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貢山麓打郎鎮,曾經相當繁榮,房屋依山而建,綠樹環繞,頗具特色,是歷來馬幫歇腳的地方。我軍攻打高黎貢山時,某師曾在這裡設立師指揮所,隨著陣地前移,這裡設立了收容站,接納傷員和掉隊計程車兵。以後,戰場移往騰衝郊外,這裡成了一個簡易的招待所,也是過往軍車的驛站。
招待所大門外牆上寫著大字標語:「抗戰是我們中華民族求生存、爭人格的唯一齣路。」
兩排房屋,經過戰亂,大都破損,勉強避風雨而已。每排房屋中部都有一個敞間,前面無牆,是公共場所。現在貼了各種通知和宣傳品。院中有幾棵葉子花樹,正在開花。紫色的花朵給破敗的景象平添了幾分活潑。
孟靈己依照土根叔的安排,在這裡等候開往前方的軍車。她站在樹下,聚精會神地望著大路。上午已經兩次有軍車開過,他們都拒絕了嵋的請求,說是車太滿了。下午有一次,司機同意了,坐在副駕駛位上的人反對。嵋只好眼睜睜看著車子開走。
又有兩輛車到了,它們一直駛往後院。嵋想去聯絡,卻覺得沒有希望,站在樹下思索,心裡複述著要搭車的理由,想要說得動人些。一陣風過,頭髮上、衣服上落了好幾片紫色的花瓣,也不覺得。
「孟靈己?」一個聲音,陌生的,似乎又是熟悉的。「孟靈己!」聲音大了一些。
誰在叫我?這裡有人認識我麼?嵋回頭看,眼前是一個青年人,穿著美軍服裝,態度文雅,容貌有些像外國人。嵋很容易地分辨出,他是從軍的學生。
「對不起,」那人說,「我想我沒有認錯人。」
「我是孟靈己,你沒有認錯。不過——」
「我應該介紹自己。」那人微笑道,「我的名字叫冷若安,我們是同學。」
哦,冷若安。嵋立即想起,這是梁先生最得意的學生。遂道:「你是冷若安?我知道的,不過人和名字對不起來。」
「你在這裡等車嗎?」冷若安問。
「就是,你有車嗎?」嵋急切地問,「你往哪裡去?」
「當然是騰衝。」冷若安答,「我從昆明來,是去運藥品的,和斯賓格少尉一起。他開車,路好走的地方我也開一段。我們在這裡打尖。」
「昆明?」嵋睜大眼睛,這是多麼親切的地方,又是多麼遙遠了。
「不過這次回去,什麼也沒看見,只看見藥。」冷若安停了一下,又說,「你來,你來看這裡。」
他引嵋上了臺階,走進敞間,牆壁上貼了許多通知一類的紙張。在牆角不顯眼處有一張紙,上寫:尋找孟靈己。又有幾行小字:我院人員孟靈己於行軍中散失,有知其下落者,速報騰衝上綺羅野戰醫院。
「我昨天就到了,怎麼沒看見?」嵋說。
「我剛到,一眼就看見了。」他們都笑了。
「揭掉吧。」嵋伸手揭去那張紙,「孟靈己已經出現了。」她把紙放在衣袋裡。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你就在這裡,你果然在這裡。」冷若安望著那貼過尋人啟事的牆。
「我應該趕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你的車能帶人嗎?」嵋問。
「我想沒問題,我們去找斯賓格少尉。」冷若安引嵋向屋後走去,「我們的車上有兩位女士。她們到這裡辦事,不去騰衝。」停了一下又說:「有一位還說是你家的親戚。」
「親戚?」嵋想,「莫非是玹子到了?」
屋後空地上放了幾張桌椅,一位美國軍官和兩位女士在那裡喝茶。軍官看見嵋,不等介紹便請她坐。嵋還來不及回答,目光先落在那兩位女士身上。
在軍裝單調的顏色中,女士們的衣著可謂絢麗。一個穿著寶藍色有淡色花朵的外衣,一個穿著深綠色印黃色方格的外衣,都穿著深色工褲,想是為了旅行方便。穿藍色外衣的不是別人,正是呂香閣。
呂香閣機靈地站起,迎上來說:「是小姑姑麼?長這麼大了,又穿了軍裝,簡直認不得了。」
嵋微笑道:「你怎麼來了?來打仗麼?」
呂香閣也微笑道:「我是辦俗事的人,辦的都是上不得檯盤的事。」一面對穿深綠外衣的女子說:「這是孟家二小姐,認識吧?」
那女子站起說:「孟教授是人人都知道的。我叫和美娟。孟二小姐請這裡坐。」
冷若安拉過兩把椅子,和嵋一起坐下了,先和斯賓格確定了嵋能搭車,大家隨意談話。
談話中,嵋知道和美娟是哀牢山中一位女土司。中學課本中有關於土司制度的敘述,現在眼前竟坐著女土司,嵋頗為好奇。
仔細打量,覺得和、呂兩人都有一種媚態,卻又不同。呂較柔和,也可以說是狡猾,和則較冷,略帶肅殺之氣,想是當土司當的。若是兩隻狐狸,前者是銀色的,後者是紅色的。嵋立刻又抱歉地想,怎麼把人想成狐狸。
呂香閣說:「小姑姑從軍影響很大,常聽見來喝咖啡的學生們說起。」
嵋道:「有什麼好說的。你從昆明來?」
香閣道:「是啊。我去看過祖姑,他們身體都好。真沒想到會遇見你。說來不好意思,我到昆明也五六年了,不敢去見上人呢,怕嫌我做的事不光彩。」
嵋道:「工作當然是很忙的。」
呂香閣面有得色,「真忙呀,忙得四腳朝天。你還不知道麼?我的咖啡館擴大了。」
冷若安看見嵋的黑髮上有一片花瓣,宛如一件飾物。嵋略搖頭,花瓣落下了。若安覺得惋惜。
嵋轉臉道:「這位呂小姐在昆明開了一個綠袖咖啡館,你去過嗎?」
若安道:「對不起,我只去茶館。想來斯賓格少尉一定去過。」他又用英語說了他們的談話。
斯賓格道:「當然了。不然我怎麼認識呂小姐,而且成了好朋友。」
這時又走來一個美國軍官,他從騰衝那邊來。大家問他戰況。他說大大小小已經打了幾十次,向前推進十分困難。大家用英語談了一陣。和美娟不會英語,呂香閣隨時為她翻譯。
不久,談話自然地分成兩組,三位男士說英文,三位女士說中文。
香閣說,咖啡館加了舞廳,經營很順手。嵋很想家,想念昆明,覺得呂香閣說的瑣事都很有趣。
和美娟說:「孟小姐,我見過你的。那是你小時候,在龍尾村,不止一次。」
嵋說:「是嗎?我沒有印象。」她不知道,當年青環描述的,用蜈蚣咬人並迫使她跳江的,便是眼前這漂亮女子。嵋想問問土司的職責,卻不知怎樣說起。
和美娟常和錢明經在一起,對學校的人物很熟悉。她說,孟先生住的臘梅林,蕭先生種的菜地,她都去參觀過。
談話又會合了。呂香閣說她的咖啡館是一個文化沙龍,她不無遺憾地對冷若安說:「冷先生不曾來過,倒是有很多同學都來。莊無因也來。」她對嵋說。嵋有些詫異,臉微微紅了。「他們有時全家來,有時莊無因一個人來。」呂香閣又說,有些不懷好意。
嵋很快鎮定下來,坦然地問:「你看見無採嗎?她也長大多了吧?」
「無採倒不曾見。」呂香閣想了想,又說,「對了,好像和莊太太一起來過。她長得很高。」
「我們該走了。」冷若安對斯賓格說,「山路很難走,不知要用多少時間。」
呂香閣說:「我們兩人不走,住處已經安排好了。」說著安逸地拿起茶杯,對斯賓格一笑。
餘人都站起身,準備上車。忽然陰雲四合,天色很快暗下來,又下雨了,雨點有蠶豆般大。
斯賓格說:「今天怕走不成了。」大家復又坐下,又等了一陣,雨越下越大,便決定留宿一晚,次日出發。
嵋說:「既然這樣,我先回房去。」斯賓格熱情地留她一起晚餐,嵋辭謝了。
冷若安陪嵋向住處走去,說:「我倒認識你真正的親戚,你的表哥澹臺瑋。」
「是嗎?」嵋高興地問,「瑋瑋哥在哪裡?」
「我們在譯訓班是同學,他現在大概在騰衝。」
「那麼,明天就能看見他了。」嵋說。
他們走到嵋的住處,那是這一排房屋盡頭的一間,一個大通鋪,只有嵋一人。牆的一角漏雨,雨水如注。
「我有辦法。」嵋說。迅速地把墊在被褥下的油布抽出,做成一道牆。
冷若安說:「只堵不行,必須疏導。」他把牆角的磚拿掉幾塊,果然水向下流去,鋪面上的積水少了。
「多謝,多謝。」嵋說。
「你在這裡都吃些什麼?」若安問。
「大門旁邊有一家小店,賣米線、餌塊什麼的。」嵋指著大門的方向。窗外的雨連成一片,遮住了一切,顯然無法出門。
冷若安點頭不語,從背包裡拿出兩張報紙遞給嵋,說:「你留著看。」自去找管事人員,安排住處。
回到敞間,見斯賓格等人擺出了食品,有面包、黃油、果醬、壓縮餅乾,一小罐肝醬。
呂香閣說:「如果有原料,我可以做湯。」
「你做的湯一定好喝。以後你到美國來,我們去旅行,可以野炊。」斯賓格說。冷若安拿起自己的一份。
呂香閣說:「是送給孟二小姐吧?我這裡還有東西。」遂把兩個蘋果放在若安面前。
冷若安沒有理會,向斯賓格說了一聲,仍只拿了自己的一份。
嵋見冷若安拿了食物來,很驚奇,說:「我並不需要吃東西。」
冷若安道:「人怎麼能不吃東西。」
嵋說:「我吃了,你還有嗎?」
冷若安道:「我當然有,你放心吃吧。」
嵋說:「我總在分別人的口糧。先分阿露的,又分你的。」
冷若安道:「阿露是誰?你的經歷好像很有傳奇色彩。」
嵋只說阿露是一位傣族姑娘,便不再說話,她不想說她的經歷。冷若安也不再問,放下東西,說了自己住處,轉身要走。
嵋舉著手中的報紙,說:「我看過報上的訊息了。」
那是兩張《雲南日報》,報上刊載了昆明教授們在一次集會上的演講。孟樾的一段很長。他說,盟國反攻順利,敵人馬上可以崩潰,但崩潰前必做最後掙扎,我們必須做戰至最後的準備。太遠的問題不必談,目前急需解決的是軍隊的給養問題,還有醫療問題。給養必須跟上,才能增加遠征軍的戰鬥力。醫療也是保證戰鬥力的必要條件,反攻力量一點一滴均須珍護。
冷若安道:「我讀到時,完全沒有想到會遇見你。」
爹爹和我在一起,嵋想。眼望著那些食物,覺得顏色十分好看,而且香氣撲鼻,忽然感到飢餓難當。
「你吃飯吧。」冷若安說。
「你呢?」嵋問。
「我有飯吃。」冷若安說著走開了。
嵋坐在通鋪上自用晚餐。飯後,又翻來覆去看報紙,上面的事都很親切。放下報紙後,從衣袋裡掏出那張尋人啟事,又看了一遍。一面想,把自己弄丟了,讓人尋找,這就很古怪。她把這張紙仔細撫平,仍舊疊好,放在背包裡。
她注視著從牆角流下的雨水,想到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裡面的詩句:「雨腳如麻未斷絕。」她和小娃一起讀這首詩時,註解裡說有一種本子是「兩腳如麻」。當時他們討論應該是雨還是兩,爹爹說,讓他們自己體會。
現在她體會到了,應該是雨不會是兩。看那雨水,在牆角肆無忌憚地不斷流下來,什麼時候能斷絕?
她想把這些念頭告訴小娃,又想不知什麼時候能夠全家人在一起痛快地說一說自己的經歷。還有,還有無因。
她拿了一張紙,寫了幾行字,想託呂香閣帶回家,寫著又自己暗笑,呂香閣豈是帶信的人。便擱筆不寫,把紙條也塞在背包裡。
至少明天可以見到瑋瑋哥了,嵋想。還有冷若安一起走,不覺感到平安。
冷若安走到自己住處,見房頂正中也在漏雨,想了想,仍回到敞間。斯賓格已又擺出一份食物。冷若安坐下,見雨水在簷前形成一道簾幕,簡直看不清外面景物,雨絲飄了進來,靠臺階處溼了一片,裡面並無影響,說:「這裡倒不漏。」
斯賓格說:「房間裡漏嗎?不要緊,可以用雨布。」又問兩位小姐要不要雨布。
和美娟說:「我先去看看。」起身去了一趟,回來說:「我們的房間不漏。」她們顯然得到了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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