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平醫院沸騰起來。一方面把現有的傷員大部分送往楚雄醫院,只留下不適合再轉送的傷員,由張醫生照管;一方面準備物資,調配人力。在準備過程中,一個隱藏了許久的問題突然顯露了。
嚴穎書奉調到永平醫院不久,就發現賬目有問題,尤其是藥品。丁醫生幾次訴苦,說消炎藥不夠,麻醉藥不夠,一般的阿司匹林一類的小藥也不夠。那時,滇緬公路不通,藥品缺乏,是常有的現象。但是丁醫生和護士長都說,曾見進了藥的,用時卻沒有。穎書幾次向「嗝兒」院長建議清查藥品,都被壓下了。為了醫院裡許多問題,他們多次激烈地爭吵過,有些似乎解決了,藥品問題卻仍埋在深處。
「嗝兒」院長姓陳,名大富,保山人,讀過醫士學校。這兩年把永平醫院從倉庫中建立起來,在醫院中頗有威信。許多蹊蹺事就是在威信的陰影下發生的。
建立野戰醫院必備藥品,清查藥品勢在必行。這天一早,嚴穎書到大理交涉車輛,傍晚才回來。回到醫院,看見很多人進進出出,神色驚慌,拿著水桶,說是失火了。他問哪裡失火。有人指給他,那是小蒼山山房一帶。他快步跑去,見資料室旁邊的一間堆雜物的小屋正冒著黑煙和不多的火苗。陳大富站在那裡指揮人救火,幾乎全院的人都出動了。嵋和之薇還有幾個護士,一個個滿臉通紅,汗涔涔地也拿著水桶潑水,除了往火堆上澆,還潑在小蒼山山房的牆壁上,免得火勢蔓延。
陳大富見到穎書,拍著手說:「撲滅了!撲滅了!好在裡頭沒有什麼東西。」丁醫生心事重重地站在那裡,望著那間不復存在的小屋,裡面究竟有什麼東西,他很懷疑。
嚴穎書走近火場,覺得一陣熱浪撲面而來,皺著眉問:「火是什麼時候起的?」又往四處看,說:「這裡又不做飯。」
陳大富乾笑了兩聲,說:「大概是兩三點鐘,有人報告,我跑了來,看見火頭躥得有一人多高,好在救得及時。」
大家又澆了十來桶水,最後的火苗熄滅了。
穎書用目光邀丁醫生回到自己房間,兩人坐下,半天沒有說話。照計劃次日要清點藥品、對貨單,丁醫生嘆了一口氣,說:「明天的事大概做不成了。」
穎書疑惑地望著他,說:「你說這火有點兒蹊蹺?」丁醫生又嘆氣。
有人敲門,陳大富進來了,一進來就大聲說:「越是事情多,越有多的事。可合?好好的著起火來!」
「得查一查起因。」穎書說。
「已經知道了。」陳大富說。嚴、丁兩人都望著他,看他怎樣說下去。陳大富鎮定地說:「起因麼,哪個也想不到,一個民夫在屋後燒叫花雞。你們就沒有聞見雞肉香?」
「民夫?是誰?」嚴穎書問。
丁醫生喃喃自語:「豈有此理!」
陳大富說:「雞也吃了,人也走了。好在一間小破屋,損失也不大。」
「怎麼知道是燒雞引起的火?」嚴穎書問。
「有人看見。」
「誰看見?」
陳大富不快地翻眼看著穎書:「你是在審賊?火已經滅了,要派罪名也大不到哪裡去。」
三人都不說話。陳大富掏出煙來抽,停了一會兒,問:「車子聯絡好了?」
嚴穎書說了車輛的情況,確定兩日後出發。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安排去留名單。嚴去陳留已經是默契,其他人員的去留,尚需商量。
陳大富說:「我這裡已經擬了一個名單。」
丁醫生見他們討論行政問題,便走出來,不覺仍走到著火的地方。救火的人已散去,廢墟仍冒著黑煙。丁醫生仔細分辨,聞不到燒雞的氣味。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即便有過也都消散了。且看明天,他想。
次日一早,丁醫生處理過日常工作,便到存放藥品的房間。房門已經開啟,幾箱藥品在木架上。陳、嚴等人站在那裡,神色嚴峻,氣氛緊張。丁醫生想,藥品清查不成了,不過,還有些藥就好。
昨晚的爭辯似乎就沒有停頓,仍在繼續。
「清單在哪裡?」穎書盯著會計室的人員,他兼任保管。這保管也姓陳,是本地人。
他期期艾艾地說:「這是最新的進貨單。」隨即遞過一張紙。
穎書看見上面只有簡單的幾種藥品,便大聲說:「你應該拿出總的清單,至少這半年的吧。」
保管員望著陳大富,仍是期期艾艾地說:「舊賬都放在那小屋裡。」
嚴穎書大聲說:「你是說燒了?」
保管員又望著陳大富。
陳大富也大聲說:「就是燒了。誰想到那點會起火!」
嚴穎書胸中升起一股怒氣,他儘量控制著自己。
丁醫生走上前說:「先清點現有的藥品吧,有多少是多少。」
陳大富似乎鬆了一口氣。幾個人動手清點,近期藥品大致不差,除留一小部分外,大部分準備裝車。
這時,護士長鐵大姐提出蚊帳問題。去年夏天運來大批蚊帳,當時沒有用那麼多,應該還在倉庫裡。
陳大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拍腦袋,「哎呀,還有這事!」
穎書想,是不是也放在小屋燒了,這話當然不能出口。
「野戰醫院沒有蚊帳怎麼行,要是在帳篷裡住,更得準備。」鐵大姐說。
「那當然,那當然。」陳大富說,「我們查,我們查。」
嚴穎書說:「這也不是小東西,放在哪裡,我們去看看。」
「到底進了幾頂?」陳大富問保管員。保管員囁嚅著答不出。
「東西總在吧?」穎書說,「物質不會自己消滅,先去看看。」
「不用看了,這些蚊帳放到別處去了。」陳大富看保管員神色有些張皇,果斷地說,「我們會查詢。」
穎書覺得胸口那團怒氣正在擴大,「這都是什麼規矩!」——他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這邊倉庫放不下,」陳大富解釋道,「大概放到永平城裡,反正不耽誤用。」
穎書知道不能再深究,勉強壓住怒氣。任務緊急,必須做好眼前的事。說好陳大富必須積極查詢這批蚊帳,及時送往前線。
這時,一個架著單拐的女孩走進屋來。她約有十一二歲,木拐在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音。說不出她哪裡像陳大富,可是一看就是陳大富的女兒。
「你來幹什麼!」陳大富呵斥道,聲音很硬,眼睛裡卻閃著憐愛的光。
「我媽喊我來看一下。」女孩低著頭說。
「看哪樣?」陳大富不耐煩地說。
「看你是不是走了。她怕你甩下我們走了。」
「快回去!」陳大富又一聲呵斥。
女孩看見父親並沒有走,自己放心地走了。她雖然架著拐,卻走得很快,木拐在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音。
「那年保山大轟炸,把她的半條腿炸飛了。你大概不知道吧?」陳大富對嚴穎書苦笑,「我原有三個娃兒,炸死了兩個,只剩了個瘸腿的。」
嚴穎書彷彿聽說陳院長家人口很多,有三四個孩子。他這時不願多問,同情地說:「所以要打日本鬼子。」
女孩的出現很自然地結束了藥品和蚊帳問題。陳、嚴二人到辦公室討論去留名單。
對昨晚陳大富提出的名單,穎書提了好幾處不同意見,最主要的是讓孟靈己和另外一個較有經驗的護士留下。因為護士長要去前方,最好留下幾個能幹的人,現在留的人手顯然不夠,而且他也不希望嵋上戰場。昨晚陳大富不同意把孟靈己留下,他認為這是穎書要安排一個釘子。這時卻說,經過一晚的考慮,他同意穎書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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