其實也不用說,我已經看出來了。」

嵋看出來,在這一段時間裡之薇和穎書的關係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是怎樣的變化確實很難說。

這大概也是之薇的感覺,她說:「我真的說不清,不過我很明白,嚴穎書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那就是了。」嵋說,「嚴穎書當然也認為李之薇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了。這真值得慶祝,你應該得到雙倍的祝福。」

嵋衷心為朋友高興,可是自己心裡又有些空,似乎有什麼縹緲的東西沒有落下來。

「我也要為你祝福——」之薇由衷地說。

「為我完整地從獨家村回來。」嵋說。

有人敲門,是穎書。他進門便問:「怎麼這樣高興?」

之薇說:「不告訴你。」

穎書說:「那我告訴你們,明天的工作不會輕鬆。」意思是要有較大的戰鬥。

嵋知道他當然不是為通知這件事而來,便要託故走開,被之薇拉住。

「嵋,你真奇怪,我就不能和你說說話麼?」穎書說,略有些不自然。

「怎麼不能,不過我以為你更想和李之薇說話。」嵋一本正經地回答。

穎書和之薇對望了一眼,之薇嘴角上漾著笑意。

穎書對嵋說:「我恰恰要告訴你,今天在一個會上,聽說滇南那邊打得很好,敵人近來發起多次猛攻,都被擊退。」

嵋說:「有大姨父在那邊,當然會打勝仗,我有這個信心。」

之薇說:「我也有這樣的信心。」

穎書笑了,說:「不知具體的情況怎樣。」

過了一會兒,穎書轉了話題,說:「師部報上要表揚我們醫院,也要表揚個人。有人提孟靈己。」

嵋連忙搖手道:「千萬千萬別提我,我只是順其自然,什麼也沒做。如果你要表揚,倒是可以表揚那位和平主義者。」

「表揚和平主義?你是說老艾嗎?」穎書疑惑地問。

「就是。不是表揚和平主義,而是那個者,那個個人。」嵋說,「他認真地對待生命,盡力去幫助別人。」

「我反對。」之薇說,「一般人哪裡會分得清主義和者,還是表揚丁醫生吧。」

「丁醫生是模範,」嵋說,「這是沒有問題的。你的主意不錯。」

「已經收集過意見。」穎書說,「大概集中在丁醫生和你。」他看著嵋。

嵋又慌忙搖手:「我不行,我不當。如果不選老艾,丁醫生最合適。」

三人討論了一陣,意見一致。那其實是醫院絕大多數人的意見。又說些別的事,穎書走開,在竹廊上正遇見丁醫生。

自到騰衝以來,丁昭更瘦了,臉上皺紋縱橫,背也微駝。他和許多人一樣,透支了自己的青春。

「幾句表揚算什麼,」穎書心想,「哪裡能見得出這些人的心。」

丁醫生站住,說:「明天的傷員不會少,病房肯定不夠,我們商量把住房騰出來,我們可以住帳篷。」他說的「我們」是指幾位醫生。

穎書略一思忖,說:「你幫著解決問題了,我正計劃再蓋幾間竹房。」

「嚴院長,你在這裡。」師部一個通訊員匆匆走過來。

「找我嗎?」穎書問。

「有你一封信,」通訊員遞上了信,「晚上才到的。」

穎書接過,不覺心頭暖熱。信封上栗子大的字,寫著「高明全師長煩轉嚴穎書收」,是嚴亮祖寫的。

穎書到騰衝後,還沒有接到過父親的信。這時雙手捧著,到辦公室坐下,定了定神,將信拆開。

穎書我兒:

昨天,我這裡打了一場硬仗,消滅了敵人一個小縱隊,約五十人左右。這股敵人數目不多,卻是重要阻礙。我到前沿去了,我軍犧牲很多,哪一次勝利不是鮮血換來!所謂「一將成名萬骨枯」,這句話嚼來嚼去,越嚼越苦。

我在這裡駐防已經快兩年了,我們守衛在邊境上,打退了無數次敵人進攻,沒有讓那些強盜踏進國境一步。

我知道,你們那裡很艱苦,也偶然聽說你的工作很出色。我們父子同在疆場,這是我們的光榮。

穎書我兒,我很惦記你,甚至有些婆婆媽媽,只希望你一切都好。我想不出應該告誡你什麼,對慧兒也是一樣。可見,對你們不夠關心。我很慚愧。

現在有些說法,也許會有內戰,我是絕不打內戰的。我好像對戰爭已經厭倦了,覺得很累。因為很累,便要給你寫信。有人說我大概身體有些問題,無稽之談!你不必惦念。信請高師長轉交,比較穩妥。慧兒有信來,家中一切如常。

父字

穎書看過一遍,又看一遍。父親的關心使他心裡更加暖熱,最後的話,使他擔心。在戰爭的艱苦勞累中,父親應該是最後一個覺得累的,他怎麼會覺得累,覺得厭倦?

穎書不能知道信上沒有寫的事。亮祖此次親到前沿,為流彈所傷。他當時仍是手持指揮刀,凜然站在那裡,直至戰鬥結束。傷並不重,失血卻多。他認為,這都不值一提。

穎書把信放在一個重要的資料夾內,睡下了。迷糊中好像父親在舞一把軍刀,一招一式都非常認真,就像在安寧宅邊那樣。父親放下了刀,對他笑笑,轉身向遠處走去,不見了。穎書沉入更深的睡眠,準備迎接明天繁忙的工作。他知道,那是最重要的。

次日,醫生們果然搬進帳篷,騰出的房間可以放五張病床。不久,師部報上刊登了介紹表揚上綺羅野戰醫院的文章,並有專文介紹了丁昭醫生。丁昭醫德好、醫術好,是醫院裡普遍的意見。穎書在徵求意見中很佩服之薇的見識。在介紹丁昭的文章中,特別提到他對日本俘虜的態度。醫院中有俘虜傷員,丁昭帶頭治療他們,幫助他們,那確實是需要胸懷的。一個俘虜傷員被抬進醫院,轉送到昆明俘虜營時已能行走。臨行時,他跪別丁昭,成為許久的話題。

不過也有人不以丁昭為然,那就是哈察明。哈察明用他明察秋毫的眼光發現著別人見不到的事。在一次很長的手術後,夜已深了,丁醫生走出手術室,覺得頭暈心慌。他沒有吃晚飯,他太餓了,必須吃點東西。一個護士到廚房要了兩個饅頭,丁醫生是四川人,本來不喜歡饅頭,那晚竟站在走廊裡,大口地吃了下去。

「丁醫生,你吃饅頭?」哈察明值夜班,走過來好奇地問。

丁昭看他一眼,繼續吃。吃完一個,見哈察明還站在那裡,便問:「你要嗎?」把第二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哈察明。

哈察明沒有接,他正在想深夜吃饅頭和道德品行有什麼關係。丁昭已看出他的心思,不再理他,吃著饅頭走開了。

哈察明很快有了一種說法:丁昭城府很深,表面積極,枵腹從公,背後加餐。哈察明為自己知道這四字成語而得意。他沒有說丁昭要用半個饅頭拉攏他,總算留有餘地。於是,醫院裡又出現了小小的饅頭流言。許多人覺得可笑,也有人覺得「城府很深」對丁醫生很合適。

各樣的小插曲點綴著醫院的緊張生活,好像在白色的底子上塗抹著各樣的顏色,繪出不同的圖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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