嵋醒來時覺得天空很大,雨已經停了,急流正在縮小。她躺在一處河灘上,覺得渾身疼痛,一時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輕輕轉頭,側過臉來,意外地看見一雙盈盈的眼睛注視著自己,一頭銀飾,顯示出這是一位傣族少女。
她說話了,是很生硬的漢話:「你是誰?」
嵋說不清自己是誰,只說:「我從很遠的地方來,現在在部隊醫院裡工作。」
傣族少女拉一拉嵋的衣袖,像要看清她的身份,想了想,指指自己,說:「阿露。」又指指嵋。
嵋用力說:「孟靈己。」
阿露點點頭,說:「去家裡。」一面扶嵋起身。
嵋忍著疼痛,勉強起身,隨著阿露,一瘸一拐地順河灘走了一段。轉過一個大峭壁,在山坡上有三間茅屋,那就是阿露的家。
嵋上臺階全靠阿露攙扶,腿一彎動,就是鑽心的疼痛。上兩階歇一會兒,讓疼痛在全身蔓延開來,再一動又是錐心的痛。
上了山崖,進得屋內,阿露讓嵋靠在椅上,在一塊木板上鋪了些乾草,再鋪上一條花床單,又拿出一件普通的襯衫和一條傣褲,讓嵋更換。
嵋背上、臂上、腿上都有碰傷,衣服上血跡斑斑。因為左腿劇痛,她以為左腿折了。看這裡的情形是不會有醫生的,她也不多想,默默地照阿露的安排做了,躺在草榻上休息。
阿露似乎很滿意,自到外間燒火,不多時拿了一小碗薑湯和一竹筒米飯,放在床前桌上。嵋已看出阿露生得十分嬌美,像一般傣族少女一樣,肌膚白皙,身段勻稱,眼睛水汪汪的。房間雖然簡陋,卻很整潔。在炮火中怎麼竟能躺在這樣一個柔軟的榻上?
嵋她打量著這些,說:「我莫非遇見了仙女?」
「仙女?」阿露不懂。
嵋說:「就是好人。」
阿露說:「我當然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兩人不禁對望微笑。
嵋喝了薑湯,又謹慎地吃了一小半米飯,果然阿露小心地吃了另一半,她並沒有多餘的糧食。
山裡的夜色來得早,茅屋窗戶又小,窗外巨大的樹木彷彿直壓過來,屋內很暗。
阿露說:「你先睡吧,我去看看阿爸。」
嵋奇怪怎麼一直沒有聽見有人聲,想來一定是另一間房裡住著老人。
嵋累極了,困極了,只是疼痛困擾著她。她想是不是該把左腿鋸掉,可是別處也在疼,一會兒輕些,一會兒重些。要睡著的時候猛然一驚,又醒了,不能好好睡去。
她迷糊中聽見樹葉窸窣,蟲聲悲慼。忽然不知哪裡傳來嚶嚶的哭聲,不覺毛骨悚然。聽了一會兒,猜想是阿露在哭。她想去安慰,又不知阿露是否需要幫助,願不願意人家打攪,事實上她也不能移動。躊躇了好一陣,哭聲停了。又過了一會兒,阿露推門進來,坐在床前,仍在拭淚。
嵋怯怯地問:「阿露,你阿爸生病了嗎?有什麼我能幫忙?」
阿露忽然大聲說了一句傣語,嵋從語氣上猜想,她說的是:「你睡你的。」
嵋睡著了,這次睡得比較長,她醒來時覺得已經睡了好幾天。想了一會兒,才想清這幾天發生的事。屋內沒有別人,阿露不在。她掙扎著坐起身,發現左腿已經腫得像個棒槌,皮膚緊繃繃的發亮。
她愣了一下,掙扎著下了床,看準床邊一根木棒,靠著床沿蹭過去,取在手中。她左腳一碰地就是一陣疼痛,不能用力,只好拄著那根木棒,一點點蹭出房門。
中間的屋子有爐灶、桌椅,還有一個細竹編的櫃子,那大概是阿露放糧食的地方,嵋想。對面的房門關著,「阿露的阿爸住在這裡。」屋內沒有一點聲息,嵋覺得自己不能給人任何幫助,不好去打攪,又有些好奇,想結識阿露的阿爸。正要伸手去推房門,阿露進來了,她揹著一個籮筐,對嵋嚴厲地搖搖手,又指指竹椅。嵋順從地坐好。
阿露從籮筐裡取出一些樹枝木柴,放在灶下,從竹櫃裡取出土豆切成塊,又從一個壇中取出醃酸菜,和土豆一起熬煮。那些枝柴很溼,點起來火苗不旺,滿屋子白煙,兩人都咳起來。
嵋看見籮筐裡還有許多草葉,溼漉漉的,試著想幫忙,把它們晾開。
阿露拿過一束葉子說:「洗過的,這是藥。」看來她什麼都想到了。
土豆還沒有燒熟,火滅了。阿露又點一次火,煮了一會兒,火又滅了,半生不熟的土豆就是她們的飯了,她給嵋盛了一碗。
嵋端起碗看著對面房門,輕聲問:「給阿爸?」
阿露一愣,搖搖頭,神情悽然。
那碗土豆很淡,醃酸菜太少了。嵋不知道,這一點酸菜已經算是奢侈品。她也顧不得鹹淡生熟,將土豆吞下。
飯後,阿露開始煮藥,一種內服,一種外敷。她把內服的藥放在一個瓦杯中,對嵋說:「喝。」又把外敷的藥放在一個破碗裡,說:「擦。」
嵋不敢喝這種草藥,望著藥碗發呆,阿露又指指藥碗說:「喝。」嵋卻不過,一口喝下。
這時天色明亮,像是正午,阿露又指指嵋說:「睡。」又指指自己說:「洗。」便拿了些東西出門去了,想是去溪邊浣洗。
嵋在竹椅上坐了片刻,忽然下了決心,走到對面屋門前,慢慢推開門,見屋角躺著一個人,穿著傣族服飾,一動不動。
「阿爸。」嵋輕輕喚了一聲,沒有反應。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猛然醒悟,那人已經死了。
嵋覺得頭髮像要根根豎起,背上發涼。她要關門卻拉不動,好容易關上門蹭回桌邊,又好容易蹭回屋裡,坐在床上。
那麼,嵋想,阿露的同伴只是她死去了的父親。不知已經幾天了,什麼原因,現在要死太容易了,原因太多了。我如果不被阿露救起,也已死了。可憐的阿露,還有親人嗎?現在該怎麼辦?第一件事,是我必須能走動。嵋胡亂地想著。
一會兒,阿露進屋,想起什麼,又出去,端來那隻破碗,遞給嵋,臉上的表情是你為什麼不擦藥?
嵋接過碗,放在桌上,說:「阿露,我看見了。」
阿露又一愣,把碗向嵋推了推,坐在床邊哭起來。
「阿露,」嵋說,「你還有別的親人嗎?」阿露搖頭。嵋說:「可我們必須把他埋了。我會好起來,可以幫你。」阿露不理。
嵋不知說什麼好,說什麼都沒有用,現在她只是個累贅,她能做的只有陪著阿露哭。阿露沒有親人,而自己的親人又在哪裡?自己那親愛的家,怎麼離得那麼遠?
兩人哭了一會兒,阿露站起身,用衣袖擦乾淚,說:「你不懂。」一面拿草葉蘸藥,教嵋擦腿,再把藥渣敷上。嵋把軍裝撕下一條,權作繃帶,把腿包好,仍舊休息。
過了兩天,嵋的疼痛減輕,腿腫已消了很多,看來這些草藥很有效。是不是可以請阿露到丁醫生手下工作?嵋這樣想。阿露開始在屋後挖土,為阿爸準備一個墓穴,因為還要出去找燃料,採草藥,她挖得很慢。
嵋為自己不能幫忙很不安,阿露安慰說:「你來我高興。」
在這獨家村的寂靜裡,人確實需要一個伴,哪怕是個累贅。
嵋已經能夠思索了,她想了很多。想到生死、戰爭、親人,戰爭中發生的許多奇怪的事。生死的界限是那麼容易跨過,縱然不在戰場上,誰也逃不出戰爭的陰影。
她想知道騰衝到底有多遠,阿露說很遠。嵋想既然阿露知道這個地名,就不會太遠。
她開始考慮怎麼樣去找部隊。她拄著木棒練習行走,在屋前平地上繞了幾個圈,膝蓋還不能打彎。她走了一會兒,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
山坡上走上來兩個人。阿露聽見有人聲,從屋後趕過來,原來是他們最近的鄰村的熟人。他們好奇地看嵋,問阿露這是誰。阿露說這是上天送來的她的朋友。
那兩人走到屋後,很快掘出一個深坑,又採了一些柔軟的樹枝,編出一個大筐。那就是阿爸的棺木了。他們把筐拿到屋裡,三人一起唸誦什麼,那是一個簡單的儀式。然後把阿爸抬進筐內,把筐抬出屋來,轉到屋後。嵋想跟過去,阿露叫她不要動。
嵋知道老人要入土了,便扶著木棒,儘量站直,算是參加老人的葬禮。
不久,三人從屋後轉出,已是辦完一件大事。來人中有一人漢話比較流利,他向嵋走過來。
阿露介紹說:「這是土根叔,他管這幾個村子的事情。」
土根叔對她們兩人說:「不遠的地方還有日本人。這裡是許多山中間的一個山窩,很難找到,不過也要小心。」
嵋只聽清「土根」兩個字,別的意思也猜得不差。
她問:「這裡離騰衝遠麼?」
土根說:「遠倒不遠,就是山路難走,那邊正在打仗,我們村去了不少民夫。」他頓了一頓,向屋後望了一眼,又說:「你先養傷吧。我們知道你是部隊上的,是來打日本鬼子的。」
嵋說自己的醫院原來在永平,要到騰衝郊外建立野戰醫院,路上被水衝到了這裡,又告訴了部隊的番號。
土根說:「知道了,遇見部隊上的人就告訴他們。」兩人走下山去。
阿露跪在路旁相送,然後又走到屋後。嵋拄著木棒跟過去,見一個小土堆,散出新土潮溼的氣味,這就是阿爸的墳墓了。
一天,阿露去照顧她的耕地,那是山坡上小塊的梯田。嵋坐在屋外,天很晴朗,遠山近山層層疊疊。
那裡不知住著什麼樣的人,嵋想。
空中有飛機的聲音,這聲音忽然變得尖銳和急促,緊接著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一道火光,在對面的山上衝天而起。
嵋驚得站起來,大聲叫:「阿露,阿露!」
一會兒,只見阿露慌張地跑來,也大聲叫著:「孟!孟!」
兩人望著對山的火光,又驚又怕,不知該怎麼辦。嵋分析說,這是飛機失事了。好在樹木都很潮溼,火勢沒有蔓延,到傍晚又下了雨,火光熄了。嵋和阿露披著雨衣站在山崖上,看見遠處沒有了火光,兩人都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嵋對阿露說,這大概是運送物資的美國飛機。這一帶天氣太壞了,山太多了。阿露說:「他們很勇敢。」
次日,嵋和阿露一起去田裡,見不遠處樹木中有一堆彩色的東西。嵋馬上想到這是降落傘,那麼就應該有人,活著的人。她把這意思和阿露說了,兩人朝著降落傘走去。降落傘一半掛在樹枝上,一半攤在地下。她們小心地拉開傘衣,果然,一個人躺在那裡,是一個年輕的外國人,穿著飛行員服裝。
「你活著麼?」嵋緊張地問,並不指望回答。
那人睜開了眼睛,同時努力抬起右手,示意解下他的降落傘。降落傘著了雨,很沉重。她們努力卸下這個大東西,碰到他的肩部,他就大聲呻吟。他的左肩受了傷,半邊血染的衣服經過雨淋,成了黑紅色。
「你能坐起來嗎?」嵋問。
那人驚異地聽到嵋的英語,臉上顯出欣慰的神色,斷斷續續地說:「我是美國飛行員本傑明·潘恩,受傷了,跳傘了,你看見了。」他努力說出這些字,停了一會兒,又用力說:「我還有同伴——」就暈了過去。
她們無法把他抬到屋裡,就在旁邊迅速地搭了一個小窩棚,把他移過去。搬動時,看見他的背後衣服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來華助戰洋人,軍民一體佑護。」
「來華助戰洋人,軍民一體佑護。」嵋默唸這幾個字,一下子非常感動,他們是為了共同的目標落到這山窩裡。
「他在發燒。」阿露看著那飛行員喃喃地說,「他真漂亮。」
嵋看不出。他的臉上、身上粘著顏色不同的泥土,閉著的眼睛睫毛很長。
嵋告訴阿露飛行員背後的字是什麼意思,阿露睜大眼睛聽著,說:「明白。」
嵋在昆明街上常見揹著這句話的美國軍人,沒想到自己竟真的接觸到。她這幾天只覺得自己是傷員,這時忽然記起自己是醫院工作人員,還做過手術室裡的護士,應該對外傷有經驗。她恍惚覺得一個離開了的嵋又回來了,只是沒有藥品,沒有器械。
她想了一下,問阿露:「有鹽麼?我們弄一點鹽水給他洗傷口。」
「用鹽?洗傷口?」阿露有些吃驚,怯怯地反問。
這裡鹽極難得,是珍貴物品,大家連吃都捨不得。阿露經過最初的驚異,不再遲疑,跑回家去,衝了一碗鹽水來。她們從降落傘上剪下布條,為傷員包紮。
嵋動作很有次序,阿露詫異地問:「你會?」
「我學過的。」嵋答。
這時傷員又睜開眼睛,斷斷續續地說話。嵋聽出來,他說的是,他從美國賓夕法尼亞州來,他問自己在哪裡,說想要給家人打電話。講了幾句,又沒有了聲音。
太遠了,嵋想。
「藥——」那傷員用力說,原來他的上衣兩個口袋裡都裝了藥包。她們開啟看了,嵋一面想著用過的字典,認出有一包口服的消炎藥,還有一盒盤尼西林,帶有注射器和注射用水,不覺大喜,對阿露說:「他有救了。」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